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溫暖的寒冬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歷史系之狼字數:5179更新時間:24/06/27 05:53:47
    一夜之間,整個長安銀裝素裹。

    雪花整整飄蕩了一整個晚上,次日,近侍們就開始清理皇宮內外的積雪,雪下的很大,淹過了小腿,近侍們低着頭,渾身凍得瑟瑟發抖,抱怨着這惡劣的天氣,臉色通紅,時不時從嘴飄起濃濃的霧氣。

    也並非是所有人都厭惡這樣的氣候,幾個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家夥就在這積雪裏跑起來,歡聲笑語即刻響徹了四周。

    共有五六個孩子,就在這裏亂跑,其中那兩個李生兄弟乃是劉賜和劉良,其餘幾個都是太上皇的子嗣,年紀相仿,此刻漫無目的的在雪地裏狂奔,偶爾有一個摔在雪地裏,還不等近侍們去扶起,就已經連滾帶爬的站起身來。

    劉長穿上了厚厚的裘衣,儘管是禦寒的裘衣,那也是極爲精緻的,上頭繡着各類的猛獸,衣袖間是兩頭猛虎,背後則是一隻不知名的怪鳥,前方則是麥穗的形狀,劉長還帶上了裘帽,裘帽上插着幾支羽毛,看起來頗有些燕趙猛士的風範,跟他比起來,呂祿穿的就要簡樸很多,僅僅是一件尋常的棉衣,一點都看不出這是個狗大戶。

    劉長走出門,望着面前的積雪,不由得笑出聲來。

    「好兆頭啊…瑞雪,明年定然是大豐收!」

    「陛下從什麼時候開始信這個了?」

    「瑞雪不是什麼方士之流的鬼話,這是農家的學問,讓你多讀書,你不聽,現在露怯了吧?」

    劉長說着,一擡頭就看到了遠處遊玩的那幾個豎子。

    劉賜當然也看到了遠處那個高大的背影,他朝着一旁的劉良眨了眨眼,隨即大叫了一聲阿父,就朝着劉長的方向跑了過去,劉良看到他藏在背後的雪球,嚇得縮了縮脖子。劉長笑眯眯的看着朝着自己衝來的小家夥,劉賜張開了雙腿,做出一副讓阿父抱抱的模樣來。

    劉長也很配合的張開了手,劉賜猛地跳到了阿父的懷裏,壞笑着,拿起手裏的雪球,就要塞到阿父的懷裏,可不等他動手,劉長搶先一步,一隻手抱着那豎子,將另外一支手直接塞到了劉賜的脖頸處,劉賜頓時凍得哇哇大叫,在阿父的懷裏瘋狂的掙扎。

    劉長放聲大笑。

    呂祿搖着頭,每年的冬季,陛下總是要去欺負小孩子,這都成慣例了,這幾個豎子也不學乖,每年都吃虧,每年都還要去嘗試。就在劉長逗着劉賜的時候,曹姝領着四五個宮女,緩緩朝着這裏走來。

    劉長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爲嚴肅,急忙將劉賜放在地上,嚴厲的訓斥道:「你個豎子!大冬天的在這裏跑來跑去,成何體統,若是凍傷了,你阿母該多心疼啊?」

    曹姝白了他一眼,又對劉賜等人叫道:「都給我回去!!」

    顯然,曹姝的話還是更有信服力,那幾個豎子不敢胡鬧,手牽手就往回走。

    劉長則是一臉諂媚的走到了曹姝的身邊,「這幾個豎子不像話…」

    「我看最不像話的就是陛下。」

    「陛下這一大早出門,是準備上哪裏去啊?」

    「這不降雪了嘛…我是準備去一趟相府…問問各地禦寒的情況…西域已經開始大規模的種植棉,身毒人也送來不少的棉,今年的冬季,對我大漢百姓而言,肯定是不同尋常的一年!」

    曹姝瞭然,她點着頭,「既然是操辦正事…那就趕緊去吧,我也是爲了這件事而來的,我準備給朝中百官,南北軍將士們都贈送過冬之棉…不知陛下以爲如何?

    「皇后自己看着操辦就是了…對了,夏無且就不要發了,這老頭向來是不怕冷的。」

    「這如何能行…他畢竟是太醫令,其他官員都發,他不發豈不是顯得怠慢?」

    「好吧,好吧,皇后自己決定!」

    劉長氣呼

    呼的離開了這裏,曹姝看着遠去的皇帝,長嘆了一聲,不由得感慨道:「陛下這孩童般的性格,不知何時才能好…都三十多歲了,還跟孩子們在雪地裏頑耍…」

    一旁有個老宮女,聽到曹姝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皇后有所不知…當初高皇帝花甲的高齡,尚且還是這般性格,常常因爲小事與近侍爭吵,每年寒冬,一直都是在此處與公子們玩耍…還被太后訓斥呢。」

    曹姝聽到這話,頭頓時就大了。

    她本來還期待着劉長這惡劣的性格能隨着年紀增加而有所改善,若是高皇帝的惡劣性格保持了花甲,那作爲一脈相承,還更進一步的劉長,豈不是要鬧到古稀???

    在這種時候,她忽然有些能理解呂后的心情,阿母當初不會就是感覺自己養了個兒子吧??

    ......

    剛剛出了皇宮大門,劉長就一改原先那嚴肅的模樣,笑呵呵的轉頭看向了一旁的呂祿。

    「祿啊…我們商量個事情吧。」

    呂祿看着劉長那笑容,心中頓時警覺。

    陛下一笑,生死難料。

    他很是警惕的說道:「陛下您想要做什麼?」

    「也沒什麼,你替我去一趟相府...跟張相問一下各地的降雪情況,然後將國庫裏的棉交給張相,讓他分發掉,讓各地的百姓都穿上厚衣裳,爭取今年不要出現百姓被凍殺的情況…如果國庫的棉不夠用,你就暫時借給張相一點,自掏腰包,到時候我掙了錢就還你!」

    呂祿滿臉茫然,「那陛下幹什麼去?」

    「我當然是有正事要操辦,我要跟長安裏的賢明之士商談來年的大計!」

    「在何處?」

    「五鼎樓。」

    呂祿頓時氣的跳腳,「我去操辦這件事,還得自掏腰包,你們卻要在五鼎樓相聚吃酒?!當真是不當人!!我不去!!」

    劉長板着臉,「來人啊!!呂祿違背詔令!拖下去烹了!抄其家!!」

    呂祿複雜的看着劉長,「那你們的酒得給我留點…牛肉也得留點。」

    劉長咧嘴笑了起來,「好,這個沒問題,但是這件事你可要辦好了,若是有一個百姓被凍死,我就抄你家!」

    「何必如此麻煩,陛下直接誅我的族就好了。」

    「好你個呂祿!!居然敢對太后不敬!你要是不辦好這件事,我就把你的話告訴阿母!!」

    呂祿給了劉長一個不太友善的目光,還是朝着張蒼的府邸趕去了。

    劉長上了車,在幾個甲士的陪同下,朝着五鼎樓趕去。

    寒冬向來是大漢的大敵,對貴族們來說適合娛樂的冬季,對平民百姓而言卻是一個兇險的鬼門關…大漢死亡率最高的季節就是冬季,哪怕是那些大臣們,從歷史記載來看,大多也是死在了冬季,連貴族都是如此,更何況是尋常百姓呢?冬季死亡率高的原因有好幾個,首先就是太重的稅賦,直接搬空了老百姓的糧倉,老百姓在冬季沒有糧食,外頭都是冰雪,想挖點東西都挖不到…最終只能餓死。

    然後就是溫度的驟降,在大漢,衣服是優先級最高的奢侈品,是貴族們的陪葬品。

    很多百姓家裏,像樣的衣裳只能只有一件,大家輪流着穿,至於冬衣…那就更不敢想了。

    在秦二世到高皇帝時期,天下十室九空,戰死的人卻不是最多的,餓死和凍死的人才是最多的,秦國的君王,哪怕是最殘酷的季節裏,也會大量的抽調百姓來服徭役,完全不顧他們的死活。

    高皇帝初期,每年冬季,各地被凍殺的人不計其數,房屋簡陋,擋不住風雪,沒有厚衣服遮蔽身體,甚至沒有被褥,百姓捲縮在家裏,彼

    此擁抱在一起,或者就是在屋內不斷的來回走動,通過各種方式來逃避死亡。在那個皇帝趕車都找不到同色馬的時代,民間的窮苦是難以想象的。

    到了劉長時期,情況逐步好轉,農業的發達,稅賦的明顯降低,讓老百姓有了過冬的資本。

    商業的發達,則是讓冬衣的流通量增加,很多地區的百姓也能通過本地的特產來換取過冬的衣服。

    蕭何時期所建立起的國家福利機構,也是在此刻完全發揮出了自己的作用,各地的官吏會關注境內百姓的情況,對沒有衣服過冬的百姓會進行補貼,進行救濟。

    可以說,高皇帝,蕭何,呂后,曹參等人的不懈努力,在劉長的時代發揮出了光芒。

    正如漢武帝的光芒來自父祖的積累,文景的光芒同樣也是來自前幾代的積累。

    當呂祿來到張蒼府邸的時候,張相有些忙碌。

    呂祿就在門口等着,從內屋裏走出了四個妙齡美人,隨後張蒼方纔邀請他進來。

    呂祿有些羨慕的看了一眼臉色紅潤的張蒼,隨即表明了來意。

    「陛下要拿出國庫裏全部的棉去救濟各地百姓??」

    張蒼撫摸着鬍鬚,有些遲疑的說道:「可是我已經下令,將這些棉優先拿去分配給戍邊的士卒,還有屯田的大軍…這要救濟各地百姓的話,可能有些不夠用啊。」

    呂祿無奈的說道:「陛下早就想到了這一點,缺少多少,您告訴我便是…我來出。」

    張蒼眼前一亮,看着面前的呂祿,急忙讓自己的兒子爲呂祿倒茶,表示要坐下來詳談。

    呂祿早就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可當張蒼說起自己需要兩百萬件棉衣的時候,呂祿還是忍不住跳了起來。

    「兩百萬件??您當我是神仙不成??」

    「一件合格的棉衣起碼要八百錢啊兩百萬件需要多少錢??一百六十億錢???您倒不如讓陛下直接將我抄家了吧!!」

    看着呂祿暴跳如雷,張蒼卻嚴肅的說道:「建成侯!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你是天下有名的鉅富,如今天下百姓,窮苦潦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何其苦也,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你不該如此自私啊,要爲天下人所思......」

    這句話,呂祿都不知聽了多少次,聽的耳朵都快長繭子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這一百六十億錢我這怎麼出啊?我若是出了這錢,我全部的產業都要倒閉…身無分文…」

    張蒼眼角抽了抽,這廝居然真的有一百六十億錢???

    「當然,我也不會爲難你…不是跟你索要完整的棉服,只需要你提供棉…製作和運輸都由我來進行…這樣如何啊?」

    呂祿咬着牙,「那也太貴了兩百萬件,我出不起!」

    「那就一百萬件...救不了天下的所有人,那至少救下一半吧。」

    「我…出。」

    呂祿儘管還是有些肉疼,但總歸是出了這錢。

    張蒼大喜,急忙跟呂祿商談起具體的事情,呂祿只是麻木的答應了張蒼的一系列要求,最後滿臉無奈的離開了這裏,在他離開之後,張蒼的兒子方纔上前,「阿父…國庫裏的棉應該不缺乏吧…先前身毒人不是才…」

    「咳咳…缺,當然缺…大漢窮苦,什麼不缺?你這個人啊…這輩子就是幹不了大事!」張蒼訓斥了幾句,方纔拿起了面前的奏章,臉上卻不由得浮現出了笑容。

    「奉啊…這大概會是大漢建國以來…百姓所度過的最好的一個冬季了。」

    「在這般冷風蕭瑟的時候,能有一件過冬的衣裳…多好啊,我的老師期盼了一生,都沒有能等來這樣的光景…不成想,我卻親眼看到

    了。」

    張蒼非常的開心,他笑起來,那胖乎乎的臉都皺成了一團。

    張奉開口說道:「阿父,這都是您的功勞啊做成了這件事,天下人都要去銘記您的功德了…就是後來人,也定然爲您設立祭祀」

    「你不要在這裏插嘴,去忙你自己的!」

    張蒼不悅的揮了揮手,儘管張奉的年紀也很大,可面對阿父的訓斥,他還是極爲乖巧的接受,轉身準備離開這裏。

    「對了,派個人去將晁錯叫過來!!」

    ......

    當呂祿板着臉來到了五鼎樓的時候,氣氛極爲的熱烈。

    劉長坐在上位,宣莫如,周亞夫,周堅,盧他之等人分別坐在他的左右,衆人面前是熱乎乎的酒水,散發出霧氣,那些肉也是被烤的很好,配合上調料,散發出濃濃的香味。

    「哎呀!祿來了!」

    「事情如何啊?」

    劉長招手,讓呂祿坐在了自己的身邊,呂祿坐下來,有些不情願的說道:「辦好了…一百件冬衣呢…唉…..」

    「好,不愧是朕的建成侯啊!來,吃肉!」劉長殷勤的將肉夾給了呂祿,呂祿則是狠狠的咀嚼着嘴裏的肉,這裏的每一塊肉現在對他而言可是值百萬錢的。

    「祿這番做的是真不錯.他做到了我祖師荀子所說的,達則救濟天下啊!」

    樊市人不由得說道:「是孟子吧...」

    「就你有學問是吧?賞你明日去跟浮丘公辯論去!」

    衆人笑了起來,呂祿感慨道:「反正我都習慣了.那張相不愧是您的老師.這胃口可好了..一見面,居然跟我索要兩百萬件成型的冬衣…抄家都不過如此!」

    「祿啊...無礙的,這玻璃廠建立後,你還是能掙回來的…以後還有更多好東西,這點錢不算什麼…但是對天下百姓來說,這就是他們可以活命的東西啊.你這散財,不知救下了多少百姓呢…每年的冬季,其實我都很不自在,每次吃肉喝酒的時候,總是想起地方上還有受凍捱餓的百姓…很不自在…今年我總算是可以安心跟大家一同吃肉喝酒了…吃的心安理得,朕讓那麼多人穿上了冬衣,一頓吃他五頭牛也不過分吧?!」

    「不過分!」

    樊市人急忙回答道:「反正吃的還是呂祿家的!」

    「放屁!今天這頓飯,我出一錢,我就不姓呂!!」

    呂祿罵道。

    衆人再次大笑,劉長很是得意,「那始皇帝,高皇帝都辦不成的事情,卻被我辦成了…吃完了酒,我就得去一趟祖廟,給我阿父那昏君好好吹一吹!」

    呂祿卻說道:「得利最大的還是張相啊...政策是陛下想的,錢是我出的…他最後只需要去執行,就能收穫巨大的功德了…百姓們就只會當是他做的這件事,司馬喜估計也會記他的名字...到頭來,名聲和功勞都是他的...與我們倒是沒有什麼關係。」

    劉長大笑了起來,「大臣們的所有功勞,可都是要算在皇帝頭上的!我是不怕的!」

    「不過這次,我這位老師確實很幸運啊!他的名聲終於能好起來了!」

    ......

    晁錯有些狐疑的坐在張蒼面前,自從他擔任三公之後,心裏唯一有忌憚的就是張蒼和韓信。

    這兩位是羣臣裏唯獨能給與自己威脅的人。

    因此他儘量不去招惹這兩位…不知今日張相爲什麼忽然要來找自己,難道是他決定要幫着那些女幹賊來對付自己嘛??

    張蒼很平靜的看着晁錯,認真的說道:「你不必擔憂…我是因爲要事而找你的…陛下準備將國庫內的棉運往各地,讓地方官吏救濟那些無法過冬的百姓…準備

    了很多,今年會是一個不錯的冬季…我想過了,這些棉價值不菲…地方官吏中難免會出現從中貪墨的情況,我準備讓你來操辦這件事…運輸,製作,將棉衣分發到各地去,監督他們的分配,具體的執行…」

    晁錯一愣,他想了片刻,有些遲疑的詢問道:「爲什麼您自己不來操辦這件事呢?」

    張蒼表現的很不在意,他揮了揮手,不屑的說道:「他們不怕我卻很害怕你…你來做,會比我做的更好。」

    晁錯鄭重的起身,嚴肅的朝着張蒼大禮參拜。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