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宮宴(二)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貪看飛花字數:2422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臣有罪,乞求陛下容聽!”
就在一派錦瑟和諧的喧鬧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在殿中響起。
郭信和史德珫停下話頭,一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一個已經跪伏在了御座階前的身影。
突如其來的狀況已經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待看清地上的那個身影正是入朝不久的侯益時,郭信便沒有絲毫意外之感了。
“侯益這老兒搞啥名堂?”史德珫抓着鬍子,瞪起眼睛一副準備看戲的樣子。
郭信並不吭氣,只是耐心看着包括父親郭威在內的上面幾位相公怎麼應對。
坐在劉承祐手邊的楊邠很快就起身揮退了殿內的樂師舞女們,又對着端坐在御座上的劉承祐附耳一番,接着劉承祐才刻意用上一股四平八穩的腔調,緩緩開口問道:“今日乃是喜慶之日,魯國公何來此言?”
劉承祐沒讓侯益先從地上站起身來,顯然也對侯益突然鬧出的這一出不太高興。
整個殿內這時都陷入一片平靜之中,許多雙眼睛都盯着御座周圍的幾人。
“陛下恕老臣無禮。”侯益頭也不擡地答道,“如此佳時,老臣本不該作此,然老臣眼見東京君臣相融百姓安樂,再念及我鳳翔軍民百姓此刻正陷於水火之中,老臣心頭鬱結,且恐貽誤朝廷方略,今日即便陛下降罪,老臣也不敢不言,望陛下恕罪。”
侯益一口一個老臣,劉承祐聽到這裏,衆目睽睽之下也不得不發話:“不論如何,魯國公先起身罷。”
“老臣謝過陛下。”侯益聞言拜了一拜,顫顫巍巍看上去很是勉強地試圖起身,邊上兩個眼尖的小宦官連忙上前扶穩侯益。
這時剛坐下不久的樞密使楊邠又站了起來,語氣中頗爲不滿:“魯國公剛纔說什麼‘不敢不言’,不知滿朝公卿,是何人不讓魯國公開口說話了?”
侯益並未當即回話,表現得略有遲疑,似乎猶豫了一番,才再度朝着御座及幾位權臣拱手:“回奏陛下及諸位相公,老臣斗膽狀告右衛大將軍,鳳翔巡檢使王景崇!臣所不敢言者並非其他,正是此人!”
衆人圍觀之下,侯益語出驚人,直引起殿內的一片譁然。
史德珫朝郭信湊來,低聲笑道:“一出狗咬狗,咱有戲看了。”
郭信敷衍地點點頭,心中若有所思:侯益如今只算是個破落戶,又已入朝封爵,完全可以低調安度晚年,沒必要再淌什麼渾水,更別說招惹一個風頭名望正盛的外鎮大將。今日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在御前狀告王景崇,想來無非是背後有人在支持策劃。
郭信沉思之間,只見御座另一邊的蘇逢吉起身後大袖一揮,已經用上了斥責的語氣:“魯國公何出此言?王景崇乃是先帝所定平亂之帥,此番爲朝廷解除禍患,破敵有功,又是何罪之有?”
侯益:“王景崇退敵保土自然無罪,然其在鎮恣意橫行,假傳先帝密詔,意欲擅行殺戮,豢養兵馬擁兵自重!此事諸公不知,還望朝廷早作計議!”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楊邠與蘇逢吉之後,終於輪到了郭威說話,對郭威十分敬仰的郭信連忙豎耳仔細傾聽。
“魯國公與王巡檢之間有何是非曲直,不妨在此悉數明言,朝廷諸公自當會有公論。”與楊邠與蘇逢吉發言時明顯帶有感情不同,郭威的聲音十分沉靜平緩,但在平靜中卻似乎還蘊含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
朝廷征戰諸事都出自樞密院,眼下關中與蜀國的戰事雖已消停,但由朝廷調撥歸於王景崇麾下的數千禁軍,以及臨時從關中各州道徵發用來對付蜀軍的兵馬此時都未遣散,仍同受王景崇節制駐紮在鳳翔府,因而樞密院明面上對王景崇仍有一定統轄之權,這事也如何都無法繞開上面端坐的楊邠與郭威二人。
而至此兩位樞密使言語中都未表露出要將此事糊弄過去,甚至還有讓侯益進一步闡明清楚事宜內詳的意思,侯益得到這個信號,似乎也就再無所顧忌,剛纔看上去還十分老弱的身子突然發出洪鐘一般的聲音:“王景崇自持敗退蜀軍之功,入鳳翔府起便肆意妄爲,橫行霸道,在府署中常常居功自傲,在衆軍前屢屢彰露其功,更是數番言及曾私得先帝密旨,授其在關西毋論上下,可自便宜從事之權,藉此幾欲誅臣之族,幸得臣脫身入朝,方得免於大禍……”
仍是蘇逢吉在追問:“侯公攻訐王景崇諸多罪行,可有實據?”
“蘇相公!”侯益大喊出聲,“御前欺天之罪,老臣豈敢妄言!況且此事非我獨知,試問西府百姓何人不受其害?至於假詔之事,鳳翔軍府衆僚同儕皆可佐證,望陛下與諸公明察!”
上面幾人你來我往,下面的人們也在竊竊私語。郭信看在眼中細細思索這件事,當即覺得沒那麼簡單。從侯益口中狀告王景崇的幾條裏,行事粗暴、橫行好殺的武夫實在不要太多,豢養牙兵更是此時外鎮武夫的常態,所以真正能算上的罪行其實只有“假傳密旨”一條,其餘幾條不過是拉上一起湊個數罷了。
而如今劉知遠已經死了,就算王景崇真的在臨徵前得過劉知遠密旨,除非將棺木中的大行皇帝拉出來,否則自然無法跟任何人求證。只要侯益咬緊這一條,而楊邠幾人又無意放過此事,千里之外的王景崇在今日之後勢必會被判上重罪。
“先帝臨崩前我常侍奉左右,何時有此旨意,我怎不知?諸位相公可曾知曉?”果然,劉承祐開口便問最重要密旨一事。郭信投去目光,心中暗道:這劉家二郎倒也不傻……
對於劉承祐的一問,幾位相公面面相覷一番,楊邠帶頭拱手道:“臣等也從未聽聞此事。”
“怎有如此大膽之人!”劉承祐聽及此處,竟突地憤然起身:“那王景崇本是前朝舊將,先帝不以其舊,委以恩用託以重負,如今假傳密詔媚上欺下,豈是人臣所爲?”
“是真是假,不如將其抓來東京,問問便知。”粗獷的嗓門一出,郭信便知道是史弘肇在說話。
史弘肇說罷接着又轉向侯益:“不論那王景崇如何,魯國公且在東京安心住着就是。”
對史弘肇的話郭信感到有些疑惑,問一旁的史德珫道:“你爹管着禁軍,跟那王景崇算是一家,怎麼也爲這老頭說話?”
史德珫不屑的嗤了一聲:“什麼一家,那王景崇是前朝舊人,跟咱河東弟兄們不是一個路數,不過是個被先帝打發去關西平亂的卒子,誰知那蜀軍忒不堪打,叫他僥倖獲了全功罷了。而且意哥兒忘了?這老兒給我家送過錢的。”
“哦……”
上面的史弘肇還在說着:“…臣請侍衛司稽察此事,必爲陛下及朝廷有所交代。”
史弘肇有意讓侍衛司介入此事,劉承祐既無力也沒有理由否決,當下便頷首肯定:“一切就都如史太尉着辦。”
侯益也再度朝御座拜下:“陛下如天之明,臣慚愧。”
“不管怎麼說,今日可是吉日。”劉承祐寬大袍服下仍顯單薄的身子從御座上站了起來,“時辰已經不早,宮宴已畢,還請諸卿及郎君娘子們移步西苑,觀兒郎們擊鞠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