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巨神與邪嬰；蠱王與鬼佛

    他們開車上來時，一路上見到的風景似乎都是某種用硬紙殼板做的虛假裝置，整座連綿的山脈都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從混沌中升起的巨大輪廓。

    ……屬於“人”的輪廓。

    其個頭比山峯頂端還要高大，換句話說，起碼在數百米以上。

    沒有面部五官，從體型特徵來看似乎是女性。

    這位巨大女人的背景是一片漆黑的深淵，於是，她輪廓內的絕大部分同樣都被暗沉沉的深黑所淹沒，只剩下一小部分白色的光斑串聯在一起，構築成頭髮與身體的線條。

    她從深淵底部浮現，像是將整個淹沒在黑暗中的上半身從水中拔起來，慢慢升高，猶如一張黑夜中冉冉升起的巨幕，構築成女神般的巨大幻影。

    黑夜中的女神張開雙臂，她的臂膀內流淌着星星點點的河流，像是盤繞的星雲在緩緩轉動，此情此景有種令人窒息的絢爛和美麗；她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朝着前方擁去。

    現實世界中林海皚皚的連綿青山與盤山公路再度似氣泡中倒映的幻影般出現；緊接着，全都被囊括到的她的懷抱之中。

    在竺清月的操控下，四個人從高空慢慢下降，來到這位身軀極其龐大邪靈的女性的下方，懸浮於深淵之上。

    “好高——”

    李青蓮仰起脖子，盡力仰望着面前的“女神”，然而無論怎麼努力，站在底下就只能看到腹部的線條。

    她放棄了，用一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複雜語氣感慨道。

    “——好大啊。”

    好高，好大。

    這就是他們的第一印象。

    人在巍峨的自然景觀面前，往往會心生敬畏，譬如見到生長了數百年，被無數枝蔓攀附十幾個人手拉着手都合抱不過來的樹木，或是一座峯頂雲霧繚繞的高山；

    而若是知曉那是人力打造出來的巨物的話，這種情感會來得更爲激烈：沿着山脈起伏建造的巨大城牆，鑲嵌在山體內的高大佛像，或是屹立於沙漠之中的金字塔。

    ——可如果，那是活生生的怪物呢？

    就算在恐龍橫行的白堊紀，在數億年前都不存在這樣的怪物，完全超出人的經驗範疇，本應只有在虛構電影中通過電腦特效來實現……

    此時此刻，卻成爲了擺到他們面前的令人啞口無言的現實。

    “這是賴皮吧。”

    班長大人的嘴巴裏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

    “……什麼意思？”

    “我們以前遇見的邪靈，體型可都沒有那麼誇張，大家都更像是鬼片裏的惡鬼怨靈。怎麼才過去這幾天的功夫，就遇見這麼多大到不可思議的怪物。”

    竺清月的表情好像有點奇怪。與其說是她在感到驚訝，不如說是在抱怨。

    “我們真的還生活在地球上嗎？”

    “……龍婆召喚出來的‘蟬’，在體型和能力上可能要比小安弱，但大體上還處於同一水準，而星潔後來捏出來的那個大怪獸只是看起來大，實際上還是空架子。”

    徐向陽苦笑着說道。

    “但眼前這傢伙，很有可能是貨真價實的……我們所見到過的‘最強大的邪靈’。”

    林星潔似乎對這個評價有些不滿，嘟起嘴巴說：

    “我已經比之前更強了，以後要捏出更大的小安也不是難事！要是我能進一步……”

    “但你已經拒絕了孟正的提議。”

    “是啊，我才不需要外力。靠我自己，一樣能達到那個水平。”

    “嗯，我相信你。”

    徐向陽當然相信。但問題是，他們需要時間，沒有比這羣年輕人更需要時間的羣體了，

    因爲他們的問題，永遠發生在當下。

    ……

    出現在他們面前擋路的嬰兒，其體型比路上運送礦物的重型卡車還要龐大，在普通人眼中已經是了不得的怪物了；但和從深淵底部升起的女人相比，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小蝦米。

    公路崩塌後，它像一枚鴻羽，打着旋兒慢慢落下，不斷地下墜，最後落在女人的腹部位置，被黑暗淹沒，宛如隨處飛翔的蒲公英，最後的歸宿是消失在土壤裏。

    徐向陽不禁開始考慮，眼前這個巨大的女體，說不定就是嬰孩的“母親”；那麼，它現在或許已經重歸母體，變回胎盤裏的胚胎了吧。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禁輕聲喃喃：

    “是我想錯了，根本就不是走入黑色洞穴中，就會落入對方提前設置好的陷阱這麼簡單。”

    “事實上，自從我們的車開到這座山上以來，我們就已經進入到對方體內了……”

    *

    廢棄工廠內沒有燈盞，電力不再運作，四處一片漆黑。

    站在中央與李橫豎等人對峙的龍婆，擡起頭望向穹頂。

    “太暗了，先讓這裏亮堂點。”

    小小的人兒神態平靜。

    於是，鐵鑄的屋頂在剎那間被輕易吹飛，巨蟬們迫不及待地將腦袋伸入，猩紅的瞳孔俯瞰着工廠內的所有人。

    李橫豎臉色不變。站在他後方的人們聳動了一會兒，依舊保持着默不作聲，只是有一部分人將手中的武器對準了上方。

    “人數太少。”她說，“你有同伴，我也得有，先讓場面變得更熱鬧些。”

    龍婆用力拍了拍手。

    起初還沒人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工廠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有幾人扭頭往後看，不禁露出愕然的神色。

    他們是全副武裝直接衝進來的，目的只有龍婆一個，所以在中途遭遇反抗的時候不曾留手。

    但是現在，這羣本該躺在地上成爲冰冷屍體的傢伙們，卻紛紛從地上站了起來。

    操縱死人，或是讓屍體變成喪屍之類的怪物——類似的能力的確存在，但對於頂級靈媒而言就有點上不了檯面了。

    可是，眼前這些人並非變成了行屍走肉，從他們有神的眼睛，以及起初略顯僵硬、很快又變得活躍起來的身體動作來看，這羣人是貨真價實的“死而復生”。

    而他們顯然也提前瞭解過此事，在醒來後立刻果斷尋找掩體躲藏起來，或是嘗試着再次召喚邪靈，與工廠內的人手處於對峙當中。

    “哦？”

    李橫豎的臉上總算露出了驚訝之情。

    他留意過這羣人身上殘留着的被子彈打出來的空洞，或是被邪靈傷到要害的抓痕，這會兒功夫，這些傷口卻全都像是變魔術般消失了。

    “我們可沒有手下留情啊。”

    “他們本來就沒有死，只是休眠而已。”龍婆回答道。

    “……原來如此。”李橫豎笑着搖了搖頭，“我聽說過‘金蟬脫殼’的消息，但據說這種‘蠱’極爲珍貴，連一國之王都千金難求，沒想到您對自己的屬下這麼上心。”

    “他們爲我賣命，自然得有相應的回報。”

    龍婆似乎想到了什麼，又開口道。

    “如果諸位需要‘蠱’的話，作爲賠禮，我可以無償提供。無論是研究還是私人使用，任你挑選。我以前就和你們做過交易，還記得嗎？”

    “聽上去不錯。”李橫豎咧嘴一笑，“中央研究所的老頭子們大概會很高興。不過……既然臨時負責人是我，還是要打過再說。”

    所謂的“蠱”，其實就是對龍婆所操縱的邪靈的特定稱呼——人們用這一著名的傳說中的巫術，來形容這位頂級靈媒可怕又詭異的能力。

    與尋常通靈者不同，與龍婆建立聯系的邪靈不是個體，而是一整支族羣。

    當然，能操縱複數邪靈的靈媒縱然是少數，但以靈媒的整體規模和數量而言，其實還算不上罕見；唯有“蠱”這一數量與種類都極其龐大，擁有種種非同凡響的超能力，放眼全世界都絕無僅有的族羣特性，這才是龍婆強大的根基。

    她一個人，就相當於一支配合無間、力量豐富且龐大的靈媒軍團。

    而實際上，曾經與“蠱”建立過聯繫的人不止龍婆一人，過去有位在東南亞地區叱吒風雲，甚至利用龐大資源建立起臨時政權的人物，被稱爲“蠱王”，龍婆就是在他死後才上位的，所以她也被某些人看作是第二代“蠱王”。

    有相當一部分人猜測，與“蠱”建立聯系的靈媒，是一種能通過某種傳承儀式，在不同人之間傳遞的龐大脈絡。

    李橫豎又一次在腦海中開始梳理有關於龍婆的情報。他表面上看似一派無所謂；實際上面對這等強敵，男人的態度自然是能有多慎重就多慎重。

    這些內容，已經被他反覆咀嚼過無數次。

    相比起她的前任，這位現役蠱王在大庭廣衆之下要低調得多。目前在記錄中，此人所展現出來的“蠱”的能力，已知的包括：

    “金蟬”：擁有讓受重傷死亡的人死而復生的效果；

    “黑蟬”，體型與破壞力皆十分驚人、具備飛行能力的怪獸，龍婆的最高紀錄是能同時控制超過二十頭；

    “幻蝶”，能釋放孢子狀煙霧，製造幻覺的怪物；

    “千足”，力量比黑蟬更勝一籌的邪靈，其幼體階段就相當於高等邪靈；

    “蚴”，寄宿在活人或屍體內，孵化邪靈，且不易被人發現的幼蟲，可以藉助人的肉體，蛻變成“千足”、“幻蝶”等等不同的邪靈。

    ……

    如此種種，數目在三十種以上。

    “以及某種製造龍婆自身的分身的未知邪靈，這是最新發現的。”

    李橫豎想道。

    和這種敵人對抗，是件想想就頭疼的苦差事，因爲“蠱”的能力實在太過豐富，幾乎沒有她應付不了的局面；相反，作爲其對手的自己，則需要絞盡腦汁，在多種多樣的可能性中尋找到勝機……

    他一邊想，一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差點笑出聲。

    “算了，想這麼多沒有意義。反正無論對手是誰，我的戰鬥方法從來都只有一種。”

    幾乎和龍婆處在另一個極端，他的邪靈除了能干涉物理現實這種基礎特性以外，就只有一項超能力——

    “準備動手吧。”

    李橫豎朝自己的屬下們拋下這句話，隨後高高地舉起手。

    男人背後的青銅神像雙手合十，面露慈悲。

    *

    龍婆正打算向自己的屬下們下達指令，分割戰場；但她眨了眨眼——只是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視野突然一暗。

    不是普通的“天黑下來”的感覺，而是真的什麼都看不見。

    有時候，人就算躺在昏暗的房間裏閉上眼睛，都能看到白色的噪點；

    可是現在，周圍的景象萬馬齊喑，統統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與其說是視野中沒有光，不如說是她徹底失去了視野。

    “我的‘視覺’……被剝奪了？”

    龍婆恍然。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觸碰自己的眼球，克下一個剎那，龍婆意識到，她甚至無法感受到自己有沒有做出“擡起手”這個動作。

    這個時候，就算有人用槍射擊她的心臟，用刀砍她的脖子，用榔頭敲她的腦袋，她恐怕都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因爲藏在肌肉中的反射器已經不再接受信號，構成反射的基礎不復存在，整個傳達感受的神經系統陷入停擺，換而言之——

    她失去了“觸覺”。

    “視覺，觸覺，接下來是……”

    看不見東西也摸不着東西以後，她周遭的聲音卻突然變得響亮和清晰起來。

    她知道，這是人體感官的代償作用，就像即將溺水的人會情不自禁地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然而——

    龍婆的世界很快陷入了一種徹底的、完全的寂靜當中。

    之後，她的鼻子不再能嗅見任何氣味。由於皮膚的感覺同樣失效，所以包括空氣在內的全部環境要素，對她失去了意義。

    聽覺、嗅覺，統統停止了工作。

    “過了多久？我……”

    她能感覺到，自身五官被剝奪好像是發生一瞬間的事情，但由於失去所有外界要素作爲參照物，人類的大腦不可避免會陷入到錯覺的泥沼當中，無法自拔。

    她甚至無法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這就是……”

    龍婆想道，她早就聽說過“鬼佛李十”是世界上最強的幻覺系靈媒；但他只會使用一種幻覺，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擺脫的幻覺。

    憑藉這種能力，鬼佛成爲了頂級靈媒中赫赫有名的“武鬥派”，所有與他交過手的人，都沒有機會說出他的祕密。

    她對此一向很好奇。她本人同樣擁有製造的幻覺的能力，再加上對於精神力普遍強大的靈媒們來說，其實幻覺算不上是一種很有威脅的能力；且這種偏向於輔助的靈媒，緣何能闖下這等兇殘的名聲？

    沒想到，等真正體驗過後，竟會是……如此奇妙的感覺。

    怪不得，怪不得。

    龍婆很開心似地笑了起來，儘管現在的她已經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