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大雨（6）

    “金鼎山到了！”

    “金鼎山到了！”

    一行人幾乎喜極而泣，多日來的相互戒備在此時消解，他們站在船上，灼灼望着山頂，相互傳遞着喜悅。

    此時，洪水淹過金鼎山半山腰，他們飛快地划船過去，棄船登岸，雙腳重新落在大地上時，生還的希望撲面迎來。

    村子有救了，他們有救了！

    走出幾步，林虎橫臂攔住衆人，“等等，有人！”

    衆人警覺起來，有人就意味着危險，同一個村的人，在‘糧食’足夠的情況下，可能會放過一馬，但遇上外人，那就不一定了。

    幾人小心地摸索過去，只見兩名男子一步一叩首，正往山上爬，這是來金鼎山祈求山神的慣常方式。

    問題是，現在大雨傾盆，洪災肆虐，以這種方式上山，十天也不見得能爬上去。

    幾人低聲交流一番，林虎帶着一男子前去詢問，不等他們開口，叩首的倆男子主動道：“你們也是來祈求山神的？”

    林虎點頭，“是啊，村裏被山洪封了，大夥兒出不來，特讓我們來請山神庇佑。”

    外鄉人嘆氣，“我們周邊幾個村鎮全被淹了，村裏人還好，往山上跑，活下來一些，鎮上的人跑都沒地兒跑，全淹死了。”

    幾人心驚，暗自慶幸榕樹村位於半山腰，地勢高，平日偏僻，鮮有人至，在這場大雨裏，貧瘠的位置倒是讓他們比別的人多出一分生還希望。

    一番交談得知，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人跑上山，但沒找到山神廟，山頂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大夥兒猜測，必須得像往常一樣，一步一叩首上山，才能以誠心感動山神，祈求到山神的庇佑。

    一行人急了，一步一叩首，這得什麼時候才能上到山頂，那個時候，別說村裏人了，怕是他們中也少有人活下去。

    看着山頂霞光，再看看山道上，除了那兩位男子外，稍遠處，還有好幾人在叩首前行。

    林虎沉默一陣，跪倒在冰寒的雨水裏拜了下去，他們所在的位置，洪水已經蔓延上來，沒過腳踝，拜下去時渾濁的泥水沒過口鼻。

    但事到如今，他們沒有退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上山，祈求山神庇佑。

    林文軒是書生，又是十來歲的少年，體力不能跟其他人相比，很快就被大家遠遠甩在身後。

    不知是他速度太慢，還是雨勢太大，他的每一個頭都磕在水裏，口鼻一次次被泥水淹沒，四肢百骸都滲着寒意。

    漸漸的，他覺得身體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意識彷彿飄出了體內，居高臨下，看着身體如木偶般跪下、磕頭、站起，一遍遍機械重複。

    “文軒……文軒……”

    呼喚聲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朦朦朧朧的，林文軒甩甩頭，終於找回意識。

    林虎的臉在眼前放大，他陡然一驚，下意識就想掙脫。

    可惜，在林虎面前，他的力氣跟小貓沒什麼兩樣，不僅沒有掙脫，他甚至連動彈的力氣都快沒了。

    “虎、虎子叔。”他結結巴巴喊了句，心中惶惶不安。

    他雖然文弱，不像範北那樣兇悍又有力氣，可以反殺，但他也不願淪爲他人的食物。

    他想要活着。

    “吃飯了。”

    聞言，林文軒大大鬆了口氣，又逃過一劫，可以多活幾天。

    接過烤肉，他下意識搜尋起範北的身影，很快在遠處一根大樹旁找到了他。

    他靠着樹坐着，神情冷漠地吃着烤肉，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傷口被雨水沖刷得發白。

    範北又反殺了一位大人嗎？

    目光掃過，很快林文軒就發現村裏的幾人都活着，先前與他們說話的兩個外鄉人不見了蹤跡。

    接下來的日子，林文軒恍恍惚惚，只覺一直在叩首前進，但與山頂距離似乎沒有變過，霞光就在那裏，不遠不近，像是書中所說蜃樓，看得見，卻永遠到不了。

    而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減少。

    某天，耳畔響起範北狠戾的嘶吼，由模糊到清晰，將他從渾噩的狀態里拉出。

    他站起身，看見前方兩個泥人扭打在一起，拳打、腳踢、肘擊、膝鑿……

    正是範北與林虎。

    原來，已經只剩他們三個了，那麼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吧。

    林文軒站起來往上走，不再叩首前行，遠離水線後，他靠着一棵樹幹坐下，心裏那些恐懼突然就消失了。

    現在還活着的人，與地獄惡鬼有什麼兩樣，這樣死掉，好像也沒什麼。

    大雨下了那麼久，世界上還活着的人有多少？又有多人成爲了他人的糧食？

    他吃了別人活下來，自然也該接受自己被他人吃掉。

    胡思亂想期間，上方的戰鬥結束了，範北雖豁得出去、又心狠手狠，到底年紀小，身板差，被林虎雙腿死死夾住脖子，活活勒死。

    他大睜的眼睛裏，滿滿的不甘心，至死也不願閉上。

    時間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林文軒只是麻木地往上爬，當他再一次感到飢腸轆轆時，頭頂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他擡頭，林虎手握匕首，站在他的前方。

    林文軒虛弱地笑了笑，一臉解脫：“虎子叔，我怕疼，你動作快點。”

    林虎點頭，揮動匕首，在匕首距離林文軒胸口一寸位置時停下，他想起了雨幕裏，挨家挨戶敲門送米的少年，那柄匕首就怎麼也扎不下去。

    先前，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要對林文軒下手，他文弱沒有什麼力氣，對他們這樣的壯年來說，就是砧板上的肉，輕而易舉就能殺死他。

    但每一次把目光移向他時，他們就會想到雨幕裏挨家挨戶敲門的身影，所以，大家都默契地略過他，相互廝殺。

    林文軒閉上眼睛，噗得一聲悶響，刀入肉體的熟悉聲音響起，滾燙的血濺在臉上，那麼燙、那麼灼熱。

    可他，沒感受到痛。

    他睜開眼，林虎心口插着匕首，鮮血汩汩而流。

    “虎子叔，你……”林文軒愣住，腦海一片空白。

    林虎靜靜看着他，臉上重新出現往日的和善，“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