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004：死刑與死緩

    【卡戎七號已成功駁接，請乘客們不要在車廂內走動，正在平衡倉內外氣壓……】

    公式化的語音播報聲響起，車廂前緊閉的大門“嗤”地一聲緩緩打開了。

    【歡迎來到塔爾塔羅斯，我謹代表普路託深潛公司接待中心，祝您今天愉快】

    普路託，羅馬神話中的冥神；塔爾塔羅斯，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冥府。

    換句話說，他們大概被帶到普路託深潛公司的總部了。

    江舟這麼想着，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地站了起來。

    不止是他，整個車廂裏大概四十多人，包括那些依舊在昏睡中的囚犯都全部整齊劃一地起立，被控制着列隊到了車廂的過道上。

    禁錮他們的那玩意不止是一個拘束器，還是一臺能夠控制他們行動的動力外骨骼。

    幾秒鐘後，伴隨着雜亂的腳步聲，幾個人逆着光推門走進了車廂。

    “就這些人嗎？”

    爲首的那人掃視了一週，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是一個身着漆黑長風衣的金髮男人，他的表情透露着那種中層實權管理者所特有的傲慢。

    在他身後，一個留着幹練短髮的女副官看着手中的數據版回答道：

    “沒錯，葉主管。他們都是‘伊卡洛斯’組織的成員，按計劃接下來會被送往醫學部進行額葉預處理，然後……”

    “醫學部，珀爾瑟·芬妮那裏？”

    “是的。”

    被稱呼爲葉主管的男人“嘖”了一聲，然後揮手道：

    “選十個‘深度2’的調整人出來，送到三號深潛倉。”

    短髮女子聽到這個命令愣了一下，隨即一臉爲難地說道：

    “這樣不太好吧，葉主管。就這麼帶走十個，還都是深度2的調整人……芬妮部長那邊本來就缺技術奴工，我這裏沒辦法交代的。“

    “我會跟上面寫報告，芬妮那邊不會敢有什麼意見。”

    對方的語氣不容商量。

    話都說到這個程度上了，短髮女副官也只得認倒黴地點頭。

    她按動手中的數據版，一臺被江舟在心中命名爲“牛頓之嘆息”的飛行器，懸停到了她身前，投射出了一副淡藍色的投影界面。

    “黑隼-136，調整深度，深度2；心智指數：0.95；所持改造權限：梟Ⅲ型戰術護鏡、鱷級皮下甲殼、狂飆2型腎上腺藥泵、邊緣增強系統、陶鋼爪刃……”

    她看着掃描出來的資料讀道。

    “這個可以，下一個。”

    葉主管點頭，示意繼續。

    “千夏櫻，調整深度，深度2；心智指數：0.97；所持改造權限，幻惑4型自感知納米噴墨、維生模塊-冬。”

    “可以，下一個。”

    ……

    “他們這是在幹嘛？”

    江舟偏過頭看向136低聲問道。

    後者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而一旁的千夏櫻則是翻了個白眼小聲道：

    “B6，你的腦袋只是爲了讓自己看上去更高一些嗎，這你都沒看出來？那個姓葉的高級公司狗，打算從我們裏面挑一批人去幫他去挖礦。”

    “挖礦？”

    江舟好奇地問。

    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挖礦”一詞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之外，還經常會用來描述某種去中心化的區塊鏈金融活動。

    你要說賭博也行，差別不是很大。

    “就是強迫到深淵暗網裏當‘礦工’，幫公司打撈過去AI遺留下來的科技，普路託深潛就是靠這個起家的。”

    千夏櫻解釋道。

    “危險嗎？”

    江舟問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問題。

    “聽說被公司抓去挖礦勞役的人，作爲耗材平均活不過三個月。”

    江舟聞言點了點頭。

    這麼說確實有點像，只不過他們是礦卡。

    另外，江舟注意到說話時的情緒，明顯好轉了許多。

    死刑與死緩之間，無疑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我不可能替公司狗做事。”

    黑隼-136聞言卻是黑下了臉，他斬釘截鐵地說。

    對此，千夏櫻馬上勸道：

    “你自己之前說的，只要一息尚存，就絕不接受死亡是自己的命運。既然如此，咱們還是先活下來再說吧。”

    她說話的語氣，就好像誘勸主教假意改信的信徒。

    “我說一息尚存的意思絕對不是……”

    136想要解釋，但千夏櫻卻是壓低了聲音打斷道：

    “再說，難道你連摸魚都不會嗎？”

    “摸魚？”

    136有些困惑。

    “咱們可以假意合作，然後去當公司的蛀蟲，從內部吃垮他們——浪費公司的資源也是一種反抗形式啊。再說，被改造成殭屍奴工不也是助紂爲虐嗎，去挖礦好歹咱們還有摸魚的自由呢。”

    千夏櫻一本正經地解釋。

    這姑娘絕對是在忽悠老實人……

    一旁的江舟心想。

    他雖然來自一百年前，但他用腳趾想都清楚，對方既然敢讓反抗公司的義軍替自己做事，那就有的是方法令他們乖乖就範。

    哪怕是自己那個年代的企業，都有各式各樣的“員工激勵”機制來防止摸魚，一百年後的那些資本家怎麼可能沒點手段？

    不過看起來黑隼-136好像還真有點信了，他在猶豫幾秒以後看向了江舟說道：

    “如果這樣的話，這位原生人小兄弟應該怎麼……”

    “那個姓葉的剛剛說了，他只要調整人。所以……”

    千夏櫻說着也轉頭看向江舟，臉上露出了那種劫後餘生者對將死之人所特有的歉意。

    江舟感覺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誠如千夏櫻所說，向公司的人解釋自己並不是所謂“伊卡洛斯”反抗軍的一員，只會起到反效果……退一萬步說，即便真能說服他們，對方也不大可能把自己放走。

    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他這個三無人員跟那些義軍一起處理掉多方便。

    但眼下，他還有什麼其他辦法能救下自己嗎？

    心急如焚，江舟飛速思考着能夠令自己脫困的方法。

    哪怕跟136與千夏櫻一樣，把自己的死刑給改成死緩也好啊……

    一個可能閃過了腦海，江舟敏銳地抓住了它。

    冒險，但值得一試。

    想到這裏，他重新將目光轉向了不遠處的那幾個普路託員工。

    “這個也可以，納入進去吧……話說這第幾個了？”

    那個被稱呼爲葉主管的男人漫不經心地問道。

    “第九個了……不過葉主管，囚犯裏已經沒有深度2的調整人了。”

    短髮女副官擡起頭道。

    “就九個深度2以上的調整人？這種程度的武裝勢力，也能把諾德安置區那邊搞得雞飛狗跳？”

    葉主管搖了搖頭，接着道：

    “那找個心智指數高點的‘深度1’調整人湊合一下。”

    “這樣的話，那最好選……”

    “我！”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那個短髮副官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聲音的源頭。

    說話的正是下定決心的江舟。

    他在衆人的目光中停頓了一秒，然後才繼續說道：

    “相比於‘深度1’的調整人，你們最好選我。”

    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他甚至連“深度1”跟“調整人”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

    …………

    葉謙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因爲手下那些廢物不久前在諾德安置區的失敗，現在的塔爾塔羅斯，好像什麼人都可以來踩他一腳了。

    醫學部珀爾瑟·芬妮那個賤人能堂而皇之的給自己使絆子；自己手下的副官敢公開質疑自己的決定。

    現在甚至就連一個被俘虜的低賤穴居人，都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了。

    “你？”

    上下打量着那個身上沒有一丁點調整痕跡的穴居人，葉謙突然產生了一些玩弄耗子般的惡趣味。

    “說說爲什麼？”

    他不急不緩地問道。

    而沒等那個穴居人開口，自己身邊的副官就便急匆匆解釋道：

    “葉主管，掃描顯示，諾德安置區的出生登記裏，並沒找到這個人的資料。他大概率只是一個安置區底層的黑戶而已。他是個原生人，甚至連腦機接口都沒有，這人沒可能……”

    “請閉嘴。”

    葉謙帶着溫和的微笑看向了後者，輕聲道：“這已經是你今天第二次打斷我說話了。”

    不會再有第三次機會了。

    短髮副官分明從自己上司眼裏看出了這層意思。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紙白，甚至就連“明白”或者“抱歉”這種話都不敢多說，她直接低下頭退到了一旁。

    葉謙招了招手，拘束着那個穴居人的動力外骨骼控制着對方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說說爲什麼？”

    他看着那個穴居人，帶着笑意又問了一遍。

    而那人直視着自己的眼睛，拋出了一個略顯荒誕的回答。

    “因爲我就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