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哥兒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貪看飛花字數:3089更新時間:24/06/27 06:42:25
    公元947年正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契丹大軍進入開封府的消息逐漸傳遍中原各地。石家的天下還沒捂上幾個年頭,就被契丹人從皇帝的寶座上趕下來,連皇帝石重貴也被契丹主耶律德光廢爲負義侯,對於本就依靠契丹人才得以上位的石家來說,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石晉雖已出局,但整個天下紛亂的局勢卻並不會就此消停。在南方,唐、蜀等國無不隔岸觀火,隨時等待着乘虛而入奪得天下。在中原,各地軍閥節度使暗藏在州縣治所中的無數雙眼睛,則都緊盯着剛剛入主汴州的契丹主,還有那座再次空蕩下來的龍椅。

    ……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郭信就時常進入一個相同的夢境。

    夢中的郭信沒有軀殼,只是以某種靈魂的形式在天地之間遊離,而天地則正處於黑夜。

    無窮無盡的大地上,一切都是灰濛濛的,讓他感覺自己也在被陰暗的氣息所吞噬——連同着其他一切有生命的東西一同沉沒在寒冷之中。

    不知時間是如何流逝,郭信又開始感受到在天地間長久瀰漫的陰霾正在遭受驅散——黎明漸漸地近了。

    極突然的一瞬間,一輪巨大的紅日從穹頂盡頭驟然躍出,隨之帶來的是一股雄勁的烈風。四野的迷霧一息之間就被滌盪得無影無蹤,世界也變得像水晶一般明亮剔透。

    紅日迸發出無數光芒,光芒刺破廣闊的長空揮灑在無垠的原野上,又爲遼闊的天地帶來了新的光明與希望。

    ……

    郭信從臥榻上坐起身來,感受到自己渾身上下竄動的燥火,彷彿被夢中那輪紅日炙烤過一般,心頭一團亂麻似的思緒也因此變得更加混亂。

    郭信抹去額頭滲出的涔涔細汗,起身踢上靴子,套上一件圓袍便徑直走向臥房的門。

    兩扇門被郭信猛地拉開,伴隨着門樞轉動發出“咯吱”一聲悶響,門外已經蟄伏了一夜的冷氣便撲面衝他涌來。

    寒氣從領口和袖口捲入衣內,拂過粗布隱藏下的精壯身體。不過郭信並不覺得寒冷,躁動的心思卻因此又重新沉靜了下來。

    郭信並不該屬於這裏,而是屬於很久之後的時空,他也不叫“郭信”,而是曾擁有另外一個名字。不過他早已漸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郭信,還是來自那個遙遠的後世。

    現在他所處的時代,應是被後世稱作“五代十國”的一個亂世。這是一個四方裂土,戰亂不休,生民如草芥的混亂世界。所幸郭信眼下還不至於爲活下去而擔憂——他在此時的父親是太原府蕃漢兵馬都孔目官,掌握着整個河東(即山西)軍隊錢糧分給,算是河東軍閥劉知遠手下的重要人物。

    除此之外,郭威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未來的後周皇帝。

    郭信對五代十國的歷史瞭解不多,但也知道樑唐晉漢周,最後由趙匡胤完成入宋的過程。今年這一過程又有了新的進展,由臭名昭著的兒皇帝石敬瑭所開創的後晉,在上個月被契丹主耶律德光攻入了東京城,已然宣告了統治的結束。

    而按照這一順序,接下來就該輪到劉家建立後漢朝,而後漢開國皇帝正是掌握着整個河東軍政大權的節度使,北平王劉知遠。等到後漢朝之後——就該輪到郭威開創後周朝了。自家父親雖是未來的開國皇帝,但還存在一個極爲嚴重的問題,郭信記得歷史上郭威起兵反漢的原因,正是因後漢第二任皇帝殺了自己全家……

    郭信擡起頭來,視線越過院牆望向東邊還未升到高處的太陽,深深呼出一口粗氣。熾熱的氣息在冬季裏被呼成一朵稀薄的雲,但很快又隱沒在了冷淡的空氣中。

    今日是上元節,不論是在後世還是此時,都是一年中該有的喜慶日子。只是去年局勢驟變,契丹鐵騎長驅直入,攻入晉室所在的開封府滅亡石晉。即使開封府遠在千里之外,卻也讓人們少了許多過節的心思。

    其實汴州王室與契丹的大戰並未太多波及河東,契丹幾次入寇都被節度使劉知遠殺得敗退。但整個太原府眼下依舊被籠罩在一層緊張的氛圍之中。

    據郭信所知,城北的北平王府裏,劉知遠正日夜與他的心腹們謀劃時局,其中就有郭信的父親郭威。

    但匆匆流過的時間不會因人們的心境如何而停止,就像石重貴只能縮在開封府的皇宮中,戰戰兢兢地等待契丹鐵騎洶涌而來,卻已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

    郭信返身回房重新收拾一番,想到今日劉知遠應會按往年慣例宴請太原文武,父親郭威估計過了午食就要動身去帥府,自己得早些去向郭威和“母親”張氏問安。

    張氏也並非郭信的生母,郭信的生母楊氏剛來太原不久便已病逝,張氏則是郭威後來所娶的繼室。不過張氏與楊氏有同鄉之親,又未生子嗣,因而對自己頗多照顧,郭信對張氏也向來以生母相待。

    郭信自己的廂院在郭府西邊,郭威和張氏則住在東邊,不過兩廂之間離得不遠,原因很簡單——郭府實在算不上大。這倒並非因爲郭威位卑人輕住不起大宅,相反劉知遠在十年前剛就任河東時就與郭威相好,如今郭威更是受其重用掌着河東的兵馬籍冊,儼然是劉知遠極親近的心腹。

    只是因爲郭威早年很是過了一段苦日子,故而持家向來勤儉,郭府在府宅的規模上也就遠遠不及太原府的諸多要員了。

    郭信對此倒沒什麼意見,畢竟比起後世的居所來……

    “意哥兒恁早,要上哪兒去?”身後一個聲音將郭信的思緒拉了回來。

    意哥兒是郭信的小名,熟悉的人大多都這麼叫他,府上的下人有時候也稱他二郎,因爲在郭信頭上還有個兄長郭侗。

    郭信回頭一看,原來是府上的門房郭壽。

    郭壽並非郭府普通的下人,而是早年跟在郭威身邊一同征戰的同鄉老卒,聽說還曾在戰陣上救過郭威一命。只是郭壽後來受箭所傷,殘了一條胳膊,便被郭威帶着與其妻兒一同恩養在郭府做傭。郭威待郭壽極好,郭壽自然也對郭家感恩戴德。

    郭信念及此處,對郭壽抱了一拳,笑着道:“今日上元節,正準備去給阿父問安。”

    郭壽哦了一聲:“那可不巧,一早王府就派了人來請郎君,這會兒前腳剛出去。”

    郭信並不覺得意外,劉知遠常與郭威謀劃時事,在這段日子裏時常因事急召郭威,於是點頭道:“最近消息很亂,阿父往來也是忙碌辛苦。”

    郭壽同樣深以爲然:“坊間都在說那耶律主準備在汴梁稱帝,就是不知道咱節帥是啥意思……”

    郭信辭了郭壽,仍舊去見張氏,郭威雖然出府,但這個日子裏還需要在張氏那兒露個臉。

    不多時他就到了後府的前院。郭府雖然儉樸,但應有的並不缺,院外已有侍女得了吩咐候他進去。

    還沒進門,就先聽到一陣吭坑的咳嗽聲從屋中傳來。郭信心下瞭然:自己那多病的哥哥郭侗已經到了。

    果不其然,等侍女將郭信引進屋裏,屋裏正坐着張氏和哥哥郭侗。

    與其他大多文武喜好美婦不同,張氏的相貌遠不算貌美。郭威確實算是此時少有的“好男人”,從髮妻柴氏到張氏雖然娶了三任妻室,但楊氏與張氏都是郭威續絃所娶,且不論是髮妻柴氏,自己的母親楊氏,還是眼前的張氏,都算不上美豔過人的婦人,卻都有操持內府的賢名。

    與張氏和郭侗一一見禮後,郭信正想坐下,卻被兄長郭侗攔住:“二郎又睡到這時候?阿父在外邊日夜操持大事,這樣的日子連二郎的問安都沒有麼?”

    郭信聞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郭侗。

    雖然兄弟二人都遺傳了郭威高大的身板,但與精壯結實的郭信不同,郭侗身子似乎有什麼病根,從小就是一副病仄仄的樣子。身材枯高卻又瘦弱無力的郭侗,在郭家交往的武夫圈子中自然不受待見。

    正因如此,郭侗很早就把興趣轉到了文墨之事上,對常在武夫間廝混的郭信也看不順眼。

    不過郭信早就習慣了郭侗自視孤高的毛病,知道這時候爲了免去麻煩最好是趕緊糊弄過去。於是即使心下不以爲意,臉上卻故作出一臉懇切地道:“是孩兒來遲,望母親兄長勿怪。”

    張氏在一旁笑起來:“殿下找你們阿父是有緊要的大事,怪得了誰去?”

    郭侗還想說什麼,奈何又是一陣咳嗽的衝動涌上喉間,於是只好呼哧着擺手示意郭信坐下。

    見郭信坐下,張氏立馬熱切地說起來:“意哥兒來得巧,正和青哥兒說到一會要去崇福寺祈願拜佛,好叫佛祖大仙們護佑咱家太平無慮……既然大郎不願去,你就與我同去,要知道今日崇福寺恐怕是熱鬧的緊!”

    郭信聽罷連連搖頭,他向來對此類不感興趣。倘若拜佛有用,汴州的君臣日夜燒香拜佛,祈求神力叫那契丹人退兵就是了,哪還至於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