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六章   周郎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解衣唱大風字數:3477更新時間:24/06/27 06:36:54
    二百五十六章周郎

    接到安雲翱已經發動進攻的報告,孫杰有些不放心,所以馬上趕了過來。

    儘管半路上已經知道了安雲翱部折損不小,待看到幾百痛苦呻吟的傷員和遠處尚未來得及入土埋葬的幾百具屍體,孫杰還是大吃一驚。不過,他並沒有責怪安雲翱的擅自行動,反而好言嘉勉了一番。

    孫杰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第一,他完全能理解安頭領心裏的顧慮和想法,其出發點無疑是好的;第二,嚴格意義上來說,別管其鎮雄土司的身份究竟是怎麼來的、裏面摻了多少水,安雲翱部算相助的友軍,在沒有原則分歧的前提下還是應該團結;第三,他畢竟攻下了這個以前從未見過的堅固軍事設施,用近一千條人命的代價爲大軍取得了極其寶貴的經驗……換做自己,面對如此陌生的挑戰,也必要付出相當的代價。此外,還有第四條不能公開講:死的都是鎮雄土兵精銳——再怎麼說,這些人都是蠻夷不是麼?在身爲帝國將領的孫杰看來,遠的有播州楊亂、眼前有奢安之亂、還有西南邊陲那些沒掀起甚麼風浪卻層出不窮的小麻煩……這些總是帝國的隱患,少一些潛在的威脅肯定不是壞事。

    進到碉樓內部轉了一圈,孫杰也感到很棘手:裏面還用青石壘出了一些長寬均不足五六尺的小隔間,每個隔間都有一個對外射擊的窗洞。這固然不利於防守者相互及時支援,火力輸出密度也有限,但整體結構卻異常堅固(汶川大震,絕大部分早已廢棄了幾百年的碉樓主體建築均完好無損,其堅固性可見一斑)!

    樓門厚達尺許。儘管大火足足燒了一夜,門卻仍沒被完全燒燬,顯然是耐火不易燃的無脂硬木製造——尋常刀斧自也很難對付。門閂不見了,不過從牆上的痕跡看,裏面至少有兩道閂,單體厚度足足有五六寸。一塊約莫兩百多斤的堵門石被推在一旁——即便在平地,面對這樣的結構,尋常撞車上來恐也要大費周章。

    聽安雲翱講,鎮雄兵是冒死從窗洞爬進內部用人命換來的戰果,孫杰特意到窗洞前認真參詳了一番。爲了防火,底下兩層窗開得內高外低,而上面幾層則一律修成截然相反的外高內低。見此情形,孫杰心頭又是一凜:守軍居高臨下,每扇窗都可以有一個三十度左右的內部射角,而攻方哪怕是弩兵,對此卻無能爲力——即便弩箭從窗洞射入,大半也會爲石壁所擋,對守軍構不成什麼威脅!用手比量了一下,窗洞只有尺半見方,莫說披甲,個子稍大些的人也會被卡住。孫杰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安雲翱和他的兵,心裏暗忖道:這種打法,也就是這些瘦小精悍的苗兵了。

    火勢雖沒延燒到最上兩三層,灼熱的火浪已將各層的木製樓梯完全燒燬,安雲翱已叫人搭了臨時打造的梯子。攀上樓頂,孫杰踱了幾圈,滾木擂石等守具堆放的痕跡還在。因爲面積有限,數量倒不會太多。話雖如此,也總不能硬拿人命去換啊!“攻一樓竟難於克一城!”孫杰心裏驀地冒出由衷的感嘆。一陣山風吹來,孫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沉聲道:“傳蘇迎輝、劉鐵牛。”轉身下了碉樓。

    不久,二人奉令跑來。

    “你看這碉樓,用穴攻之法可否破之?”孫杰向蘇迎輝劈面問道。

    盯着碉樓上下端詳了一陣,蘇迎輝搖搖頭:“怕是不行。大帥稍待。”轉身對幾個輔兵頭目伸手指點着命令道:“這裏,那裏,還有那裏,挖一下看看。”

    過了僅兩盞茶不到的時間,蘇迎輝回來覆命:“大帥恕罪,穴攻行不通的。卑職挖了一圈,果如卑職所料,樓基是直接修在堅石上的,與山連爲一體,實非人力所能撼。”

    孫杰點點頭:“某也是這麼想的。鐵牛,給它來幾下看看!”

    蘇迎輝刨牆角的時候劉鐵牛已經調了兩個炮組上來,在距碉樓五十步外架好了火炮,得令後道一聲“大帥小心”向炮長一揮手。

    “轟、轟”接連兩聲巨響,兩枚鐵丸呼嘯而出,先後砸在碉樓的底部和中部。

    孫杰領着衆人再次來到樓前,只見落彈處的石壁僅僅被崩去一小塊。劉鐵牛伸手摸了摸彈痕,轉向孫杰一咂舌:“大帥,咱的炮太小了。對付這等兩三尺厚的石樓,卑職覺得至少得用五千斤的大家夥。要不,卑職給大帥鑄一門?”

    孫杰被氣樂了,笑罵道:“滾!莫以爲你那小心思能騙過本帥!鑄那麼大一門炮你是一時美了,除了聽個響還能有甚用?行軍時你揹着走麼?”

    孫杰叫人在碉樓的窗洞裏豎起幾塊木板,然後讓劉鐵牛用霰彈瞄準施放。鐵牛親自校炮,連續五六炮打過,只有一塊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彈痕,看樣子是一枚彈子湊巧打到窗洞壁上彈飛進去所致。儘管有些失望,這種結果也在孫杰的預料之中:在沒有瞄具、膛線和彈道學基礎知識的時代,施放憑經驗、命中靠概率,幾十步以外霰彈集中精準命中尺半的小窗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個辦法也行不通。

    看着似乎永遠也無法撼動的碉樓,孫杰聊勝於無地對劉鐵牛道:“再向樓頂打幾發試試。”

    沒想到,這次竟然有了突破:“炮中樓頂,則去石數塊”!

    受到建築結構的限制,同時爲了方便向下投石,再加上幾百年來制高點本身也不曾遭遇過什麼威脅,樓頂平臺的護壁只是用碎石壘就,把麥稈、麻稈等物切成寸許再混合了黃膠泥充當粘合劑。尋常弓弩對石牆自然無可奈何,但偌大一個鐵球攜着巨大的動能砸過來,薄薄的石壁頃刻間轟然而破,碎石迸飛四散着激濺開來,樓頂充當實驗品的木板被激射的亂石打得千瘡百孔。看樣子,只要捱上一兩下,樓頂平臺上的守軍便不會再有什麼威脅了。

    然而,饒是如此,如何徹底拔除碉樓的威脅孫杰依然一籌莫展。

    “還是先把青巖寨拿下來再說罷。”孫杰決定把這個難題先放一放。劉鐵牛跟碉樓較勁兒的這半天,長捷營、虎賁營和劉超部均已陸續開了上來。失去這座碉樓的掩護,一個苗寨不會很難打。

    “安將軍,你剛剛經歷苦戰立下大功,叫兄弟們歇一歇,這寨子讓給某和劉副帥對付如何?”

    安雲翱聽了孫杰的體己話心頭不禁一暖,學着漢將們的禮節重重地向年輕的總兵官躬身抱拳。

    “大帥!末將願率本部兒郎爲先鋒,爲大帥拔除逆寨。”剛剛趕到的劉超向孫杰請戰。

    “劉帥莫急。”孫杰哈哈笑道,“此戰正要劉帥大力相助。不過,某已有些安排,咱們如此這般……隨後某與劉帥並肩破敵!劉帥、安將軍,你們以爲如何?”

    劉超與安雲翱對視一眼,齊齊抱拳道:“大帥虎威,末將歎服。”

    孫杰走開後,劉超正想拉着安雲翱再進碉樓看看,忽聽有人喊道:“劉帥等學生一等,同去可好?”循聲望去,是孫杰軍中的師爺商文長正沿着山路向上奮力前來。

    劉超笑道:“商師爺小心腳下。您見多識廣,想是已琢磨出破此石樓之策?”

    這陣子商文長跟幾人已混得很熟,聽劉超這樣說,故作神祕道:“當然。吾有一計,破此區區,何足道哉?”

    劉超、安雲翱聞言皆是一愣,商師爺已提着長衫深一腳淺一腳來到近前,見二將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遂板着臉一本正經地說道:“只需要去趟終南山,請玄清觀裏的老道畫符念咒施個五雷大法,把它劈了不就完了麼!”

    二將頓時呆在那裏。

    商文長強忍着笑:“學生沒見過這等玩意,想進去開開眼而已。神威無敵的劉帥竟問學生攻取之策。好吧,既然你敢問,學生便敢說!問題是……你們有誰敢信麼?”

    幾句話衆人笑得前仰後合,相攜走進碉樓。

    劉超邊笑邊道:“大帥那麼、那麼……那麼樣一個人,想不到商師爺如此有趣。”他是實在想不出用什麼詞來形容孫杰。

    安雲翱插嘴道:“那麼好。”

    “當然是好啦,難道某不會說個‘好’字?某只是覺得一個好字形容不出大帥之萬一,又找不到恰當的詞……”劉超用手拍了拍鐵盔道。

    “我也這麼覺得。就是,嗯,就是跟大帥在一起吧,讓人覺得特別舒服……”安雲翱繼續道。

    “周郎。”商文長嘴裏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誰?”

    “什麼狼?哪裏有狼?”

    二將幾乎同時發問。

    商文長看了二將一眼,晃着腦袋道:“《三國》,知道嗎?周郎就是周瑜周公瑾。”

    “啊?被孔明先生活活氣死那個?不像不像!”答話的是劉超。安雲翱完全不知道三國四國是啥,索性閉了嘴。

    “劉帥是聽說書先生的胡說便當真了吧?”顯擺自己知識的機會來了商師爺豈能放過,“周公瑾可是了不得的大英雄,什麼火燒赤壁,借東風,都是周公瑾的計策,他也是吳蜀聯軍的大帥。說書人講的諸葛先生的那些事,其實大半都是周都督的功績。就連草船借箭,也是吳主孫仲謀所爲,跟諸葛孔明完全不搭界的。”

    “不會吧?”劉超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怎麼不會?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首詩的作者是有小杜之稱的杜牧之(杜牧字牧之),唐朝人。人家爺爺是宰相,自己是進士校書郎出身,比那說書先生學問怕不是高了千百倍?你聽聽,這東風便的是周郎,有諸葛孔明什麼事?”商文長越說越得意。

    “哪天商師爺給俺詳細講講三國唄。”覺得可能有新故事聽,劉超也來了精神,“剛纔先生說周郎,跟大帥有啥關係?”

    商文長笑了:“你們都說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大帥,學生便想到了《三國志周瑜傳》里程普的那句話:‘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你們說,跟大帥在一起,是不是這種感覺?”

    “對啊!”沒等深有同感的劉超撫掌,一直雲裏霧裏的安雲翱先喊了出來,“說得太好了,跟大帥在一起,就是像喝了美酒,而且剛剛好那種感覺。”

    *本篇知識點:天方夜譚

    唐武宗名李炎,爲了避其諱,兩個火字疊加的字一律要改(還記得“馬桶”的典故麼),“談”字則以“譚”代之。久而久之,成爲習慣,唐朝結束後,這個習慣卻很大程度地被不少文人保持下來。另一個例子是成書於明朝的《菜根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