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浮木

    餘銘書莫名的看着冢崇尖叫了一聲後就緊緊的閉着眼，像是被他抓到手是什麼恐怖的事情一樣縮着肩膀瑟瑟發抖，冢崇的雙腿還軟趴趴的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只是餘銘書把對方抓的緊，所以他自己也就只是從擡頭變成了稍微彎腰的狀態。

    半晌後，冢崇因爲沒聽到什麼動靜，雙手被抓住的溫暖也沒有消失，所以害怕的心情也變成了遲疑。

    “你在，做什麼呢？”餘銘書隔了好一會兒都沒看到冢崇重新睜眼，於是用着正抓着人家的手搖了搖，疑惑的問道。

    冢崇聽到餘銘書的聲音後震驚的擡起頭張開眼睛，然後他就確定餘銘書是真的還清醒着，沒有因爲他的觸碰而失去意識。

    “你…你怎麼沒……”冢崇有一瞬間懷疑自己那個無法控制的『超能力』是不是失去了作用，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是不是可以變成『普通人』了？

    “你是說你的夢魘能力？”餘銘書見冢崇終於願意睜開眼睛以後，也就放開了他的手。

    冢崇感受着因爲溫暖的來源離開後重新迴歸到手上的涼，心裏有點空落落的。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剛纔自己對着一個三歲小孩又尖叫又坐到地上往後縮的，這讓他想要再次用兇狠來掩飾尷尬。

    可是下一刻他又愣了。

    餘銘書現在已經沒有剛纔那個齜牙的古怪笑容了，目光平靜的他，讓人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面容。冢崇冷靜下來後才認真的看清了餘銘書的五官，餘銘書可以說是他所見過的最好看的孩子了。

    因爲餘銘書的臉蛋就像大自然精雕細琢出來的美麗，無論是那倒映着星星卻平靜得像湖水的眼眸，還是那嬌挺的鼻子和那有着脣珠的M型粉脣，長在這個年齡裏，都是屬於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可愛，更讓人會吃驚於這樣的孩子也能被拋棄。

    只是餘銘書身上總是有些一些難以用語言直接明說的氣場，所以很多人看到他的第一反應才會不是先看他的臉。

    此時的冢崇已經想不起來問餘銘書是怎麼知道他『夢魘』能力這個事情了，他只是窘迫的覺得，自己在一個小他這麼多的孩子面前丟了這麼大的臉，真的很想躲起來。

    隨之他又僵住了。

    因爲剛纔的反應，是他那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的，對別人顯示出自己『普通』的一面。

    “你應該暈過去才對…”冢崇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然後對餘銘書說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其他人，我不知道，我的話，你應該，不用擔心。我，強。”餘銘書說話慢吞吞的，他站直身子看了一下冢崇的房間。冢崇的房間其實很大，裏面也放着兩張上下鋪，只有左上角的牀上有鋪被子，其他三個牀位都是空的。

    牀邊也放着着桌子，四張桌子兩兩並排，也就只有一張有紙和筆。從這些就可以看得出來這房間確實只有冢崇一個人住，只是因爲冢崇這房間，就只有生活必需品，其他課外書，玩具，裝飾品都不存在，顯得這個房間異常空蕩。

    他在院長室用精神力掃描過幾個『超能力』孩童的資料，只是上面的資料也並不是特別完整，至少像冢崇這種性格，資料上並沒有體現說明。

    資料上說，冢崇擁有的是一種叫做『夢魘』的超能力。

    當他越長大，接觸的事情越多，也越發無法控制，所以有很多被他觸碰的人，都會失去意識幾天，有的甚至更久，若是對方沒有家人照顧，那失去意識的身體就會死去。

    醒來的人都很虛弱，並說雖然才幾天，但他們感覺自己在夢裏受到了一個世紀分量的驚嚇，醒來後時間意識都變差了，需要修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振作。

    冢崇其實至今都沒有真正讓一個人死去，可是因爲周圍大人是害怕他這個不可控的能力的，所以都會用『你害死了人』這種話語來攻擊冢崇。

    被家裏人恐懼的冢崇，很快就讓索亞孤兒院的院長給帶回去了，院長向他父母承諾會帶他去『超能學院』進行系統學習，等他能夠控制『夢魘』能力之後再送他回家。

    這些話，躲在破舊的家裏房間的冢崇是知道的，所以他一直期待院長送他去傳說中的『超能學院』，他不在意能不能和同類打好關係，他期待的是他的能力可以學着去控制，可每次他問院長的時候，院長都會對他說還不到時間。

    那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時間呢？因爲他這個能力，索亞孤兒院裏有幾個孩子中了招，所有人都把他當作惡魔的化身，本身沒有害人之心的冢崇心理便一直煎熬着。

    同時他也在想着，他是不是以後就回不了家了。

    現在出現了一個說自己強、不怕他能力的小孩。冢崇不禁盯着餘銘書的手，對剛纔餘銘書抓住自己的那個溫度念念不忘。

    “只要比我強，就能不受影響的嗎？”冢崇本能的露出了一個皺眉怒目的表情，可很快又收斂了下來，並且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

    他是帶着期望的心情來問出這個問題的。

    拒絕別人的接近，不過是不希望每個接近自己的人都倒下，冢崇其實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像剛纔那樣感受別人的體溫的。

    餘銘書參觀完這個房間，和他在二樓的房間差不多，沒什麼好看的，聽到冢崇的問題後，他搖頭道：“我不知道。”

    在冢崇沮喪之前，餘銘書又道：“可你爲什麼不嘗試一下控制自己呢？”

    就像他身上的『飛翔』能力，如果一直啓動着，他豈不是得每天都提心吊膽？要知道深受恐高症影響的孩子當真是傷不起。

    “我做不到……”

    “做得到的。”

    餘銘書強硬的打斷了冢崇對自己的否定。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院長說會帶我去『超能學院』學這個，可是他還沒辦法帶我去，我要怎麼學會……”冢崇越說越暴躁，忍不住的來回踱步，餘銘書眨了眨眼，準備出去。“你去哪！”

    “我想要上廁所。”餘銘書無辜的回答，這讓冢崇剛纔涌現出來的不甘和暴戾全都擊潰，像是充氣中氣球突然被鬆手，瞬間變得疲軟。

    “我帶你去。”冢崇抿着嘴，讓餘銘書跟上。

    每一個樓層都有一個廁所，即使五樓只有冢崇一個人在住，但廁所的設備還是很完善。

    餘銘書因爲身高限制，想要飛起來跪在洗手盆上洗手，卻被一直猶猶豫豫想要牽餘銘書，但猶豫到了現在的冢崇給抱了起來。餘銘書也只是回過頭看了冢崇一眼，對他的動作不置與否，然後一邊洗手一邊開口：

    “你的超能力，是天生就擁有的，和你的五官，四肢一樣，都是天生的，它也會自然增長。但你的身體一旦有了想要上廁所的意識，你是會就地解決還是會來廁所呢。你連尿都憋的住，爲什麼憋不住超能力呢……”

    餘銘書越說越流利，冢崇在身後聽得目瞪口呆，最後被餘銘書一句話破功：“難道你都七歲了還會尿牀嗎？”

    冢崇：……

    尿牀這個概念，對冢崇來說還真是有點不太好意思說。冢崇從四歲開始就不尿牀了，他也因爲環境問題，所以性格顯得比較早熟，此時的他被一個三歲小孩問他還尿不尿牀，剎那間他想到了自己之前一切的苦難是不是都掛上了搞笑悲劇的標籤，畢竟他竟然會因爲餘銘書的一句話，無意識的覺得心胸變得更加寬廣了。

    甚至寬廣到有那麼一會兒，他是原諒自己的。因爲按照餘銘書的說法，被他觸碰到就失去意識的人，其實是被他的尿滋暈過去的，這樣一想，一件可怕的事情性質也完全變了。

    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你該給自己的身上安裝一個開關。”餘銘書洗完手後，輕輕甩了甩，看冢崇臉上的兇狠已經消失，變成了被他的話打擊到的呆愣，便把還溼着的手拍到了冢崇身上，“安裝在這裏，不用的時候，就一直，關着。”

    餘銘書溼漉漉的小手貼着冢崇的臉，然後兩雙手的食指和中指抵在了冢崇的太陽穴上，“這個地方，靠近人類的大腦，你的力量，是從這裏面，散佈到全身，然後影響到別人的。”

    冢崇沒意識到餘銘書用的是“人類”一詞，他感覺到，雖然餘銘書手上的水沿着他的臉往下滴着，但餘銘書手指抵着的地方，卻在溫溫的發着熱。冢崇開始有點昏昏沉沉，彷彿躺在船上一般，漂浮在海面之上搖搖晃晃。

    “不要走神，想象一個開關。”餘銘書的聲音傳遞到了冢崇的耳膜裏，冢崇隨着言語，開始想象出了一個開關鍵，“你把開關連接到你的超能力能量的線了嗎？”

    冢崇不知道什麼是連接能量的線，可是隨着太陽穴上餘銘書指尖的溫度，還有言語的暗示，冢崇似乎覺得自己已經夠到了餘銘書話語裏所說的意思。

    意識中似乎有一隻手，正在努力向前伸直着，想要關掉那個存在感越來越大的開關鍵，可就在最後一刻，餘銘書手上冰涼的水珠落到了他的衣領裏，那一陣冰涼讓他瞬間清醒，乍然睜開了雙眼。

    雖然那陣感覺沒有了，可他還是詫異的盯向了餘銘書，並且對於餘銘書剛纔做的事情感到了震撼。

    冢崇想着，是不是，他並不用一定要去到『超能學院』才能學會控制自己的能力，只要餘銘書在這裏，他就可以……

    因爲興奮導致面部表情略微扭曲，冢崇大口的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突然間發力把餘銘書緊緊的抱進了懷裏，彷彿在抱着最後一根可以拯救他的浮木。

    他已經在沼澤下掙扎太久太久了，當有一個人能幫他從淤泥裏掙脫出來，那麼冢崇想到，對方可能就會變成他最重要的人。

    只是他沒想過，這個人會是這一個長得那麼好看的三歲小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