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雪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貪看飛花字數:2116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東京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更冷,郭信站在臥房前的屋檐下,他的臥房向南,北風吹不到他的臉上,只有鳳聲在耳邊呼嘯不停,冷意包裹了他的周身,他擡眼看去,漫天的雪片席捲着飛落而下,視線完全被淹沒於風雪之中。
不過除了外城南面、東面的一些佛塔外,在深宅中本來也就看不到太多的東西,四面都是房和牆。
郭信這時想起,這已是他在東京第二年過冬了。
好在自己的戰事已經結束,倘若還在關中,那邊的風雪只會更加寒冷,且行軍作戰時,大軍往往會紮營在開闊高地處,無法躲避寒風。而在北方的冬天,凍斃並不是一句玩笑話。
郭信思緒不定,作着漫無邊際的空想,直到感覺肩上微微一沉。
回頭看,是玉娘正把一件裘皮的披風搭在他的肩上。
“天可真冷!這麼大的雪,郎君要愛惜身子。”
“是要比暖榻冷些呵。”郭信笑着把披風束緊了些,又想起什麼,“阿父帶兵駐在鄴城,雖然多半會在城中,我回信時或許還應該提醒他注意禦寒。”
玉娘只是問道:“郎君今天早起,就是爲了賞雪麼?”
“我是武夫,不該有這些風雅的興致,不過聽人說城中一些宮觀裏梅花開的很好,應該是好看的,玉娘有機會可以提議與母親一同去賞雪賞梅。”
玉娘點頭應下,神態看上去卻並不活躍:“妾身並不喜歡下雪的日子,太寒了,也不方便出門走動。”
郭信頷首,此時人們保暖的方式還很有限,衣服也多是絲毛麻來紡織,至於等到棉紡織技術成熟,按照正常的歷史來說還要兩三百年的時間,遠超過一個朝代的壽命,因此最好的禦寒方式就是縮在屋裏不出去,所謂“貓冬”。
不過在此時多數人的眼中,降雪其實還是一件好事,積雪可以讓來年的作物生長的更好,要是有些年頭一直不下雪,皇帝爲首的朝廷還要舉行正式的祈雪祭祀。
轉而郭信又立馬想明白玉娘爲何不喜歡下雪了,她的父親就是在冬天攜她逃難時因凍餒而死的。
想到此處,郭信在心裏微微一嘆,玉娘的面龐白淨,在屋外雪天的映襯下也顯得雪白雪白的,或是剛睡醒的緣故,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來,但郭信還是覺得自己捕捉到了玉娘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
郭信頓時感到慚愧,玉娘的人身依附於自己,而自己又常在外征戰,雖然府中還有母親張氏、嫂子王氏等女眷,大哥郭榮的妻劉氏也常來拜訪,但以玉娘既非奴僕又非正妻的身份,多半是有些孤獨的。
郭信微微沉吟,似作隨口提起:“不知道玉娘在河北還有親近的親戚嗎?”
玉娘不解的看了郭信一眼,搖頭又點頭:“本家的親戚應已無處尋蹤了,但族中應還有族親在,只是這幾年未曾再聯繫,父親又已不在人寰,妾也沒有理由去尋親呢。”
照玉娘的說法,她的出身是着名世家,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下某一房的旁支。只是世家輝煌的時代早已成爲過去,自從朱溫在白馬驛之變中殺了一大批世家朝臣,中原政權又短期內更迭了幾次,掌權者變成了底層出身的武人和從幕府中成長的文人,雖然朝廷的科舉制度還在勉強運行,但和曾經政治資源大量集中於世家大族中的情形已截然不同了。
郭信頷首,開口道:“朝廷如今也是用人之際,很多官位都在待缺,需要廣納賢才入京……等之後朝局穩定,玉娘尋機就可以與河北的族人通信,以我之名邀請其中優良子弟來東京城入仕,有父親舉薦,這事就不難辦到,玉娘也好在東京城裏有可以互相照應、走動的親族。”
玉娘的眼睛頓時亮了,正要拜謝,卻被郭信捉住雙手,盯住她認真的說:“何必要謝,我爲玉娘做事,就如同玉娘爲我做那些事一樣,並非利益目的,而是出自真情實意。”
玉娘很快就想明白了那些事是什麼,白淨的臉上染了一些紅暈,抽離了郭信的手:“郎君今日要去拜見母親吧?我去爲郎君挑件袍子,雪天裏穿素些的顏色更好,也讓主母覺得有心呢。”
郭信任玉娘去收拾挑選,感覺到小娘的心情瞬間就不一樣了,手腳也靈快很多,郭信自己同樣覺得心情不錯,能夠滿足親人的需求,本就是一件很令人滿意的事。
收拾一番之後,雪已小了些,郭信便去後院問候母親張氏。今日除了問候外,還要與兄弟郭侗碰面,一同商議下如何在東京幫郭威爭取到朝中對用兵河北一事的支持。
郭信撐傘到了張氏的後院,正碰見三個小從弟從後堂前後跑出來,看見郭信才停下一一行禮。
“見過二從兄。”
“母親和青哥兒都在內麼?”
得到肯定的答覆,郭信用手抹去了三人頭頂的雪屑,察覺到三個從弟的個子比起去年離京時又長了不少,十二三的年紀,正是男孩竄個子的時候,再過兩年恐怕再摸腦殼就不太合適了。
後堂裏,郭信見到了母親張氏和兄長郭侗,以及嫂子王氏。
寒暄見禮後,張氏便向郭信問及最關心的父親郭威在河北帶兵有無兇險等事。
見一旁的郭侗和王氏也好奇的看向自己,郭信立即想到自己出征幾次立下不小功勞,家裏人顯然已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在軍事上有所見識。
郭信思量片刻,便用輕鬆的口氣開口道:“阿父本次北上,麾下帶的是禁軍幾部主力步騎,剛從去年關中的戰陣上下來,不需再訓練,直接就有戰力,且河北是中原故地,地方守土官員都願意尊奉阿父樞密使的號令。反觀契丹人正逢內亂,前番南下多半是草原的日子過不下去,趁秋冬來河北搶掠,聽聞阿父領兵渡河就往北跑了。明擺着的事情,咱們就像是在自家裏吃飽喝足了,備好棍子和餓着肚子闖進來的流賊打架,早就是不敗之地,母親不必擔心。”
他努力把事情說的簡單明白,好讓張氏也能聽懂,知道自己不是隨便糊弄的說辭,免得過於擔心掛念。只有他和郭侗知道,郭威的心思遠不止於守土,而是要更進一步,從契丹人手裏收復更多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