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富戶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貪看飛花字數:2422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劉知遠死了!

    郭信從郭威處得知這個消息時,劉知遠已經在宮中崩殂。

    此時郭威已經在宮中待了整整一夜與幾位大臣祕議事宜,直到快天明時才回到郭府。待郭信被急匆匆地叫來後,眼中的郭威已是一臉倦容。

    郭威叫來兩位兒子和養子郭榮,只用寥寥數語就交代了宮中的大事,隨後吩咐三人切勿向外傳告後,便徑自入內休息,只留下兄弟三人在堂內面面相覷。

    郭榮眉頭深皺,若有所思道:“本朝新建不久,官家如今早崩,恐怕不是好事。”

    郭侗也深以爲意地點頭贊同,露出一副愁苦的模樣。

    不過郭信暗自瞧郭侗的樣子,倒覺得他可能不是在擔憂朝計,而是在擔心自己那還未過門的王家女。

    三人心情不一,不過都沒什麼談話的興致,悶坐了片刻便各自離退。

    此時天色尚早,回到房中,郭信仍忍不住瞎想。

    據郭威所說,受顧命的大臣總共有四位,除去郭威自己外,還有樞密使楊邠、宰相蘇逢吉及侍衛司長官史弘肇。

    楊邠蘇逢吉等人在宮中商議後,已決定暫時祕不發喪,到二月初一時再宣讀先帝遺制,令周王劉承祐即皇帝位。

    對郭信來說,這算不上一條好消息。劉承祐繼位意味着許多事,但最讓他在意的只有一條:劉承祐是否還會如歷史上一樣殺戮羣臣,自己又該怎麼避免自家舉族受誅?

    重壓在身,好在讓他稍感欣慰的是,郭威身受顧命,已經成爲了朝廷名義上最高的決策者之一。且在其餘的幾位顧命大臣中,史弘肇與楊邠都與郭威私交甚好,王章更是板上釘釘的親家同盟,只有蘇逢吉代表着文官一派和自家關係隔得比較遠。

    這樣想來,劉知遠爲劉承祐安排的班底大抵還比較穩定,都是河東帶來的相熟嫡系。郭信據此推斷,眼下多事之秋,劉承祐即位後還離不開這些老爹所安排的輔政大臣,因此君臣間矛盾的爆發應不會是短期內的事情,大抵還有醞釀的時間供他準備……

    這時玉娘端着梳洗的熱水進來了,見郭信幹坐着發呆,問道:“郭郎在想什麼?”

    郭信微微一想,似乎隨意地回道:“我在想一個故事,講給玉娘聽聽。”

    “嗯?郭郎怎麼突然有這興致了。”玉娘將銅盆放下,又拿出一面乾淨的布巾浸在水裏,撩起鬢角的散發,回到道:“妾身聽着呢。”

    郭信略作思量,開口道:“曾經有一家富戶,家裏僱了幾個佃戶,平常裏各自耕作,耕田納糧倒也相安無事。直到有天老富戶死了,家中只剩下對孤兒寡母。佃戶們幫主家打理家產,這時年輕的富戶漸漸長大,想要自己管事,決定趕走勞苦功高的幾家佃戶,自己另僱人耕田鋤作……”

    郭信頓了頓,問道:“玉娘覺得,這些佃戶怎麼能讓主家放棄這打算?”

    玉娘手中的動作不停,將溼透的面巾從銅盆裏撈出擰乾,歪頭一想道:“既是主家的田產,那怎麼處置也自然該由主家說了算,佃戶們就算能一時打動主家,難道還能永遠如此?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沒聽說過有誰家有世世代代的佃戶。”

    “可若是佃戶們離了這家就會餓死呢?”

    玉娘似有些悲憫笑道:“郭郎生下來就吃穿不愁,對他人總有顆善心……可天下民生艱難,多數人爲了自家能夠生養已經不易,哪還有功夫顧及別家生死?更何況佃戶們對主家田產明槍暗奪的事時常都有,怎能不防備呢。”

    郭信繼續追問:“那若是佃戶們無意搶奪主家土地,只想安穩過日子呢?”

    玉娘手中的面巾一頓:“郭郎真會說笑,這世上哪有嫌自己地少的農人,又有誰甘願一輩子做僱農呢……”

    郭信一愣,良久才道:“玉娘想的比我更明白。”

    …郭信走出房門,吩咐下人去叫郭樸備馬,準備出去走走。

    在前院見到了牽着馬的郭樸,郭樸看到郭信,有些關切地道:“意哥兒病了?”

    郭信從郭樸手裏接過繮繩,疑惑地道:“怎麼說?”

    “意哥兒的臉色很差……”郭樸緊接着搖搖頭,“興許是我看錯了。”

    郭信默不作聲地帶着郭樸出府,一時卻不知該往何處去。心頭憋着事,卻偏偏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簡直像是有一團火在身體裏亂竄,又找不到發泄的出口,實在讓他內心煩躁不寧。

    這時郭樸突然指着街角道:“那不是咱軍中的人?”

    郭信擡頭看去,果然有幾個漢子正在街角聚作一團。禁軍將士的冬衣都由朝廷賜發,因而很好辨識,郭信認出了他們身上穿的衣服,確實是自家禁軍無疑。

    這時那幾個漢子也瞧見了騎馬出來的郭信,呼啦啦便都奔了過來。

    “意哥兒?”郭樸見狀皺眉,警惕地將手按在隨身的刀柄上,用目光求徵郭信的意思,

    郭信安坐在馬上,不以爲意地擺擺手:“無妨。”

    他沒看到漢子們手裏有兵器,更不相信有誰這麼不怕死,敢在自家門前對自己動手。

    漢子們圍了上來,郭信發現裏面幾人有些面熟,覺得應是自己部下,便沒開口,等着漢子們自己稟明來意。

    一共有五個漢子,在郭信馬前一同唱了個禮,便七嘴八舌地開始聒噪起來。

    郭信聽得頭大,便指了其中一個看上去比較機靈的:“你來說話,找我何事?”

    被指中的漢子連忙抱拳:“回郭指揮的話,咱幾個今天來,是爲了拜謝先前郭指揮使的相救之恩。”

    郭信恍然:“前幾天就是你們在城裏打死的人?”

    漢子低下頭:“是我幾人,咱知道郭指揮使的令尊是郭樞密郭相公,故而沒敢冒昧叨擾府上,一直在這兒候着,還望沒耽誤郭指揮的功夫……這兩日在外頭獵了點東西,加上我等又湊了些薄禮,不成敬意。”

    郭信這才注意到兩個漢子肩上果然還扛着幾扇肉,另有一個漢子也小心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袋,解開袋口,露出裏面的金條來。

    郭信一時哭笑不得,笑罵道:“都收了回去,我可不缺這點玩意。”

    漢子卻一本正經地抱拳道:“郭指揮使雖瞧不上這些,但軍中向來是講規矩的地方。前番若非郭指揮使出手,咱幾個指不定該怎樣論罪處置,我等心裏有數,不論如何都要向郭指揮明謝。”

    其餘四人也都紛紛跟在漢子身後抱拳。

    郭信微微沉吟,便也頷首道:“那幾扇肉眼下過冬正當緊用,其餘金銀物事還是各自都拿回去,我不是那等貪圖銅臭的人,再者爾等若真想報恩,好好在戰陣上賣命殺敵便比什麼都強。”

    漢子們也不再多言,紛紛應諾。

    郭信覺得剛纔與自己說話的漢子言語間很有條理,看上去也不似普通武夫的粗魯,便隨口向那漢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漢子的目光頓時激動地向郭信投來,隨後立馬又低了下去,恭敬地行禮道:“卑下名叫王世良,從太原府時起就跟着郭指揮了。”

    “王世良…”郭信又念了一邊,笑道:“我記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