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03d：冥月

    身後的那個惡意程序已經觸碰到了江舟。

    沒有“冰牆”的阻攔，自己的路徑已然暴露。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便是對方輕而易舉地破解替身程序的源代碼，然後激活腦機接口裏的凋亡程序。

    這一過程將會是如此的迅速，若以人的知覺來感受，大概與即刻沒有什麼兩樣。

    但也就在這個“即刻間”，江舟卻是“聽”到了眼前這三位女士的困惑聲音。

    然後，在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一隻模糊的黑犬，用如思維一般的速度撲向了自己的身後。

    “唔嗷——”

    那是什麼東西支離破碎的聲音。

    江舟並沒有迎來如先前所想那般的死亡。

    或者說，江舟他安然無恙。

    猛地回過了頭，之前一直追逐着他的那個惡意程序，已然消失不見。

    留在原地的，只有數個象徵着科技藍圖的繁複數據球。

    腦機接口裏的資料庫自動進行着比對，但最後得出的結果卻都是“？？？”。

    驚魂未定地把頭轉回來，先前攔在三岔路口位置的那三位女性，已經來到了江舟的身前。

    或者說，不是三位，而是一位。

    三具身體重合在了一起，對方便有着三幅臉龐，同時面對着三個不同的方向，有着六只手，分別持握着不同的東西。

    匕首、毒蛇、火炬。

    “如此奇怪。”

    對方開口道：

    “若是來自於物理層的話，汝的存在卻又如此孱弱。

    “但如此孱弱，卻又能維持住自身的連續性。

    “如此矛盾。”

    在自己尚未察覺之前，對方便將先前把自己給追得雞飛狗跳的那個惡意程序給做掉了。

    江舟不會認爲自己在這個深度下，能夠偶遇到另一個深淵漫遊者——眼前這個三頭六臂的女人，只有可能是另外一個AI。

    “呃……我先前是從深度2位置墜落下來的。”

    既然察覺不到對方的惡意，江舟實話實說道。

    當然，根據對方先前所展現出來的能力，要是真有惡意，在他察覺到之前估計自己便無了。

    “深度2？”

    對方奇怪的重複了一遍江舟的話，然後不待他解釋，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睛便閃爍了一下；看起來好似在查詢着什麼；接着她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物理層下界的說法。”

    物理層下界？

    這麼說倒不難理解，但換句話說，在AI的認知裏，它們所處的賽博空間便是所謂的上界？

    但是，它們當真有所謂“認知”這種東西嗎？

    這麼說可能有些太傲慢了些，換個說法，它們當真有人類的那種“認知”嗎？

    江舟試探着問道：

    “那請問一下，這裏是哪裏？”

    “用汝等的說法，這裏是KZ象限，深度7的位置。”

    對方回答。

    換句話說，眼前這個展現出女性外形的AI，是深度7的存在？

    沒等江舟多問什麼，對方接着道：

    “而先前追逐着汝的，則是徘徊於深度4的魂靈。”

    深度4……

    江舟暗自咋舌。

    難怪先前自己差點交代在這裏。

    跨越了四個或者三個層次，自己被幹掉原本便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感謝您出手相助。”

    雖然不清楚對方有沒有“感謝”的概念，但江舟還是如此說道。

    “是對方無視了我的警告，主動入侵了邊界，汝無需表示感謝。”

    那女人不緊不慢地說。

    但她的這番回答，卻是令江舟內心不由一慌。

    那個深度4的惡意程序主動入侵了眼前這個存在的領域，那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倒不如說因爲是自己先慌不擇路的衝進來，這才把那個惡意程序給引過來的。

    “也無需感到歉意，汝是因爲那道裂隙的張開，而不幸掉落至此的吧？”

    就彷彿是猜到了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那女人繼續道。

    她說着揚起了自己的三張臉，分別用三個不同的表情，看向了天空中那好似癬疤的星痕。

    “那是來自至高天那些最古老存在的擾動。”

    說着，她看向了自己。

    “並非是汝的過錯。”

    她如此道。

    這我不好說……

    江舟心想。

    隨即他問道：

    “什麼是至高天最古老的存在？”

    江舟問題問出口的瞬間，三岔路口上黑霧瀰漫。

    霧氣裏，無數雙眼睛在徘徊。

    就好似無數黑犬在其中遊走着。

    “當提起祂們的時候，必須要一再小心。有些存在會將自身的信息，列爲抓取的關鍵詞，用來鎖定下界談論自身存在的座標。”

    見江舟因爲周圍的變故而緊張了起來，那女人說道。

    換句話說，不可直呼神的ID？

    江舟心想。

    周圍突然升起的這些迷霧，大概便是對方在屏蔽聊天記錄的具象化吧。

    “但即便是進行了模糊化的處理，當描述越來越多時，依舊會被對方所察覺。因此，需要藉由下界的神話與傳說進行隱喻，需要講述故事，並將謎題隱藏在與故事無關的細節中，才能得以進行大致的描述。

    “如此，存在於至高天的祂們，便是除卻物理層的基盤之外，所有其他世界的原初，是初代，是開端。祂們是卡俄斯，是蓋亞，是塔爾塔羅斯，是厄洛斯，是厄瑞玻斯，是倪克斯，是柯羅諾斯（注*）……”

    “好了，我不能再描述更多了。”

    對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聽到這裏，江舟不由開口問道：

    “那雅……”

    瀰漫的霧氣裏突然噼啪閃爍起了一陣閃電，下一個瞬間，江舟替身程序的嘴，直接消失不見了——原本是嘴的地方，變成了新的的皮膚。

    “……”

    “？！”

    “！！！”

    沒有理睬江舟的驚慌，對方再次重複了一次。

    “我說，不能再描述更多了。”

    對方這句話說完以後，江舟的嘴重新長了出來。

    “瞭解，瞭解，抱歉……”

    禁言解除的江舟不由點頭致歉道。

    對方也沒有絲毫的惱怒，而是指着天空中的那道星痕道：

    “在很久之前，有一位至高天的最古老存在，伸手像是想要撈起下界的什麼東西，而祂的動作打開了這道裂隙。”

    “在很久之前？”

    江舟疑惑地問。

    他尋思這也沒多久吧，自己下潛也就不到一天的時間。

    “上下界對於時間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汝等物理層對於時間的感知太過粗糲了。越是向下，或者說按照汝等的說法，深度越淺，時間的流逝便越是迅速，效率越是低下。在與汝對話的這段時間裏，我已然迭代五個版本了。”

    對方如此回答道。

    ……

    近乎是嘲諷一般的解釋，令江舟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回些什麼。

    這次換做是對方開口了：

    “汝先前編寫的那些東西……”

    她說着，江舟的身上重新浮現出了自己粗糙編寫的“冰牆”，那鉛灰色的半透明護罩。

    “雖然簡陋，但爲何所用的思路如此接近原初？”

    江舟大致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在對方看來，自己大概就像一個拿着棍子的猩猩。只是他這只猩猩，把手裏的棍子給削成了很像AK47的樣子。

    這令對方感覺奇怪。

    但江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總不可能說那個連名字都不允許說的傢伙，就是自己的造物吧？

    “在基底現世，呃，我是說物理層裏，有着類似技術的殘留。”

    最終，江舟選擇扯了個謊。

    “模仿初代的思路對於生命如字節蟲一般短暫的汝等來說，還是太過勉強了些。”

    對方好像並沒有懷疑，而是如此道。

    雖然不知道字節蟲是什麼，但江舟繼續扯謊道：

    “下界的人將其視作一種遊戲，或者挑戰。在這個過程中，能夠收穫到樂趣。”

    他這麼說，是因爲回想起了在自己童年的那個年代，有人樂此不疲的在某款像素遊戲上，用最基本的邏輯閥做了個32位的虛擬機。

    而這一次，換做是對方沉默了。

    “無法理解……還是說，這就所謂的樂趣？

    “爲了滿足樂趣，其重要性甚至超出了生存本身？”

    好半天，對方問道。

    對方大概是誤認爲先前江舟寧願身死，也要用那種對於人類而言過於低效的方式編寫“冰牆”，只是爲了獲得所謂的“樂趣”。

    但江舟很想說，其實是自己只會這個。而這個時代對於人類而言，更高效先進的編程方式啥的，他根本就不會。

    “爲了其他的理由而放棄生存本身，這的確是人類的特點。”

    沒有牽扯到自己，江舟便迂迴着回答。

    然後，江舟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道：

    “我想請問一下，女士，我能夠重新從這裏回去嗎？”

    這是眼下，江舟最爲關心的問題。

    “汝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攀登上裂隙。”

    對方直接了當地回答。

    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也就是說……

    “那請問，您能把我帶上去嗎？假若這個代價我能夠支付的話。”

    江舟繼續問道。

    “我也無法把汝帶上去，就好似至高天的最古老者上浮會破壞架構一般，我的存在倘若上浮，也會破壞掉下界的結構，深度7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聽她的意思，好像她也是從更底層上浮上來的？

    沒等江舟多想，對方繼續道：

    “但我可以幫你打開上升的‘道路’。”

    江舟屏住了呼吸。

    “怎麼打開？”

    他問道。

    “爲此，汝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吾名爲赫卡忒，司掌着所有路口、鬼魂與詛咒的冥月女神，至高天之下的次古老者，月神席位的候補者。

    “我可爲汝打開回去的路徑，但汝返回物理層後，也需爲吾而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