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盡忠職守

    回到了新新旅館已經是晚上八點。

    吳秋怡、凱文和李申明在房間已經等了他一會兒，簡單地寒暄之後就是各自彙總、報告商業上的情況。

    “信件已經遞送了”吳秋怡簡單說道，有些事情不宜在此多說。

    凱文的護照已經補辦，商行已經在工部局註冊，老闆是凱文。

    “天馬商行”正式變身成爲“天馬洋行”。

    馬曉光對第二天大家各自要做的事情作了吩咐。

    閒聊幾句之後，吳秋怡和馬曉光離開了老李那裏，來到馬曉光的房間，這時候去女士房間自然是非常不妥，到馬副組長那裏自然是談工作，要不你以爲呢？

    一進屋，氣氛有些曖昧，馬曉光咳嗽一聲，給吳秋怡泡上一杯茶，接着問道：“情報是什麼內容？”

    “日本海軍情報機關將向金陵增派人員，竊取一份重要情報，目標是什麼人或者什麼事情暫時不得而知，對方用的是代號……”吳秋怡彙報道。

    其實能夠得到這種情報已經很不錯了，至少可以給特務處本部和軍事委員會預警，有了這份情報打底，這趟也不算白來，雖然離上峯的要求還有差距，但活總得慢慢幹不是。

    現階段，日本情報機關還是一盤散沙，後來臭名昭著的“梅、蘭、竹、菊”四大機關現在還沒成立，比較厲害的是東北關東軍的特高課和滿鐵調查本部，現在也主要在北方，尤其是東北進行破壞。

    日諜在滬市則是各路神仙各顯神通，陸軍的，海軍的，外務省的、民間的……

    各種情報機關都在滬市有情報機關和情報員，現在可以趁日寇還沒大舉發動戰爭，做好各種準備。

    因此，此時來到滬市，一則完成上峯的任務，二則做好各種準備，謀篇布局，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當然首先要完成的是今天的工作。

    這一天在虹口軋馬路其實收穫頗多，馬曉光要整理分析一下暗暗記下數據，沒有吳秋怡幫忙他一個人可是要抓瞎的。

    這年月又沒有計算器、電腦這些神器，運算基本靠手……

    馬曉光祭出了後世各項工作奉爲圭臬的大殺器——大數據分析！

    沒有電腦和電子表格，只好手繪，將暗語和心中記下的情況逐一填寫在畫好的表格上，然後分類、統計、計算，好在有吳秋怡幫忙，一個個數字的覈對、計算、填寫，要不然就是弄個通宵，縱使我們馬副組長英明神武，也搞不定啊。

    統計的重點是虹口區域生意較爲清淡、人流量少，成本、開支明顯抵不過預測營業收入的日本商行，這樣的商行要麼是確實有錢能撐得下去，要麼就是有見不得光的買賣……

    和吳秋怡填表、計算、彙總，忙到快半夜，眼見時間不早，見吳秋怡還沒走的意思，馬副組長不好意思直接趕人，更不敢讓美女喝一杯或者留宿……只得裝作不停看錶。

    吳秋怡見了，心裏似乎不太痛快，一跺腳轉身，“哼”了一聲，沒有告辭就回到房間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則換作吳秋怡和李申明開車去辦理洋行開業的其他事務，馬曉光和凱文打電話叫了出租車來到了承興裏，作爲後世習慣了快節奏的職業經理人，馬曉光剛剛開始的時候差點因爲民國時代動輒走路的交通狀況發狂，這嚴重影響工作效率，不過現在滬市似乎不存在這個問題，只要有鈔票汽車隨便用。

    一大早，剛吃過早飯，胖子楊有義正在小天井裏打掃着衛生。

    只見馬曉光今天換了一身裝束，合身的深色洋服，顯得穩重不少，不怎麼有拆白黨的樣子，後面還跟着一個同樣深色洋裝的外國佬，表情肅穆。

    一回生，二回熟，胖子雖然對馬曉光不是很感冒，但是也不能往外趕人，只能含混着招呼幾句。

    見此情形，兩人也沒客氣，擡腳徑直走到胖子家客堂間。

    胖子去廚房間燒水，衝屋裏喊了聲：“姆媽，來客人了。”

    老太太見昨天的年輕人今天又大包小包地提着東西，更是不好意思，連聲地客氣，又見後面跟着一外國人，其他並不出奇，但見外國人手拿一本《聖經》和一個銀色小十字架。

    老太太連忙上前見禮：“先生，願主保佑你……”

    “願主保佑你，親愛的老人家……”凱文鄭重地說道。

    見兩人對切口似的問候，馬曉光心道，今天的事情有門！

    馬曉光連忙向老人家問候到：“願主保佑你，親愛的老人家，昨天還沒正式自我介紹，我叫傑克.馬，這位凱文.懷特先生是漂亮國天馬洋行經理，也是一位慈善家……”

    他假託凱文的身份，把治療老人家肺炎的特效藥磺胺，安在凱文的身上，以免老人家爲難或者胖子再讓他下不來臺。

    果然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假洋和尚假模假式地配合他一番忽悠，老人家也沒有再繼續見外，畢竟都是信仰的一個上帝不是。

    既然都是主的子民，相互幫助一下嘛，是會得到主的賜福的，加上假洋和尚長期混跡商場，在滬市市井也打滾多年，對滬市的市井俚語、傳說掌故自然比假洋鬼子傑克.馬先生熟悉得多……

    假洋和尚東一句、西一句，居然跟老人家和胖子聊得十分投入，讓被晾在一旁的傑克馬先生鬱悶不已。

    凱文告訴老太太，傑克馬先生告訴自己她的情況以後，自己十分着急，正好洋行從外國進了一批這種藥，這種藥在普通老百姓手裏十分昂貴，那是因爲有大量的中間商賺差價！

    但大家既然都是主的孩子，都是信奉主的姊妹弟兄自然要相互照拂，是以冒昧來訪，並且要求倆母子不能拒絕主的恩賜！

    老太太聽完自然是感動不已，不斷地划着十字，感謝主和各路神仙……

    胖子對主似乎不是那麼相信，但見母親高興他也不願意掃老人家的興，而且這磺胺的確是騰貴，一般家庭根本買不起，他是因爲幹廚師，工資較一般人高，這才買得起，但是也是常常斷藥，所以老人家的病才時好時壞，從而越拖越嚴重。

    想到這裏，胖子也不再和傑克馬先生鬥嘴，還不失時機地陪笑，奉承了傑克馬先生年輕有爲，凱文先生氣質高貴……

    眼見着說話間，就是中午，老人家熱情地留傑克馬先生和凱文弟兄吃飯，兩人自是毫不推辭。

    胖子是職業廚師，做的飯菜自是不說，也就是些家常菜。

    四喜烤麩、炒青菜、豆腐湯……以素菜爲主。

    當然還有一個葷菜——爆炒豬小肚（豬小肚怎麼來的大家必定還有印象），昨天胖子回家晚，豬小肚沒有舍得吃，冰在井水裏，今天正好招待外國來的朋友和傑克馬先生，你別說這味道——還真不錯！

    尤其是凱文弟兄吃了不少，基督教不禁止吃肉，酒肉穿腸過，上帝心中留嘛。

    傑克馬先生嘗了嘗也覺得味道上佳，可惜他有心理陰影，明顯不如凱文弟兄動作快，猶豫之間，一盤爆炒豬小肚已經打掃乾淨。

    物質匱乏的年代，什麼都不能浪費啊！

    胖子和傑克馬先生一行來到位於外灘字林大樓的天馬洋行辦公室，胖子很淡定，沒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那種東張西望，保持了一個專業人士應有的風度和禮儀，也沒再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傑克馬先生拌嘴。

    接過凱文給的藥，胖子不住地稱謝。

    突然，眼眉之間淚水朦朧……

    待拿完藥，吳秋怡和李申明也回到辦公室，馬曉光自然熱情地給大家相互介紹。

    洋行的運作，凱文是專業人士，馬曉光也沒打算越俎代庖，嗆行的事情我們是不幹的。

    凱文負責洋行，李申明、吳秋怡和馬曉光自然要繼續自己的任務，

    不想幹特工的胖子不是好廚師。

    馬曉光自然是下定決心要讓胖子加入特工這個很有前途的職業，而胖子原以爲傑克馬先生是拆白黨，肯定不情不願，當然通過凱文拿到母親需要的藥以後，對馬先生的看法改觀不少。

    既然這位馬先生當真認識這個洋行經理，而且看起來關係不僅僅是朋友那麼簡單，看來傑克馬先生——應該不是騙子。

    胖子原本對馬先生的看法改善了許多，加上吳秋怡氣質出衆，李申明精神抖擻，都不像壞人，還以爲對馬先生有所誤會，但是見李申明開車穿街走巷，越走越偏僻之後，心裏就又犯起了嘀咕……

    車到了閘北一處偏僻的倉庫區旁，這片倉庫旁邊就是俞涇浦河。

    下車後又七拐八繞，來到一間靠裏面非常僻靜的貨倉，貨倉門前有塊新做的木牌上面有六個字：“天馬洋行貨倉”。

    進到貨倉裏面，最裏面用貨櫃隔成了一個單獨空間，裏面非常空曠，陳設很簡單，正面迎面而來牆上的是兩面旗幟。

    對，就是民國當時大家熟悉的青天白日旗和青天白日滿地紅旗。

    兩面旗幟之間是一個大家很熟悉的光頭的畫像。

    正對着兩面旗幟的是一張木桌，木桌上有一張空白履歷單、一本《三民主義》、一把手槍，另有一張紙上面寫有幾行字。

    胖子見此情形不免有些緊張，他聽說書的講上法場的氣氛就有些和這有點相像……

    只聽說買藥要錢，沒聽說要命啊。

    不過他不是膽小之人，又見吳秋怡和李申明雖表情嚴肅地在那裏站定，但眉宇間沒有凶神惡煞之意，也沒有劊子手的殺氣，心下稍安。

    不過卻沒見到馬先生……

    又過了一會兒，只見馬先生從前面一堆貨櫃隔出的一個隔間走出，卻換了一套裝束，筆挺的國民革命軍陸軍軍服，皮靴鋥亮，腰間槍套也是油光水滑，槍套裏還插着一支手槍。

    只聽馬曉光說道：“楊有義，黨國需要你這種有爲青年加入我們……”

    其中自然是精簡了不少的加入特務處的意義、好處之類的說辭。

    聽罷，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問道：“馬先生，啊不，馬長官你這個就是幹特務嘛……”

    馬曉光聽罷自然是滿臉黑線，但是他臉皮功夫隨着職務上升是越來越老，自然毫不所動，臉上波瀾不驚，朗聲說道：“特務工作，就是爲黨國效力，我輩……”

    “有錢嘛？”胖子突然問道。

    “當然有，目前每月工資是法幣40元，出外勤還有交通和其他費用……”吳秋怡簡單的給胖子介紹道。

    “管飯嗎？”胖子猶疑地又問。

    “不但管飯，還管住，死了管埋……”李申明又補充道。

    胖子也是個有決斷的痛快人，想了想，一咬後槽牙，說道：“好吧，我幹了，但是我還有個條件……”

    “不用說，你母親的藥我永遠管夠！不管現在、以後還是將來！”馬曉光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我幹了！”胖子說道。

    “好，楊有義同志，宣誓吧。”馬曉光拿起桌上的《誓詞》遞給胖子。

    “會念嗎？”馬曉光問道，說句不怕丟人的話，剛剛出院的時候，有些字馬曉光都認不完，繁體字啊，費腦子。

    當然現在適應了，基本能認全，寫，問題也不大了。

    胖子拿起誓詞高聲念道：“餘誓以至誠，奉行三民主義，服從領袖命令，遵守團體紀律，盡忠職守，嚴守祕密。

    “好了，成了。”馬曉光說道。

    “這就……成了？”胖子有些不敢相信。

    “咳咳，我們是軍隊一樣的組織，而且現在是非常時期，自然一切從簡嘛。”馬副組長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沒想到你還有些墨水呢？”老李拍着胖子的肩膀讚許道。

    “以前在老家上過兩年私塾，還有三年小學，後來阿爹走了以後，家裏就不行了……”胖子回答。

    “正好，這份自傳自己寫一下，還有履歷表你就自己填了……填好給我。”吳秋怡遞過來鋼筆和履歷單。

    胖子加入了特務處特別行動組第三隊，自此開始了他的特工生涯。

    胖子加入以後，爲了提攜新人，馬組長自然主動要求和胖子一道繼續在虹口查探消息，吳秋怡和老李一起執行其他任務。

    凱文？他不是特務，自然每天去洋行打卡上班。剛剛開業事情可多呢，傑克.馬先生的錢可不是大風刮來的。

    兩天後，馬曉光和胖子正在虹口吳淞路一帶逛蕩。

    畢竟宣了誓，必須盡忠職守才是。

    兩人改了裝束，馬曉光沒再西裝革履，和胖子一樣都是街上常見的短打褂子。不過胖子稍微化了化妝，畢竟是熟悉的街區，萬一不巧，又撞見大光頭，雖然現在有特殊身份加持，不用怕他們，但是會給自己麻煩，對執行任務沒好處。

    兩人扮作找工作的外鄉人，臉上蓬頭垢面，腦袋上都戴了一頂外鄉農民常戴的氈帽，正好遮住眉眼，咋一眼看不清樣貌。

    兩人主要關注的還是日本人的商行、貨棧、倉庫……不過現在有了胖子這半個地頭蛇，對虹口的情形就比馬曉光剛來的時候兩眼一抹黑好多了。

    馬曉光主要用的後世商業技能——大數據分析，通過這一晚上的統計數字、計算概率，重點劃定幾個貨物進出頻繁，店堂卻生意清淡的日本商行。

    胖子則完全是因爲地面熟悉，徑直帶着馬曉光來到了一條後巷。

    “三洋商行”的倉庫引起了兩人的注意，本來商行進貨出貨很正常，不會讓人特別關注，按說囤貨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囤貨也要清空倉庫裏原來的存貨，可是這個“三洋商行”的倉庫這幾天只進不出，門店卻生意清單，每天都是店裏小貓兩三只，清淨的鬼都打得死。

    加上這些進入後巷的，卡車車轍深陷，這就讓人感興趣了。

    “這間商行有問題……”馬曉光道。

    “廢話，虹口日本人的商行，大多有問題，一間間查不一定，隔一間查一個肯定還有漏網的……”胖子不屑地說道。

    “……”馬曉光無話了。

    現在的這兩天，胖子倒是既來之則安之，適應了特務的工作，馬組長有些罩不住了。

    這個死胖子，總是找機會和他頂嘴，按說老李就是個大嘴巴，要不也不會在中央軍受排擠弄得四處不靠，不過好在環境教育人，老李現在主要和老劉鬥嘴，是基本不和上官頂嘴。而且在滬市，他不好欺負吳秋怡一個小姑娘，和老外也是雞同鴨講，只有閉上嘴巴當悶葫蘆。

    但是這個胖子來了之後一點面子都不給馬長官，老是氣得我們馬長官說不出話。

    現在馬曉光有點後悔，怎麼弄了這麼一個寶貝進來。

    這時，忽然聽到，“咚”的一聲響，一口木箱掉在地上，搬貨的苦力正好被砸中了腳，疼得那人齜牙咧嘴，臉上冷汗直冒。

    旁邊的監工見此大驚失色，連忙跑過去大叫道：“笨蛋！小心點，要是一個不小心，你死不要緊，我們都得給你陪葬！整個倉庫都會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