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國相之威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歷史系之狼字數:5171更新時間:24/06/27 05:53:47
    “豎子!”

    劉長將劉安所書寫的文章丟在了地上,神色很是不悅。

    劉安有些驚愕,自家阿父的要求居然這麼高?

    這文章他也是下了功夫的,運用各種簡單典故,按着阿父的要求,傳達各種道德思想,孝,睦,信,忠等等,劉安都覺得自己已經寫出了精髓,便是現在拿去交給郅都,都能直接拿來發表,不需要任何的修改。

    可就是這種程度的文章,都沒有被劉長所放在眼裏。

    看着憤怒的阿父,劉安無奈的解釋道:“阿父,您是沒有看懂吧?我來爲您解釋”

    “放屁!”

    “誰讓你寫這樣的文章了?朕是讓你來這裏做學問嘛?若是朕需要這樣的東西,乾脆讓浮丘伯,陸賈他們來不就好了?難道你的文章還能好的過他們不成?”

    “那可說不好若是論道之文,兒臣也不懼他浮丘公”

    劉安按着規矩擡了個槓,可面對阿父那發黑的臉,還是知趣的沒有繼續說。

    “這就是爲什麼朕想要參與進來的原因了,浮丘伯他們想用論語進行啓蒙,王生他們說用道德經這是能給孩子拿來啓蒙的東西嘛?剛剛認識字,就要學習這個難度的知識,簡直胡鬧。”

    “周昌,陸賈這些人,也都是將這件事當作搞學問來做,這些文人啊,就是不懂得簡單好用的道理!”

    劉安明白了,他狐疑的問道:“阿父是覺得太複雜了??可是這已經是很簡單粗略了啊.”

    “簡單什麼,運用那麼多晦澀難懂的典故做什麼呢?”

    “我來說,伱聽完之後來寫!”

    “唯。”

    劉長遲疑了片刻,說道:“我們要以故事的形式,寫出數十篇趣聞,讓孩子們能開心的去學,而不是去背這些典故,這些典故,可以在後來進行教導我大漢以孝治國,那這第一個故事,便選擇一個孝順的故事吧!”

    “這第一篇,不如就用鳥鳥反哺之事。”

    “啊?阿父是說鴉反哺?可這不過是民間傳聞而已,並無事實根據,兒臣曾.”

    “重要的是有沒有根據嘛??重要的是能不能體會出孝!”

    劉安無奈了,也只好點着頭,低聲嘀咕了起來。

    “寫吧.就寫某個鳥,小的時候常常有大鳥來餵食,等到大鳥老了,飛不動了,它就開始反哺雙親.寫的歡快寫,好了,快寫!不要太繁瑣,越簡單越好!”

    劉安提筆書寫了起來,連着寫了四五篇,劉長都不滿意,始終認爲太複雜,直到第六篇,劉長認真看了許久,又令人將劉勃叫過來,交給他來看,對剛剛在接受啓蒙的劉勃來說,這故事還是不錯的,他認認真真的看完,只有幾個生字認不全,大概意思都能明白。

    劉長這才滿意的點着頭,好,就按着這個程度來寫!

    劉安本來還想夾雜幾件真事,比如當朝的季布,就可以作爲信的典範,還有自己,則是也可以當作孝的典範。

    奈何,劉長卻以簡單爲由,還是多以動物爲主。

    忙碌到了晚上,樊卿和雍娥的到來,方纔打斷了父子倆的大事,到這個時候,劉安已經是暈暈乎乎的,腦子裏都是什麼小雞小鴨小狗什麼的。

    劉安做夢都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寫這樣的東西,那說教方式的簡單粗暴程度,令人髮指啊。

    你好歹讓我用個典故啊,實在不行,你讓我稍微潤色一下啊!!這都是什麼啊。

    劉安只覺得自己遭受到了一種羞辱,我是治黃老的,你就讓我寫這個??

    曹皇后並不在皇宮,曹窋的妻又爲他生下了一個孩子,曹皇后去看自己的猶女去了。

    樊卿和雍娥看到父子倆身邊堆滿了各種紙張,都有些好奇。

    難得啊,這父子倆能和睦相處,居然還沒有掐起來。

    今天曹姝不在家,皇宮裏的這些傢伙也就徹底放飛了自我。

    “安??你們這是在作什麼??”

    樊卿笑呵呵的坐在了劉長的身邊,好奇的看着地面上那些紙張。

    劉長得意的說道:“朕與安可是辦了一件大事,這都是啓蒙教材,乃是我們父子兩人合力而作!”

    劉安卻急忙搖着頭,“不,不,這都是阿父的功勞。”

    劉長不悅的說道:“朕難道還能搶自己孩子的功勞嘛?你放心吧!朕絕對不會貪墨你的功勞!”

    “不,不,阿父,天下人都知道您精通數,卻不知您作文章的天賦,若是讓我出面,只怕他們都要以爲這是我的功勞了,兒臣也不過是給您代筆而已,兒臣懇求阿父,千萬不要對外說這是兒臣所書寫!”

    劉安認認真真的朝着劉長附身大拜。

    看到孩子這麼懂事,劉長心裏都有些感動。

    我的兒子終於長大了啊,還知道爲老父親着想了。

    劉長看着樊卿和雍娥,好奇的問道:“對了,今天怎麼一天都見不到你們,如此大的風雪,你們去了哪裏?”

    “我們去太僕那裏借了馬來騎!”

    “哈哈哈,我贏了!”

    樊卿得意的說道,雍娥瞥了她一眼,說道:“那還不是因爲我身體抱恙”

    在座的衆人,很好的詮釋了什麼叫“今天曹姝不在家”。

    趁着她外出的時候,這夥人做出了很多“姝見打”的事情,此刻還是洋洋得意的樣子。

    劉長咧嘴笑着,說道:“要比騎術,何必去外頭呢,直接在內屋”

    “咳咳。”

    樊卿示意了一下劉安,劉長方纔停下了話題,開心的拿起了面前的紙張,“來,都看看吧!這就是劉安所寫的啊!”

    劉安大驚,勸阻不及,急忙起身。

    “阿父,那我先去見大母了”

    劉安迅速逃離了這裏。

    而樊卿和雍娥則是認真的欣賞着劉安的文章。

    “哇,他寫的真好啊!”

    “小馬渡河這個寫的最好!”

    “不,還是這個烏鴉反哺寫的最好!”

    厚德殿內,幾個人激烈的探討了起來。

    劉安這一天住在了長樂宮,整整一晚,都沒能入眠。

    次日,他剛起牀外出,就遇到了前來帶他去厚德殿的呂祿。

    看着滿臉堆笑的呂祿,劉安清了清嗓子,急忙也擺出了笑容,“仲父啊,我跟阿父已經約定好,傍晚去找他我先去上課,免得耽誤了學業.”

    可惜,面前這位不靠譜的仲父,唯一的優點就很聽劉長的話。

    呂祿急忙攔住要離開的劉安,笑呵呵的說道:“太子不必擔心,王公和司馬公那裏,陛下都已經爲您請過假了,您不必擔心他們都知道您要爲陛下編寫教材,都很開心,還說讓你安心去寫,不必擔心學業,還非索要了一篇原文來看.”

    劉安的臉色逐漸絕望。

    “可我只是代筆啊”

    “殿下不知道,陛下感與您的孝心,已經將這件事告訴了大臣,說絕對不會搶佔殿下的功勞。”

    劉安神色呆滯的出現在了劉長的面前,此刻的他,已經喪失了全部反抗的鬥志。

    徹底淪落爲了劉長手裏的筆。

    劉長說什麼,他就寫什麼,各種在劉安看來荒誕滑稽愚蠢簡陋的文章,不斷的在他手裏成型,這對一個整日研究宇宙本質的準大佬來說,寫這樣的文章,簡直就是靈魂上的一種折磨。歷史上的劉安,嚴格的來說,他的學問是屬於哲學家和思想家的範疇,當然也算文學家,可文學只是輔助工具而已。

    在寫了一大堆的童話和睡前故事後,劉安總算是解脫了。

    他一共爲劉長編寫出了三十多篇文章,這些文章都是劉長編造,劉安書寫。

    是屬於雙方的強強聯合,雖然劉安不這麼想。

    很快,周昌就出現在了厚德殿裏,看着劉長手裏那厚厚的紙張,儘管不相信陛下能寫出什麼好東西,可還是決定認真的觀看,跟着周昌一同前來的,還有陸賈和一大羣負責編寫教材的學者們,這些人或是大臣,或是大家。這次他們聚集起來,就是看看陛下這教材如何,若是不行,他們就要將自己編寫的那封交給陛下來看看了。

    他們對自己編寫的那一套還是很滿意的,他們所編寫的教材裏,包括了百家之精髓,意義深刻,格外奧妙。

    這是他們這些大家用了很長時日商談編寫出來的,當然,他們也考慮到了啓蒙的受衆,因此特意朝着簡單的方向走,大概就跟劉安最開始寫的那篇差不多,他們覺得很簡單好懂,實際上還是囊括了百家之學說。

    說起來,總體還是咬文嚼字。

    衆人並不覺得陛下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他們也聽說了,太子參與進來了,太子這個人確實有文化,大家都知道,可問題是太子年幼,也不可能是這麼多大賢的對手啊。

    可當他們興沖沖的拿起了教材,開始翻閱的時候,他們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凝固了。

    這特麼的是什麼玩意啊???

    劉長開闢了一個新的體系,在他之前,文章大多是以厚重高雅而主的,而劉長的這套教材,通俗到了極點,那言語彷彿就是鄉野裏百姓的對話,甚至還出現了鳥跟其母交談,相擁而泣之類的東西。這個時代的人,即使要扯東西爲自己所用,也不會將動物擬人化,牲畜就是牲畜,人就是人,豈能相提並論呢?

    這極度粗俗的對話,語言,乃至整個文章的敘事結構,直接看呆了這羣大賢。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大漢目前最流行的是論,賦也可以。

    比如賈誼的《過秦論》,晁錯的《貴粟論》,劉長這種東西,怎麼說呢,別說流行了,在羣賢的眼裏簡直就是胡鬧。

    儘管還是採取了文言的形式,可大量的口頭語,就像是後來的文言文遇到了白話文一樣,令人震撼,就是將《三國演義》這類放在漢朝,那也是粗俗不堪的,畢竟傳統意義上的是從魏晉開始起步,就是曹操所寫的那些詩,放在西漢初同樣是粗鄙不堪,只有詩經那類的詩才是真正的詩。

    羣賢們都沉默了。

    就在此刻,周昌卻不由得點着頭。

    “好,好啊,簡單易懂,妙趣橫生,作爲孩童啓蒙,最是合適!最重要的是這種形式,整個縣學,都可以採用啊!”

    陸賈卻遲疑了起來,陷入兩難之中。

    而其餘的羣賢,則大多牴觸。

    “不可!天下學問,以百家言之,這文中之事,無百家之言,粗俗不堪.更類家之街談巷語,道聽途說”

    要不是因爲劉長,他們肯定是要說出最難聽的話,只是因爲劉長和劉安的面子,他們方纔忍住了心裏的鄙夷,在百家之中,有個家,這個學派倒也不是專門寫的,他們負責記錄民間街談巷語,並呈報上級等爲主而他們在百家裏的地位很低很低,難等大雅之堂,連農家都比他們要高好幾個檔次。

    也並非是所有的大賢都反對。

    其中也有支持者,就比如儒家的公羊壽。

    公羊壽就認爲:這種方式雖然沒有百家之言,可所蘊藏的,如孝,信等,都是各派所倡導的,完全可以應用,他甚至進一步說道:“如今的百家之學說,止步不前,用過去的辯論方式,用着過去的文章規格,過去的都已經滅亡了,怎麼還抱着這些東西不放手呢??”

    到這個時候,羣賢開始譁然了。

    他們迅速爭吵,而爭吵就不再是啓蒙教材,而是如今對文章的要求,簡單來說,是對文學“傳統規矩”的看法。

    這就要提到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了,漢朝的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之爭。

    這個簡單來說,就是儒家大量經典被燒燬,然後一些儒家就以口傳的方式傳下經典,結合如今的局勢,重新編寫經典,進行註釋,後來大漢又允許民間藏書了,然後大量的古籍出現,這些古文經典和如今的經典出現了巨大的差異,雙方就此開打,這麼一打,愣是打到了大漢滅亡。

    而這位公羊壽,他本身名氣不大,但是他有個高祖父,這位高祖父在儒家有一定的地位,他還寫了一本在後來略微產生了些影響力的書,他的高祖父叫公羊高,寫的書叫《春秋公羊傳》,他的門徒被稱爲儒家公羊派。

    公孫壽還有一位弟子,也有點名氣,他叫胡毋生。而胡毋生這個人嘛,有個有點學問的同窗叫董仲舒,有個不成器的弟子叫公孫弘。

    很多人都不知道,董仲舒就是儒家的一位主張大復仇主義的公羊派。

    後來還成爲了兩漢公羊派的“聖人級”大家。

    看着衆人的辯論要朝着自己所聽不懂的方向發展,劉長趕忙叫斷了他們。

    劉長此刻板着臉,神色還是有些嚇人的。

    他正要開口,周昌就憤怒的站起身來,用力的拄着柺杖,砸在地面上。

    “你們這些蠢物!”

    “文章若是不能實用,那還寫它做什麼呢?!”

    “這文章是用來啓蒙的,其中蘊含着道理,簡單易懂,能以最快的時間讓孩子們學會文字,明白道理,同時不會對此厭倦,這種方式不比你們的論要好嘛?一句話裏夾雜了十個典故,這都可以用在國學了,用在縣學啓蒙,這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斧頭的作用就是砍樹,卻非要規定斧頭的大小規格,太大太小的就要藏起來,不讓它發揮出作用,簡直就是愚蠢的人才有的想法!”

    “陛下召集你們來商談實事,你們卻在這裏說什麼文章的規格!”

    “不辦實事,誇誇其談,與國無益!”

    “在座之人,非侯皆降一爵!侯者減其食邑五百!罰十盾!!”

    周昌憤怒的罵道。

    那一刻,羣賢們全部都沉默了,作爲國相,周昌確實有這個權力,而公羊壽就有些委屈了,我明明是贊同啊。

    同樣疑惑的還有呂祿,我到底算不上是在座之人呢??

    不會連我的食邑一塊兒減吧?

    而周昌神色不善,說道:“再再.再有多言者,棄市!”

    “速退!陸賈留下!”

    羣賢就這麼被趕走了,陸賈苦笑着起身,沒有想到,這陛下剛封自己爲侯,給與一千食邑,這一遲疑就瞬間少了五百。

    周昌訓斥了衆人,這才看向了劉長,“陛下啊,這教材不錯,適合先啓蒙者,不過,如今縣學四年,這教材最好是能有四套才好,要逐步提升難度另外,其他學科的教材,最好也能如此,包括這數,其實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

    周昌說着自己的想法,說了許久,卻看到陛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這讓周昌有些不悅,老夫在這裏費心費力的給你上奏,你還在敢發呆?

    就在周昌即將發火的時候,劉長卻笑着抓住周昌的手,熱情的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身邊。

    “仲父啊,方纔您是真的威武啊!”

    “國相之威,莫過如此!”

    周昌只是板着臉,沒有說話。

    劉長笑着說道:“請您放心吧,其餘三套教材,乃至關於數的教材,朕都會準備妥當!”

    “這就好。”

    周昌又給陸賈交代了很多的事情,當他拄着柺杖堅定的走出皇宮的時候,劉長只是覺得,這瘦老頭的背影居然那麼的高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