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知心人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歷史系之狼字數:5176更新時間:24/06/27 05:53:47
陳陶並非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
哪怕是面對這些反對尚方的儒生,他心裏也沒有想着要他們的性命。
面對劉長的吩咐,他急忙說道:“有陛下全力相持,定然不會有人再敢輕視尚方,請陛下莫要動怒。”
隨即,他看向了那個神色呆滯的年輕人,輕笑着說道:“這些儒生們尚且年輕,不知是非,日後定然會因爲如今的事情而無比的愧疚。”
陳陶給他們設下了臺階,而趙綰看起來卻並不願意接受這份好意。
他再次說道:“工利一物,堪輿利一縣,聖人的道理利天下。”
這一刻,劉長的神色就有些不對了,他眯起了雙眼,緩緩看向了趙綰,臉上不再有憤怒,也不再是戲虐,很是平靜。注意到皇帝的臉色,申培渾身都忍不住的顫抖了起來,他心裏清楚,陛下已經動了殺心。
這些年裏,百家爭鳴導致新崛起的儒家和黃老的爭鋒愈發的強盛,隨着董仲舒理論的注入,儒家對諸派的敵意越來越明顯,他們希望能以自己的主張來替換掉所有的學派,成立一個儒家所主導的天下。其實陛下並不反對百家爭鳴,儒家裏諸多的言論,陛下也不在意,只要不謾罵陛下...不對,主要是不要耽誤廟堂的大事。
這種趨勢並非是申培所能壓得住的,他的弟子們都沉迷在這種莫名的使命感裏。
申培很厭惡董仲舒,他覺得,整個儒家都要被這個人給帶到沒有盡頭的深淵裏去了。
劉長抿了抿嘴,看向了一旁的呂祿,正要下令。
申培卻急忙擋在了劉長的面前,“陛下!
臣管教不力!請陛下責罰!
”
“祿,炸了那廝。”
劉長的手直接跳過了申培,指向了他身後的趙綰。
呂祿一愣,隨即示意了其餘的甲士們,諸多甲士直接上前,抓起了趙綰的手,就將他往那廢墟裏拖去,衆人都看懵了,完全不敢阻攔,而申培眼裏滿是絕望,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什麼分量。
劉長其實很少殺人的,哪怕是面對一些罪大惡極的人,他也希望能給與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是,儒家這種極端浪潮,他是一點都不會姑息,一旦姑息了這種作爲,那源頭就會從這裏開始,愈演愈烈,所有的科學技術發展都會被儒家打上玩物喪志的烙印,使得一切都逐漸封鎖起來,目前這些思潮是沒有什麼受衆的,可是將來若是有個缺心眼的開始發揚光大呢?用來扼殺民間技術呢??
劉長最不能容忍這些思想領域裏的毒瘤,趙綰其實算不上惡人,他只是一個比較愚蠢的儒生而已。
可是一個惡人能在一個時代作惡,但是一個惡劣且愚蠢的思想卻能禍害千年。
劉長寧願自己揹負上殘虐的惡名,也不會允許這樣的思想去禍害後來的人。
趙綰在歷史上,就是因爲鼓吹獨尊儒術而被免官,死在了牢獄裏。
他的做法極爲的愚蠢,因爲他認爲黃老這種學派能領導大漢,是因爲有竇漪房這個太皇太后在,故而他請求漢武帝,做事不要再過問太皇太后的意見,獨自把持大權,打壓聚集在竇漪房身邊的黃老學派....這件事從小裏說是學派之爭,往大裏說那就是離間祖孫,讓皇帝做不孝之事,在以孝治國的大漢,作爲一個推崇孝道的儒家,還是大漢御史,這番上書能引起多大的轟動?顯然易見,漢武帝當即暴怒,罷免了他,他本人悽慘的死在了牢獄之中。
估計漢武帝心裏都在罵娘,扶持你來打壓黃老,分擔些壓力,你上來就拉着我自爆??
在此時,他還沒有坐上高位,思想卻已經開始變得極端且危險了。
這是劉長所不能容忍的。
呂祿沒有多詢問劉長的事情,直接就讓甲士做好弄死他的準備,呂祿並不在乎自己的名譽,皇帝讓他殺人,那他就要殺,無論這個人是誰,殺了他會引起什麼後果,他都完全不在乎。
就在衆人驚恐的閉上了雙眼,等待着趙綰被炸的四五分裂的時候。
兩個年輕人扶着一位老者,緩緩走到了人羣的最前方。
“陛下。”
浮丘伯擡起頭來,很是堅定的看向了劉長,眼裏似乎帶了些問責之意,申培急忙行禮拜見,卻被他所無視。
劉長那冷酷的臉有了些動容,他搖着頭,“浮丘公啊,您何必要來這裏呢?”
原先面無人色,眼裏滿是驚懼的趙綰看到浮丘伯,更是熱淚盈眶,忍不住叫道:“師祖!”
浮丘伯也沒有再去看趙綰,只是很平靜的看着劉長。
“陛下,請您勿要殺這個人。”
“哦?如果我偏要殺呢?”
“陛下...我明白您的意思,這種思想,很是荒謬,可殺了他,未必就能終結,或許會使其壯大,倒不如將此人交給老臣,老臣定然會讓這股源頭從此泯滅,再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劉長冷笑了起來,“浮丘公,我平日裏很是敬重你,可這個人,他到現在都沒有認錯,我想要殺的人,您是攔不住的。”
“陛下...老臣不會允許您殺害此人的,您不必如此...還有老臣等人在,何以如此...請陛下給與老臣三日,若是三日內完不成這件事,老臣願意同死!
”
此刻扶持着浮丘伯的兩個年輕人,正是代王劉勃和韓安國,劉勃看着自己的老師,有些不忍心的說道:“阿父....”
劉長欲言又止,深深看了浮丘伯一眼,揮了揮手,領着人就離開了這裏。
浮丘伯看着劉長遠去的背影,長嘆了一聲,又伸出手來擦了擦眼眶。
趙綰脫離了毒手,哭着跪在了浮丘伯的面前,“祖師啊!
我實在是不值得您如此相救啊!
徒孫罪該萬死!
”
浮丘伯聽聞,頓時別過頭來,氣勢洶洶的看向了他。
“救你?!我救你個禍害做什麼?我恨不得你現在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今日前來這裏,完全就是因爲陛下的緣故!我不能允許因爲我的徒孫,讓陛下揹負這樣的惡名!”
“我平日裏都是怎麼教導你們的!
!”
浮丘伯憤怒的拄起了柺杖,地面被砸的亂響,衆人皆驚悚,諸多儒生們行禮請罪。
“陛下這些年裏,遭受了多少的罪,方纔有了如今的成就....就因爲你們這幾個不成器的禍害,險些壞了陛下的賢名,若是因爲炸死你們這些禍害,而傷了陛下的名譽,讓陛下揹負暴君的惡名,那我倒是寧願先一步炸死你們!
!”
劉勃頓時明白了浮丘伯爲什麼要死死阻攔阿父,韓安國也不由得爲他這一番話而驚歎。
真大儒也!
韓安國從未見過這樣的儒生。
衆人都說不出話來,浮丘伯卻緩緩走到了那廢墟面前,讓劉勃攙扶着自己,讓自己坐下來,隨即看向了面前的申培。
“你...去將自己的師兄弟都給叫過來,都叫到這裏來...就說,我要傳授學問。”
“老師,何不去太學,在這裏...”
“快去!”
申培不敢多說,急忙派遣自己的弟子們奔波了起來,而浮丘伯就坐在了這裏,氣喘吁吁的,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又不像張蒼那般健康,這番折騰,讓他看起來格外的疲倦。劉勃很是心疼,急忙要爲他鋪上坐席,浮丘伯笑着搖了搖頭。
“勃啊....天下怎麼會有你阿父這般的仁慈君王呢?”
“自古以來,對君王不敬重的人,大多慘死在君王的手裏,可你阿父從不會因爲別人對他的無禮而有殺心,從不會因爲自己的私人恩怨而去殺人....每次殺人,都是爲了社稷,是不得已而爲之...寧願揹負惡名,也要爲天下掃除禍害,這般仁慈的君王,老夫只恨早生五十年,不能輔左他一生。”
劉勃聽着浮丘伯的話,心裏卻有些滴咕。
這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您會覺得我阿父是仁慈善良的。
他剛纔可是要當衆炸死一個儒生啊。
浮丘伯苦笑了起來,“你無法理解,我並不怪你,你們都無法理解...你們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一個何等英明的君王,包括那個張不疑,其實他也不知道,但是,勃啊,你一定要效彷你的阿父,君王殺人,不能是因爲自己的喜怒,不能因爲私人的恩怨,只能是爲了社稷大事,將來,你若是在名譽與社稷之前犯難,我希望你能效彷你阿父,無視自己的名譽,要爲天下做事。”
劉勃似懂非懂的點着頭。
而韓安國看起來感觸卻頗深,他再次打量着面前這個老人,眼裏的神色都有些不同了。
“唉,可惜啊...可惜啊。”
浮丘伯搖起了頭,也不知在可惜着什麼。
過了許久,他那些有名的弟子大多都到齊了,衆人看着他身後的那廢墟,眼裏都有些茫然,面面相覷,浮丘伯卻示意他們坐在自己的身邊,跟申培這種多撒網不同,浮丘伯走的是精英路線,弟子不多,但是都很優秀,很有才能。
而那些原先結社犯事的儒生們,此刻也是坐在這些師叔的周圍,都低下了頭。
“當初啊...陛下曾與我聊起了儒家的未來,當時陛下說了很多的東西,讓我非常的驚恐,甚至是憤怒,我覺得陛下對儒家太過輕視,甚至是公然詆譭,因爲陛下所說的儒家,跟我所知道的截然不同,到了我想想都覺得後怕的程度,我在那個時候,覺得這只是陛下對儒家的不喜,故而沒有多想。”
“可到了如今...我卻覺得有些狐疑,因爲陛下曾與我說過的東西,如今都在一一出現。”
“陛下說儒家會以孝爲名,以禮爲枷鎖,囚天下人...我不以爲然,直到出現了禮派之爭。”
“陛下說儒家會反對百家的學問,毀滅諸家之所長....我不以爲然,直到出現了你們這些人。”
“陛下還對我說了很多,以理食人,以儒害民...我都不以爲然,可是現在,我卻很害怕,因爲陛下的話都在一一成真。”
浮丘伯看着面前的諸多弟子,目光最後落在了趙綰的身上,“大一統的主張,我並不反對,但是聖人的道理利天下?你若是連一物都不利,何以利天下啊?大漢賢相輩出,除卻張相,有周相,陳相,蕭相,何人是以聖人的道理來治理天下的?難道他們做的不夠好嗎?難道你能做的比他們更好嗎?當初聖人不出的時候,堯舜禹又是靠着什麼來治天下呢?”
“你不懂得治國,不懂得農桑,不懂得打仗,你甚至比不上長安裏的一個樵夫,你有什麼德行,輕視百家之學問呢?”
“若非農,你能吃飽肚子,有力氣在這裏狂吠?若無墨,你這身上的服飾又是從何而來啊?”
“若無兵,你能安心在這裏談論學問嗎?若無醫,你早就熬不過上一年的寒冬!”
“一件事都做不好,沒有任何的才能,整日卻叫囂着聖人的道理...我問你,聖人的道理是什麼?哪個聖人讓你輕視百家?就是聖人,都要以百家裏的先賢爲自己的老師,畢恭畢敬的跟着他們學習...你算什麼聖人門徒啊?!”
浮丘伯的聲音越來越激烈,趙綰面對墨家和皇帝還敢出口反駁,可是面對浮丘伯,他那最擅長的辯論也根本發揮不出來,啞口無言,雙眼緊閉。
“尚方自設立以來,給大漢帶來了多少好處?養活了多少百姓,紡織出了多少衣裳?庇護了多少百姓?我的老師曾經告訴我,任何人都可以稱爲聖人,哪怕是最普通的人,也可以通過對本身的提升,對周圍的貢獻來成爲聖人...若是我的老師能看到如今的局面,他會當面拉着那些墨家的手,稱他們爲真聖人!”
這一刻,衆人譁然,卻又不敢反駁。
因爲荀子真的說過這樣的理論,人人成聖論,否定一切職業歧視,血統歧視,認爲無論出身,只要肯學習,肯效力,堅守本心,恪盡職守,就能成爲聖人。
浮丘伯看着他不敢反駁的模樣,再次大聲說道:“董仲舒要以儒家的主張來駕馭百家的學問,那他要做的,不是打擊百家的主張,而是改進儒家的主張,讓儒家的主張能夠駕馭所有的學問,有人要駕車前進,繩索套不進去,只聽說過要換繩索的,不曾聽說要換馬車的!
這簡直荒唐!
而你們這些人,若是能跟隨他,跟着他一同改進,我什麼都不說,可你們卻只學了個形,就要出來賣弄,自以爲能做出一番大事來,以天下爲自己的使命,卻不知,自己的行爲卻是要禍害全天下的!
”
趙綰勐地站起身來,絕望的拔出了長劍,就要對準自己的脖頸。
衆人大驚,就要起身阻攔,浮丘伯卻罵道:“殺!殺了自己!你個懦夫!造成了這般惡果,不想着要彌補,卻想要一死了之嗎?要你的師父和我們來爲你承擔這些過錯嗎?!申培怎麼就招了你這樣的弟子呢?!”
趙綰聽聞,更是崩潰,眼裏滿是無助。
“我該如何...該如何啊....”
浮丘伯沒有理會他,當着他的面,再次闡述起了自己的學問,這一次,他從荀子的人人成聖論,以及天行有常論開始了自己的講學。
浮丘伯已經有很久沒有講過學了,這一次,大概是他講述的最完全的一次,他結合了很多過去,如今,甚至是未來,他對未來的儒家發展和思想脈絡都進行了研討,他與弟子們講述着天下的變化規律,到了最後,甚至開始講述起了社會的運行規律,“我以爲,天行有常,此常不只是道的演變,更是這社會的演變,王朝的更替,百姓的生活,都是有規律可遵循的,誰若是能找到其中的規律,就能加以改變,能抓住自然規律的人,可以發現或發明有利的東西爲自己所用,能抓住社稷規律的人,可以使天下太平....”
“沒有什麼東西是預訂的,所謂的上天啓示,不過就是規律的彰顯不被中人所得知而已。”
“社稷的主體在與民,今以農貴,君馭農,故而君農爲上下,若他日以匠貴,商馭匠,可有商匠爲上下之時?農與君孰貴?商與匠孰貴?君不可使農亡,農卻可使君毀....”
浮丘伯講述的內容,結合了很多的東西,甚至是劉長在剛剛醒來後對他吹噓的那些東西,他的弟子們此刻都滿臉震驚的看着他,一時間都忘記了記錄。
最震驚的大概就是韓安國了。
他此刻渾身不安,彷彿被針刺了一般,浮丘伯的每句話,都能插中他最敏感的地方,讓他激動不已。
果然,這長安確實沒有來錯,這裏的賢人很多,而且比自己要厲害了無數倍。
浮丘伯說完的時候,弟子們都沒有緩過神來。
劉勃深吸了一口氣,朝着他行禮,“師父的才能,已經超過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大家。”
“這哪裏是我的學問啊...這是你阿父的學問啊。”
浮丘伯說着,劉勃瞪大了雙眼,我阿父的學問??
看着劉勃這茫然,不可置信的模樣,浮丘伯忽然潸然淚下。
劉勃大驚,急忙詢問:“師父?何以如此?”
浮丘伯悲傷的說道:“我已經很年邁了,若是我逝世,陛下又該怎麼辦呢?”
ps:不好意思啊,上午外出,本想着很快就能回家,沒想到回家晚了點,手腕不是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