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醞釀的暴雨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貪看飛花字數:2822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郭信從軍營裏出來時,太陽剛剛下山,四周的光線漸漸黯淡,但還未到點燈的時辰。
郭信帶着郭樸沿着汴河,向內城中的家走去。汴河兩岸街上的人流依然很多,一天的喧囂還沒有完全落下帷幕。長街上的茶樓酒樓不少,偶爾也有穿着官服和戎裝的人從中進出。
晚風一吹,郭信忽然想起來,後世被稱作國寶的清明上河圖,畫的是否就是眼前這汴河的風貌?
郭信很用心的回憶了一番,卻怎麼也記不起很多細節來。不過他現在已經很少會回憶起後世的事情,不僅因爲那些記憶已經變得十分遙遠,更因爲他現在有了新的生活,眼前的很多事情就足以耗盡他的精力。
他又想起今早的事。那軍漢爲什麼剛來就敢在人羣裏出言不遜?不過看那軍漢的模樣還很年輕,應該與自己的年紀相近。年輕人難免犯錯,只是那軍漢沒有一個好爹,就免不了要自己兜下這種禍事。
說話總是要負責的,郭信沒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錯,起碼能在一開始就給其他軍漢們留下較深的印象。
過橋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眼下快到月底,正是月光稀微的日子。沿街的店鋪食肆漸漸張掛起一盞盞燈籠,市井的燈火映照在汴河上,河水仍在流淌,停泊的商船微微晃着,水面上的燈火也隨之搖曳起伏。
郭信正想着,突然頭頂的天空閃亮了一下,接着就傳來隆隆的雷聲。
郭信擡頭望着天,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真切,卻能感受到某種低沉的力量正在積蓄醞釀。
郭信默默道:“看樣子今晚得下雨。”
“八月打雷,遍地是賊。”身後的郭樸跟着咕噥了一句。
……
樞密院中。
天上的雷聲響過第一通時,郭威剛處置完魏州方面行營的糧秣調撥,卻突然接到急宣,傳召他立刻到宮中去等待陛見。
這時已經不是一個尋常會受到傳召的時辰,但郭威還是沒有遲疑就跟着小內監向內廷走去。
樞密院與中書、門下二省的衙署就在宮城中,沒一會他就來到了官家平日常待的滋德殿前。
值殿的內廷禁軍看見郭威被帶來,輕輕爲他打開殿側的小門,讓郭威進去。
郭威進入殿中,首先感受到殿內的氣氛有些悶熱。殿裏擺着幾尊獸形的銅爐,銅爐裏正燃着銀碳,正是殿中悶熱的來源。
此時還是八月間的日子,秋雨還未下過一場,按理說還不到寒冷的日子。但郭威卻並不對殿中的異景感到奇怪,作爲正受劉知遠器重恩寵的重臣,他自然知道外間人所不知的許多內情。
劉知遠在沙場征戰多年,早已落下一身的隱疾,這個溼冷的時節是他最難忍受的日子,而那幾尊獸爐也正是因此而擺放在此處。
至於獸爐能否真的起到祛除陰氣的作用,郭威雖然不得而知,卻能隱隱從劉知遠那時而緊咬的牙關中得出一個讓他心情複雜的論斷:官家已經老了。
傳旨的小內監將郭威引到御前,低聲唱道:“樞密副使郭威宣到。”
御案前的劉知遠只是低沉地說了一句:“退下罷。”
小內監很快就退出殿內,郭威在殿中只是微微一拜:“見過陛下。”
郭威與劉知遠相識已有數十年之久,知道此時沒有外人,自己禮節顧的太全反會讓君臣間的關係顯得生疏。
劉知遠的語氣依舊低沉:“郭使君坐罷。”
郭威轉過身,看見殿中已經設了座次,當即便知道受到傳召的並不僅有自己一人。
但他又稍稍有些意外,因爲在往常這個時候,劉知遠只會傳召樞密院的自己與楊邠,兩位宰相蘇逢吉、蘇禹珪,以及三司使王章五人在場。
而今天的座次卻有六個。
郭威遲疑了一下,彷彿是看出他的疑惑,劉知遠拍了拍手,靠背的屏風後就走出一個人來——原來是皇長子劉承訓。
劉承訓朝郭威先作了一揖:“郭樞密。”
郭威也拱手回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坐在御案後的劉知遠。
劉知遠:“站着作甚,都坐。”
郭威便在右手邊中間的位置坐下——右邊的首位是給他的同僚,樞密正使楊邠留下的。
這時劉知遠又開口了:“承訓日漸年長,我意叫他多在御前參預機宜,也好早些爲我分憂。”
劉承訓坐在左邊的首位,見郭威向自己望來,只是對他報以親近的笑意。
郭威想到劉知遠在三位兒子中尤其鍾愛眼前的長子劉承訓,微微一想便順着讚賞一句:“大皇子溫厚機敏,日後必成大業。”
劉知遠笑了一聲:“要說日後,此子還要郭樞密佐之。”
郭威仍得體地予以迴應:“臣自應效全力。”
劉知遠像是滿意地微微頷首,很快就接着道:“閒話不提,趁其他幾位還沒來,有件事想先聽聽郭樞密的見解。”
郭威問道:“不知陛下所問何事?”
外間雷聲的轟鳴仍未停歇,劉知遠用親密得好像談家常的口吻問道:“郭樞密這陣子管着魏州那邊行營的糧秣供給,應該對那邊兩人的事有所耳聞?”
此時在魏州征討杜重威的漢軍統帥是高行周與慕容彥超,高行周主張對魏州圍城不攻以待其弊,而慕容彥超卻執意用兵急攻,二者在軍中爭執不下,互不相讓,以至於郭威在樞密院中也常有聽聞。
於是郭威回道:“臣在樞密院確實有聽聞此事,據說是二將就攻城與否難以定奪,因而在軍中有所失和。”
劉知遠:“那這事郭樞密如何看?”
郭威低下頭來,深感於此問的難以回答。
按理來說,高行周是行營招討使,慕容彥超是副招討使,這種情況本應以主帥意見爲主,但此事卻偏偏無法按照二人品級職級來看。蓋因慕容彥超乃是官家劉知遠同母異父的兄弟,而高行周卻不過是剛歸順來的前朝舊臣,實際上誰節制誰還真不好說。
但從戰事本身來看,那魏州身爲重鎮,城高池深,城中又有契丹援兵,唯一困難在於城中缺少糧草,郭威自然更傾向於高行周圍城的想法。
可眼前郭威身處御前問詢,這樣的問題卻不能這樣簡單地作以回答。不論如何答覆都顯示着自己的立場,而郭威看不出劉知遠的傾向,自然需要深思熟慮才能得以答覆。
他想到慕容彥超在劉知遠剛入主中原時就得以進封爲鎮寧節度使,顯然很受劉知遠的親近看重,又想到慕容彥超最近大肆傳言高行周有與杜重威有姻親之誼,故而惜賊不攻……想到這,郭威已經做出了選擇。
“臣以爲,杜賊心險狡詐,而北面契丹內亂已定,若魏州久之不除,恐怕勢必爲患。”郭威雖站了慕容彥超一邊,但也並未就此放棄戰事上的考量,不忘向劉知遠提醒道:“只是魏州艱險,僅靠二將之兵,奪取亦非易事。”
劉知遠果然大笑道:“郭樞密所言甚合我心。”
郭威心下鬆了口氣,暗道自己久伴劉知遠身邊,還是很能猜中官家心事。
這時,殿外突然傳來噼噼啪啪砸落的聲音,顯然醞釀已久的陰雲終於迎來了宣泄的時刻,且看樣子雨勢不小。
劉知遠望着殿門微微沉吟:“聽過郭樞密一言,魏州的事我已有了決計,其餘幾位就不必來了,郭樞密也早些回去罷。”
郭威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臣告退。”
郭威離去後,殿內頓時變得十分空闊。
劉知遠向剛纔一直默默無聞的劉承訓道:“承訓怎麼看這郭雀兒?”
劉承訓:“郭樞密很有見識,當得上父皇宰輔之臣。”
劉知遠點點頭:“我兒記住,郭雀兒才幹過人,若能收服其心,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劍。”
但接着他卻突然收起笑意:“但日後若用他不順,就該趁早除去。千萬勿真以爲他是只雀兒,而該把他當成鷹看,一隻稍有不慎就要啄你的鷹。”
劉承訓面上一緊,忙肅然道:“父皇所言,孩兒定當銘記在心。”
劉知遠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僅靠蘇逢吉兩人制不住他和楊邠的樞密院,竇貞固跟我許久,也該有所施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