第一百四十三章 墮落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貪看飛花字數:2245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史弘肇在內宅一間小廳內接受郭信的拜見。史弘肇安坐在上位,待見禮過後,郭信遞上郭威親筆書信,史弘肇收下書信,卻不立馬拆開來看,只是擡手讓郭信與史德珫一同分席坐下。
比起郭信前兩年記憶裏的印象,史弘肇已明顯胖了很多,本來強壯的軀幹再胖起來,套上寬鬆的袍服看上去就像一座難以撼動的圓塔。
看向郭信時,史弘肇的眼瞼微微垂着,嘴巴隨着呼吸微微張合,鬍子不再像以前那般烏黑濃密,不能完全遮住臉頰兩側和下巴上的贅肉,加上臉上的皺紋很深,更顯得面色多少有些虛浮。
人變得可真快!
郭信曾經對史弘肇的武人印象還是很深刻的,想起自己以前見史弘肇臉上的傷疤還覺得可怖,現在完全不再有那種威壓之下的感覺。
此外,不僅是外表,自從郭信在關中與大小諸多將帥打過交道之後,在用兵之術上也不覺得史弘肇的本事有多出衆高明了。
不過畢竟是晚輩,郭信只淺淺打量了兩眼,便出於禮節不再細看,但史弘肇下巴疊起的贅肉又在他心頭揮之不去,讓他忍不住推測:史弘肇現在要是再想帶兵出征,束緊兜鍪時應該脖子會很難受。
郭信很快又想起關中的趙暉,若是把趙暉放人羣裏看上去就是一個小老頭,帶兵卻非常兇猛。
好在史弘肇的聲音還很敞亮:“許久不見,郭二郎越發有武人雄姿了,好!好!”
郭信跟着寒暄片刻,先是提了自己虔州刺史的一應東西,史弘肇當即答應回頭便遣人親自送到府上。
三人又閒聊了一陣,談論了關中戰事的細節,主要是史弘肇在問,郭信作答。
回到東京以來,在關中作戰經歷和射殺猛虎兩件事是郭信在參加宴會時常被問及的兩個話題,但此刻他還是耐着性子談論,只是有意無意中把話題引向眼下河北的軍事動向。
史弘肇很快便也談起自己的看法:“咱們一夥人還在河東時,那時也沒少和契丹人打,只是大戰不多,又是以守爲主。不過我和郭公對契丹人都比較熟悉,用郭公前去河北也是我和楊邠的主意。有郭公帶兵鎮守,咱們在東京都比較安心。”
郭信點頭稱是,同時稍作停頓,接着說:“只是契丹人近年在河北橫行慣了,各處州縣都受其擾,父親如今河北有兵在手,很想在保境安民之上有所作爲……”
史弘肇倒很直接,毫不避諱道:“郭公想要主動北上,朝中蘇逢吉、蘇禹珪幾人必然反對,那夥人最近和小官家走得近,不會樂意再發禁軍去給郭公節制。尤其是蘇逢吉,要官家學甚麼堯舜之道,前幾日還在朝堂奏請官家遣人去關中收斂死屍,官家也答應了……用兵就是殺人,他們只會耍弄毛錐,靠着先帝寵着賴上了相位罷了,如今除了帶壞官家,還懂什麼?”
郭信馬上順着他的意見點頭稱是:“朝廷用兵的決斷,就應取決於侍衛司和樞密使兩處,只是二蘇相公若硬要阻攔,不需多做什麼,只需再拖延兩月到了夏季,其時河北糧草睏乏,父親不退也得退兵了。”
一旁的史德珫也憤憤然道:“意哥兒說的對極了,就像是一家人入主舊宅,原先佔着宅子的野狗,若不用棒槌教訓一番,它怎會知曉如今到底誰是宅主?哪有人都住了進來,還讓野狗整日往家裏跑,撕咬家人的道理?”
史弘肇面色有些犯難,抓着鬍子一時不語。
郭信見狀繼續暗示道:“去年父親三鎮歸來領賞,言稱作戰運籌,多出於公,後來父親加兼侍中,公加兼中書,皆大歡喜。我輩武人,不就依靠疆場用命,才有機會報效官家,封候拜相,守土一方?父親信中亦言,本次戰機齊備,只欠軍令,若有朝中支持,至少能收復數州故土!”
依郭威平叛之後不吃獨食,讓大夥一起升官的幹法,如果能在河北建功,這種事肯定還能再幹一次!有了戰功爲由,大夥至少明面上都能不斷進步,至於會不會產生新的利益矛盾,也都是未來的事情,但眼前的誘惑卻是真的!
郭信的暗示果然很起效,史弘肇臉上的猶豫很快消失不見,轉而情緒高漲,臉上都浮上了紅色。
“好罷!若要用兵,時日就不能耽擱,越快越好!不如這樣,待我先與楊公商議,隨後在府邸中邀請朝中相公們,到時與楊公一同勸說諸公。”
郭信早先便料定,史弘肇多半對繼續進步還是很有心思的,只是平定三鎮之後史弘肇只加兼了中書令,叫他一個武夫在中書省能做什麼?
說白了,中書省到頭來還是要靠那幾位文官相公主事,但若日後能夠再往上加封太尉等銜,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本就領着歸德節度使的史弘肇,完全可以隨時從東京城請封到藩鎮去,像趙暉一樣去自己的地盤——只要能夠就藩,就算改朝換代也很難影響到身家性命了,符家就是明證。
少頃,史德珫禮送郭信出府,還未走出內宅,便聽到前面傳來一陣女子的歡笑聲。
郭信看向史德珫,史德珫解釋道:“應是父親府中的女妾們賞雪回來了,咱們還是迴避,從那邊月門出去罷。”
郭信恍然。
與史德珫在府外相互拜別後,郭信牽了馬,回頭望了一眼高牆也擋不住的府內檐臺。
雖然說服了史弘肇爲出兵一事出頭,但郭信心裏對史弘肇多少還是抱有懷疑的,尤其是今天見到史弘肇的樣子,已讓他覺得,作爲東京城最有權勢的人之一,史弘肇未免腐敗得太快了。
離開史家府第,郭信並沒有直接回家,因是代表郭威與史弘肇私下相見,低調起見他今天是一個人來的,連郭樸也沒有跟隨,既然難得有一個人在外獨處的時光,郭信便在街上毫無目的地走着。
前幾日的大雪已經停了,露出冬日並不熱烈的豔陽,這個時節積雪還無法完全消融,將化未化的狀態和泥土凍在一起,把東京城久未修葺的路面凍得梆硬,馬蹄走得太快容易打滑,郭信乾脆下來牽着馬走。
不知不覺,郭信走上東行街,順着街頭人潮流動的方向,漸漸走到了車馬人流頗多的馬道街,再擡頭一看,才發現前面就是相國寺所在的信陵坊。
郭信頓時想起符金縷來,自己最後一次見符金縷的時候就是在這間寺裏,那天符金縷離別時的憂慮讓他印象深刻。
雖然郭信回東京後,已讓王世良特意來此藉助圓仁給符家傳信,但此時還未收到回信,他略想片刻,便牽馬向山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