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阿長與黃老帛書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歷史系之狼字數:5314更新時間:24/06/27 05:53:47
    劉長在厚德殿門口停了許久。

    高皇帝的歌聲依舊嘹亮,這讓劉長感慨萬千。

    當他進了大殿的時候,劉安已經趴在了牀榻上,只是哼哼。

    劉長頓時喜上眉梢。

    “哈哈哈,怎麼趴着了?起來啊?再跟我去城外轉一轉啊?”

    劉長就坐在劉安的身邊,擠眉弄眼的說道。

    劉安生着悶氣,抱怨道:“我本來當天就要回來的,半路相遇,是阿父你說許久不曾出城狩獵,讓我陪着你去,還說會爲我們隱瞞...可阿父你居然出賣我們!!居然還說是追我們去了!!”

    劉長急忙看了看周圍,確定曹姝不在之後,這才嚴肅的訓斥道:“安!”

    “做阿父的不高興,那就是做兒子的責任....我倖幸苦苦將你養大,爲了讓我去狩個獵,你挨頓打又如何?這難道不是你表達孝心的好機會嗎?你自己好好想想,這些年,阿父是如何對你的!阿父容易嗎?”

    劉安不由得陷入了回憶,隨即點着頭,“阿父你要是這麼說,那確實不容易....每次都搶我的肉吃...我弄了點好吃的還得藏起來...”

    “您是倖幸苦苦的翻找,甚至不惜與恐嚇宮中內臣,也要弄走我那點存糧....”

    “咳咳,我不是還帶着你去騎馬遊玩了嗎?”

    “是啊....最後把我落在郊外,自己騎着馬就回來了...”

    “咳,當初你老師讓你書論,那還是我幫你寫的!”

    “是啊,老師看完您的策論之後當時就氣暈過去了...拿給阿母看後是好一頓毒打....您寫策論爲什麼要寫那麼多的髒字呢?”

    “我還給你做了木劍和甲冑呢!”

    “然後就藉着對練的名義把我給放倒了...”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說了...話說你這裏還有吃的嗎?”

    “阿父不是剛從宴席上回來的嗎???”

    “你不知道啊....那個夏無且一番胡言亂語,你大母信了他的話,晚上不許我吃肉,哪怕是宴席,都要安排近侍來盯着我,多吃塊肉都不行....呵,朕堂堂大漢天子,吃塊肉都如此困難,倒還不如當初做唐王的時候!”

    “阿父啊,您可知足吧...我是挨了兩頓打,您呢,那位仲父來的及時啊,大母正要動手,他就來了...您今日是一次都沒有挨啊...”

    “哈哈哈,你這位仲父啊,那是個有福之人。”

    劉長頗爲得意,又說起了年幼時跟他們相處玩耍的事情。

    “不過,你這仲父有些遲鈍...不是很機靈。”

    “我看出來了....我的仲父們就沒有正常的...正常的能跟您稱兄道弟嗎?”

    兩人正聊着天,就聽到有人清了清嗓子,劉長即刻變了臉,罵道:“你以後再敢讓你阿母擔心,我非打斷你的腿!看到舞陽侯了嗎?他就是因爲不聽他阿母的話,腿都差點給打斷了!還有你夏侯仲父,你要以他們爲戒!”

    曹姝瞥了這倆豎子一眼,“好了,別裝了,安都給我說了...你想要去狩獵,自己去便是,幹嘛拖着安一起去呢?”

    劉長大怒,看着劉安,“你居然出賣莪?!”

    劉安也是悲憤,他盯着曹姝叫道,“阿母你都信了我的話爲什麼還要打我?!”

    儘管某位厲王再三請求,可曹姝也沒有讓他進內屋。

    於是乎,兩位厲王只好擠在同一處屋檐下,大眼瞪着小眼,兩人長嘆了一聲,雙手放在腦後,仰視着屋頂,許久都無法入眠。

    “阿父...明天我要起的早一些....”

    “哦...不要驚醒我,否則讓你以後都起不來....”

    “嗯。”

    “起那麼早做什麼?”

    “我要去王相府上啊...王相這個人啊...真的是油鹽不進啊,我根本說服不了他...”

    “哈哈哈,無礙,你若是無法完成,那就放棄吧,想要說服王陵,談何容易啊...這老頭的性格比起周昌還要惡劣,比宣義還要耿直,想要動他吧,他私德不錯,恩澤衆多,當初阿父在彭城被項羽殺的丟盔卸甲....是王陵保護着我二哥,大姐他們撤退,又守住了豐邑....”

    “我師父張蒼見到他,將他當作救命恩人,我的兄長和姐姐見到他,也得行禮拜見,將他當作自己的恩人...我阿母敬重他的爲人,又感謝他救過自己的子女...我要是給他來硬的,阿母就第一個繞不了我,硬的不行,軟的他又不吃...頭疼啊。”

    劉長搖着頭來,講述着自己的不滿。

    劉安卻沒有那麼輕易放棄,他堅定的說道:“阿父,我還是要去的...就算不能說服他,也能去他家裏看看書,他的藏書很多,他那裏甚至有一部完整的楚文的黃老帛書...我很想看,可惜他將書當作珍寶,碰都不給別人....”

    劉安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旁就傳來了劉長的呼嚕聲。

    次日,劉安匆匆起身,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阿父的酣睡聲依舊。

    想起昨日阿父的交代,劉安還是小心翼翼的穿好了衣裳,沒有驚擾到阿父,一路走到了殿門口,這才停下了腳步。

    “阿父!!!我走啦!!!!”

    “什麼?!”

    劉長猛地驚醒,瞬間跳起身來,警惕的做出了戰鬥姿勢,殺氣騰騰,一手抓向了腰間的劍,看到周圍空蕩蕩的,劉長方纔反應過來,而這個時候,劉安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劉長不由得罵道:“豎子!!你且等着!!!”

    劉長吃着飯,不由得問道:“卿怎麼還不回來?她是準備住在孃家了嗎?”

    “她才過去幾天啊...也讓姨母好好看看孫子啊...”

    “好吧...雍娥呢?她爲什麼還在長樂宮?”

    “她這懷了身孕,阿母要吩咐她一些事...也是怕你忍不住!”

    “我怎麼會忍不住呢...朕別的不敢說,就這定力....”

    劉長再次吹噓着自己,劉長不負神槍手之名,雍娥剛剛入宮,便查出有了身孕,曹姝還記得某人大言不慚的發誓自己在巴蜀什麼都沒有做,跟雍娥也止與禮,就等着成家後再有夫妻之實,曹姝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沒想到,雍娥剛來長安不久就查出了三個月的身孕。

    某厲王說的話,那真的是一點都不能信!

    “大王的定力我是見識過的,雍娥剛來長安一個月,便查出三個月的身孕,足以能看出大王的定力!”

    自知理虧的厲王,此刻對曹姝也是相當拘束,企圖用咧嘴傻笑的方式來矇混過關。

    曹姝卻搖着頭,“是陛下...我說順口了,總是以王相稱。”

    “哈哈哈,這沒什麼,我也時不時稱寡人...習慣了就很難改口...不過,管他呢,寡人愛稱什麼就稱什麼,哪天來了興致,就是下令將皇帝的自稱改成乃公,誰又敢反對呢?”

    曹姝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即板着臉,嚴肅的說道:“陛下如今乃是大漢之主,不能再隨意言語,他們會當真的!”

    “當真就當真,以後就下令,將陛下這個稱呼改成阿父...將朕改成乃公...哈哈哈~~~”

    “那大臣們就要自殺了...您就能逼殺朝中一半以上的大臣,成爲遠超桀紂的第一暴君...名垂青史,後人敬仰...”

    夫妻倆鬥了會嘴,劉長吃飽喝足之後,又跟曹姝“鬥了會嘴”,然後心滿意足的離開了皇宮。

    今日是要處理教化之事的。

    叔孫通很早就在宣室殿外等着劉長前來。

    叔孫通跟王陵差不多,依舊是到了古稀之年,別看劉長說的很隨意,其實這個年紀在大漢是很少的,全國大概都找不出多少人,到了這個年紀,你在大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皇帝見到你也得拜見,遇到皇帝的車都不用避讓,一頭撞上去,人家還得主動來扶你。

    這種尊老風氣在大漢非常的濃郁,大漢以孝治國,以尊老爲美德,這絕對不是戲言。

    漢承秦制,可這一點卻是大漢與大秦最大的不同,雖然同樣是一個耕戰的古典jg主義帝國,可大漢多了些溫情。

    大漢重孝子,尊老,甚至設立了普遍的社會福利機構,在大秦是看不到殘疾人的,因爲殘疾人在出生的時候就會被拋棄,大秦是一個斯巴達式的社會,對耕戰沒有用的都會被拋棄。

    大漢不同,大漢有專門的機構來照顧這些人,從皇帝到地方,都會慰問孤寡,整個王朝都格外重視道德,甚至將道德放在才能之前,這是華夏上下唯一以道德標準來爲國家選擇賢才的社會,帶着一種狂熱的溫情,哪怕這種溫情在後人看來有弄虛作假,譁衆取寵的味道,可這是華夏所特屬的一種道德文化。

    在所有文明裏,似乎只有華夏文明的價值觀裏帶着對老人的尊崇,帶着很強烈的道德觀念,普世價值,這種風氣形成大概是很早,可真正盛行是在大漢。

    塑其骨,奠其風,大概就是如此了。

    不過,仗着年紀大在大漢胡作非爲的前提是,不要遇到劉長。

    叔孫通這個年紀,可對劉長還是客客氣氣的,畢竟,這年紀在劉長眼裏不但到斬殺線,甚至就剩下血絲了,帶着巨大的誘惑力。

    叔孫通住着柺杖,若是沒有左右的弟子扶持着,估計這風都能將他吹倒。

    看着他這般虛弱的樣子,劉長甚至都有些愧疚,自己讓這麼年邁的老頭來給自己辦事,是不是有一點點的不妥啊??

    叔孫通的身體狀態雖然很差,可精神卻很好。

    “陛下!!!”

    他很是激動的拜見了劉長,劉長急忙回禮,親自扶持着他,走進了殿內,又幫着他坐了下來。

    “陛下...又有六座縣學成立!!”

    叔孫通不由得笑了起來,雖然牙齒都掉光了,可他的笑容卻不顯得醜陋,只是很慈祥,老頭笑呵呵的說起了自己近期內的成就,他在很久之前,就被劉長所忽悠,去做那百年教化之大計。

    也就是縣有縣學,鄉有鄉學。

    鄉學這件事,叔孫通覺得自己大概是見不到了,而縣學則是大有可爲,這是基礎啓蒙教育學府,叔孫通在肩負起教化天下的使命之後,便大規模的召集儒家弟子們,號召他們一同來教化天下,完成古代聖人的遺願,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文化盛世。

    我大漢雖然武德充沛,但選擇文化取勝。

    儒生們在教化這方面,總是有狂熱的追求,甚至在所有學派裏,大概也沒有比他們更擅長做這個的了,無論他們在後世變成了什麼樣子,在此刻,他們畢竟還是那個提出了有教無類的學派啊....他們自帶一種使命感,能不顧生死,不顧最重視的名節,大漢的儒生們,做出了很多的成就,足以讓再往後的儒生們汗顏。

    叔孫通自從開始負責這件事之後,他已經成功建立了七十多家縣學,其中有六家因爲各種問題而沒能繼續下去,叔孫通雖然覺得遺憾,卻也沒有動搖他的決心,各方面的問題層出不窮,叔孫通將這些問題都記錄下來,並且有計劃的寫了一本書。

    當弟子們詢問他爲何還要分心去寫書的時候,叔孫通告訴他們,“年邁矣,留以後來人。”

    叔孫通每次都要來給劉長匯報情況,可今日看到叔孫通這個樣子,劉長遲疑了片刻。

    “要不...以後您還是派個人來講述情況吧...您就不要再走動了。”

    “陛下,如此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假借他人之口?”

    “只是您這個....”

    劉長遲疑了片刻,還是能把怕你死在路上這句話給說出來。

    叔孫通只是笑着,說道;“陛下不必擔心,縣學之事沒有辦完,老夫是絕對不會死的。”

    “哈哈哈~~”

    劉長大笑了起來,叔孫通這才說道:“當今長安之縣學,在諸學裏是最爲成功的...只是,羣臣大多不屑於啓蒙之類,知道的人不多,若是陛下能相助一二....”

    劉長自然是答應了叔孫通的請求,叔孫通的請求也很簡單,就是希望陛下能拉着三公九卿們往縣學裏走一走,提高一下影響力和知名度。

    劉長開心的說道:“叔孫公一心爲公,能做到這個地步,當真是應該得到獎賞!”

    叔孫通卻搖着頭,回答道:“陛下,臣如此作爲,是有私心的,儒家門生在各地的縣學裏擔任老師,那他們所教出來的年輕孩子,就是我儒家的門徒,這些孩子裏,將來也不知會出多少個荀子,孟子那樣的人物呢!諸學派只重視學有所成的年輕人,卻忽視了啓蒙,如此下去,縣學可成,而我儒家,將來也定然是當世顯學,無人可比。”

    劉長驚訝與叔孫通的坦然,他壓根就沒有隱藏自己的企圖,他就是要通過縣學來擴大儒家的影響力和實力,不過,叔孫通想的很準確,劉長只在意縣學的事情什麼時候能成,只要能成,叔孫通就是夾雜了再多的私心,他也不會理會。

    可劉長還是忍不住調侃道;“不只是出荀子和孟子,或許還會出幾個我師父那樣的大儒呢!”

    “哈哈哈,張相私德有虧,可哪裏又有完美的人呢?若是以品德來論,我乃奉承小人,浮丘伯乃無信之徒,張蒼好色之輩,荀子桀驁,孟子暴躁,哪裏還有什麼聖賢呢?”

    劉長很是不滿,冷哼了一聲,叔孫通急忙反應過來,說道:“當然,陛下不在其中,陛下是完美之君王,並無半點缺陷,大仁大義,恩澤天下,文武雙全....”

    叔孫通身邊的門生都驚呆了,張蒼,荀子,浮丘伯他們怎麼樣,這些門生都不敢確定,起碼,老師對自己的評價還是很中肯的。

    長安的縣學,因爲處於長安的緣故,叔孫通安排了自己最好的弟子們在這裏教書育人。

    在這裏的學生們並不多,年紀都很小,家世算是不好不壞,像富貴人家,那都是有家學,或者請人來教導,是不會送到這裏的,至於貧苦人家,那也沒這個實力,最後只能是吸納了一批家有資產,卻也沒辦法邀請名師的良家子弟,而劉長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種人家,在後來大多被稱爲耕讀良家。

    劉長領着張不疑,召平,柴武,好兄弟等人前來此處。

    甚至,劉長還跟着這些孩子們一同聽了老師的課。

    只是,劉長聽的是昏昏欲睡,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過課了,再次聽起,只是覺得身心發睏,忍不住的就想要睡覺,好在召平一直在劉長的身邊,這種場合下,皇帝睡着了可怎麼能行,於是乎,召平一直都在不斷的想辦法讓陛下變得清醒一些。

    這種儀式也算是比較成功,縣學這件事正式進入了羣臣的眼裏。

    在從這裏離開的時候,劉長拿着不知從哪裏搶來的零嘴,津津有味的跟張不疑商談了起來。

    “朕覺得,這些啓蒙書籍還是有問題的....怎麼能用秦國的文章來啓蒙呢?難道我大漢就沒有啓蒙讀物嗎?”

    “陛下!請讓我來負責這件事!!”

    張不疑激動的說着,召平往深處想了想,頓時,眼前一黑。

    “陛下!!不可啊!!萬萬不可啊!!”

    想到以後大漢處處都是張不疑的畫面,召平就覺得很害怕,這種啓蒙天下的事情,絕對不能交給這個反骨來做啊。

    .......

    劉安悶悶不樂的坐在厚德殿內,嘟囔着嘴。

    “啪~~~”

    有什麼東西正好砸中了他,劉安憤怒的擡起頭來,卻看到了阿父。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劉安這才注意到那砸到自己的東西,居然是一個捆綁起來的竹簡,他迫不及待的拆開,果然就是那本王陵家的黃老帛書,略一翻,楚國的字,王陵的注....果然都在內。

    這又使劉安發生新的敬意了,別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他缺能夠做成功。

    “是就好....朕去睡覺啦!”

    劉長打了個哈欠,往屋內走了幾步,又對着安罵道:“今晚滾去你大母那裏讀書!我跟你阿母要商談正事!”

    劉安只是緊緊抱着那書,臉上滿是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