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帶上我們的影子

    齊卡德後來才知道，尼伯龍根是可以離開霧之國的。

    “我害怕。”少年結結巴巴地說。

    哪怕有醒腦薄荷的輔助，他說話還是很不流利，很多地方需要手勢來輔助表達。

    齊卡德倒是能理解。

    人們對熟悉的地方更信任，對陌生的外界心懷擔憂。

    復活王國作爲一個新興王國，也花了很多時間和勇氣，才邁出走向外界的腳步。更何況是霧之國這樣極度封閉的地方。

    “在外面生活，你得有一個稱呼。”

    齊卡德說：“你得取個名字。”

    少年對名字表現出一種茫然。

    尼伯龍根不分彼此，因爲最終他們都會合爲一體，所以不存在名字這一概念，也不用分清彼此。

    齊卡德見他完全不懂，於是給他取名爲伯尼。

    “伯尼。”

    “誰？”

    “不，我叫伯尼，你要反應過來是再叫伱。”

    “伯尼？”

    “我！”

    “這就對了。”

    “父親！”

    “我不是你父親。”

    “母親？”

    “你要叫我老師。”

    “老師！”

    ……

    尼伯龍根一族天生是冰元素的寵兒，他們的藍色血液對大多數生命都是劇毒，這一族只會存在與霧之國尼福爾海姆。

    少年伯尼連比帶劃，藍色眼睛裏閃爍着驕傲：“我們從不竭之泉中誕生，然後流入各地，沉睡，直到醒來。”

    齊卡德問他：“你們爲什麼會沉睡？又爲什麼會醒來？”

    “睡覺……因爲弱小，長大，就醒了。”

    冰下沉眠會讓尼伯龍根迅速成長，沉睡使得他們能融入霧之國的十二條冰河，汲取裏面的冰元素和毒素，從嬰孩蛻變爲孩童。

    可一旦像伯尼這樣步入的成長期，就會感知到一種古老的呼喚。

    那是本能，也是繼續進化的唯一辦法。

    尼伯龍根們會互相靠近和融合，就像是衆多樹根纏繞凝聚成一體，他們的意識互相交融連接，軀體彼此嵌入，繼而成長爲巨人。

    作爲核心的那一位尼伯龍根將作爲心與腦，他是巨人的主體，其他意識都將會變成他的分支和輔助。

    巨人就是成年的尼伯龍根。

    尼伯龍根就是巨人的幼年體。

    這就是霧之國居民的成長方式。

    伯尼一邊啃着大角羊排骨，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尼伯龍根要麼沉睡，要麼等待，就是這樣子的。”

    得知這一真相，齊卡德陷入了煩惱。

    它這下反而不確定，帶伯尼出來，到底做得對還是不對。

    按照尼伯龍根的古老傳統與體質需要，必須彼此之間融合，才能脫離幼年，成長爲頂天立地的巨人。否則就永遠是孩子形態。

    可成長爲完全體的巨人，又代表了尼伯龍根自我的失去，變成了成年巨人的一部分，這樣是否還算是活着呢？

    齊卡德想不出答案。

    它問伯尼：“你後悔離開霧之國嗎？如果你後悔的話，我就送你回去。”

    “不要。”

    伯尼直搖頭，啃着手裏的羊腿：“這裏好吃。”

    就是這樣。

    伯尼離開了霧之國，來到了沙城，永遠停留在了少年時期。

    這位尼伯龍根的少年變成了齊卡德的助手。他跟着齊卡德東奔西走，走街竄巷，拎包扛箱，人們很快就熟悉了這樣一個頭髮銀白的男孩兒。

    伯尼很喜歡珊瑚晶相。

    在齊卡德寫報道改稿子的時候，他會扛着珊瑚，用廢舊的投影水晶試着拍攝成像。

    齊卡德發現，伯尼在拍晶相上很有天賦，而且發自真心喜愛。於是，它允許這孩子使用珊瑚晶相進行真實拍攝。

    僅僅是看着自己操作裝置，伯尼就學會了使用這一臺工具。

    沒過多久，少年拍出來的晶相就比齊卡德還要更加清晰和明亮。伯尼對定格畫面有一種敏銳的洞察力，總能抓住那些稍縱即逝的珍貴瞬間。

    像是情人之間的對視微笑，飢餓的人啃下第一口麥餅，喝酒人大喊痛快的剎那，戰貓們看到孩子們時軟化的眼神，背箱仙人掌在沙漠裏踽踽獨行的姿態……

    這些或許都是大家無意有意見過的場面，但將其定格保存在水晶裏，就擁有了某種一瞬永恆的力量，能讓時間在水晶畫面中停下腳步。

    “只是覺得很好看，就拍下來了。”

    伯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齊卡德嚴肅地問他：“你是怎麼做到？”

    “就是看到就拍……”

    “我是說那些晶相的拍攝手法上。”骷髏採風員抓起桌上用胡桃木裝裱的薄薄水晶片，黑洞洞的眼窟看向對面少年。

    “那個啊，就是對鏡片利用。”

    伯尼雙手扛着珊瑚晶相的主裝置，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略顯拘謹地說：“晶相內部是靠珊瑚和迷蜃，但捕捉是需要水晶鏡片，成像也要靠投影水晶……水晶鏡片的打磨。”

    根據伯尼的觀察，晶相成像很不穩定，有時候模糊，有時候昏暗，除去光線不穩定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爲距離不同，清晰度就不同。

    由於是依靠工匠手工打磨，每一塊水晶鏡片都有着細微不同的弧度。

    伯尼的辦法是補充鏡片。

    他手指上漸漸白氣縈繞，這些冰元素漸漸塑形，凝聚出一片被打磨光滑的薄薄冰片。

    伯尼將其固定在水晶鏡片上：“我操控冰元素，可以不斷調整冰元素鏡片的弧度，這樣就能找到最合適的距離和角度，由迷蜃成像就會比較清晰了。”

    齊卡德搗鼓了珊瑚晶相好一陣，驗證結果證明，伯尼的操作和理解完全正確。

    “伯尼，你的發現具有很大意義，將會改寫所有人對晶相的使用方式。你是天生就具有非凡天賦的人，但我希望你能考慮到普通人……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無法操控冰元素，哪怕是冰雪巨怪，也沒辦法如你一樣這麼精準。”

    “普通人？”

    伯尼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就只有我們知道不好嗎？老師。”

    “伯尼。”

    齊卡德說：“你喜歡的食物，包括羊肉、牛肉、葡萄、酸樹莓、土豆……你平時玩的部落戰棋，還有你看的書《帕瓦的奇妙冒險》、《水晶帝國》，你穿着的衣服和鞋，還有這個珊瑚晶相。”

    骷髏採風員指了指體型碩大的紅珊瑚。

    “都是一個個普通人的勞動成果。”

    “我們如今擁有的一切，源於堯神大人給予的保護與神啓，但堯族文明能發展靠的是人們彼此分享知識與經驗。”

    “伯尼，不管你是否原意分享，我希望你明白，強者不靠力量壓制其他人以彰顯自己，真正的強者是帶動所有人前進的人。”

    伯尼眼神裏都是吃驚：“爲什麼？這樣太難了。”

    “爲什麼？”

    齊卡德白骨嶙峋的面孔上露出一絲驕傲：“這就是堯族，我們一直都這麼做，我們永遠挑戰強者和看向前方。我們的英雄代代相傳，我們的先知遍佈四方，我們的使徒總是庇護人民，我們的神明照耀着我們前進。”

    看着似懂非懂的少年，骷髏採風員輕輕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

    “所以我們從不懼怕踏上任何一條未知的路，任何意外——不論幸運還是危險都會變成我們的動力。”

    ……

    五年後，伯尼完成了一項發明。

    他以邸報館採風員的名義與兩位沙城學者一同合作，主導製作出【旋轉鏡片】。

    這種旋轉鏡片由好幾片水晶片組成，可以通過旋轉的方式調整鏡片，從而讓拍攝物變得足夠清晰。

    雖然依舊無法與伯尼自己的冰片鏡精度相媲美，但這已經從技術層面上，對珊瑚晶相進行了一次重大升級。

    連帶着，伯尼還改良了珊瑚晶相。

    他保留主體珊瑚結構與兩隻迷蜃作爲核心，大幅度減輕了其重量和體積，外面用方盒固定包裹保護。

    這種被命名爲【採風員晶相】的新式裝置，可以用繩子固定，掛在脖子上，或者如揹包一樣斜跨，非常方便。

    有一天，伯尼忽然對齊卡德說：“老師，我想回霧之國。”

    “那邊還有很多尼伯龍根的族人，他們之中應該還有一些是像我這樣，不願意長大，願意保持這個模樣。”

    “我想要去告訴他們我經歷的一切，讓他們也能走自己想要的路。”

    齊卡德爲之一愣。

    眼前少年模樣幾年都未曾改變，但他似乎又變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人，不同人有着不同的想法。

    有的人拼盡一切就是想要成爲巨人，有的人卻想要擺脫巨人保持自我。

    齊卡德也是這樣。在大量白骨先民都踊躍與稗草怪結合，獲得骨稗巨人能力時，它依舊堅持着最初的骷髏軀體。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只是這樣比較輕快。

    ……

    時隔六年，齊卡德帶伯尼回到了霧之國。

    站在家鄉故土上，伯尼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發出一種奇異的呼呼聲，像是凜冬的寒風，又像是某種野獸的嗥叫。

    隨着他的呼喚，地下冰層裏鑽出一個個孩子。尼伯龍根的孩童們像是鼴鼠一樣爬到了地面上，他們窸窸窣窣朝着伯尼靠近。

    然而他們卻被這位大孩子揮手制止——他並不想要成爲巨人。

    孩子們都好奇地看着伯尼。

    伯尼張開雙臂，笑着對他們說什麼。

    衆多冰元素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幅沙城裏的景象：猶如鋼鐵叢林一般的沙玫瑰花園，高大的樹人與小巧的精靈，武道大會上的激烈對戰，宏偉恢弘的文明巨像，玩立定跳遠的竹人們，切換形態的戰貓，搖搖晃晃的白骨先民，太陽，黃沙，湖泊，沉甸甸的葡萄與懶洋洋的駱駝……

    不久後。

    有一個孩子壯着膽子走出了冰霧。他赤腳踩在了外面滾燙的沙子上，然後仰起頭，吃驚地看着空中那熾烈明媚的火球。

    然後他一步步朝外走去。

    這次只有三個孩子跟隨伯尼進入了外面的新世界，但這已經是尼伯龍根一族邁向外界的一大步。

    齊卡德忽然注意到，伯尼身上縈繞着溫和白光。

    是神諭！

    伯尼反應過來後跪倒在地，口中輕輕唸誦，以感謝神明的恩賜。

    等神威消失，他站起身，興奮地跑到齊卡德面前。

    “老師，我是先知了！”

    齊卡德咧嘴一笑，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幹得不錯，帶着大家往前走吧！”

    “是！”

    看到少年精神奕奕的模樣，齊卡德感覺比自己變成了英雄還要更高興。

    它終於體會了安德烈說的話。

    孩子們將帶上我們的影子，抵達我們看不見的未來。

    作爲父輩和大人，我們得做好現在的榜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