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文明

    前文提到了關於假眠的一種致死手段，讓人在假眠的世界裏出不來，進而意識崩潰，死在裏面。

    這個事，遠沒有這麼簡單。

    睡眠剝奪會讓人神經功能紊亂、降低細胞修復速度、加速大腦衰老、增加炎症可能等等。這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以上每一項副作用，都用藥物來解決，人是不是可以長期不睡覺？

    早期實驗表明，小鼠被剝奪4天睡眠，會有70%死於多器官衰竭。比如說，血液中促進炎症的細胞因子和趨化因子迅速積累，導致中性粒細胞增多症。但早期實驗也證明，給它們抗細胞因子的藥物治療，能夠增加存活時間。

    再後來，實驗猴子的數據表明，長期不睡覺會導致腦脊液雜質增多、腦細胞突觸連接冗雜，進而導致認知能力下降。但如果人工清除腦脊液雜質，再給予多種藥物配合對抗炎症，則可以大幅度增加猴子的熬夜能力。

    但有一個問題是無法解決的，那就是腦細胞的突觸連接。

    簡單地說，人類的1000多億神經元細胞產生了百萬億級別的神經突觸連接，每天都有無數的突觸組合、消失，像是野蠻生長的雜草。

    每天睡覺，都會有一大堆的雜草被“修剪”（實際上是一種遺忘），讓你的大腦明天更清醒。

    如果長時間不睡覺，腦子會越來越亂，目前的技術依然不能夠改變這一點。

    但不得不承認，如果使用一些刺激性藥物和保護性藥物，2050年的人，可以輕鬆熬夜超過3天，並且並不會特別痛苦。

    此類藥物在國內是可以售賣的，嚴格受限。可是，藥物本身的走私並不困難，田川他們守着漫長的邊境線，防人會簡單些，防止物品走私則困難得多，這裏面的利潤也是非常大的。

    潘隊說的這些人，是濫用了此類藥物導致的意識崩潰，雖然沒有死，但是腦子裏像是塞滿了雜草，需要人工促眠、腦電波治療。

    即便如此，這也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案。早期的治療中，多次出現了“變了一個人”、“性情大變”的情況，甚至家屬找上來，說“我家人變得我們都不認識了”。

    “這不是醫院的事情嗎？怎麼你們數據局也管這些？”田川簡單地看完資料，有些疑惑。

    “醫院沒有標準，現在全世界都需要這樣的一個標準。”潘隊道，“這個事只能分給了我們。”

    潘隊的意思很直接。

    簡單地說，如果想確定張三是張三，那麼DNA比對是完全OK的。但是如果張三整個人都變了，甚至記憶上都變了，還能說他是張三嗎？

    到底變了多少能算本人？這需要一個標準，但是今天沒有這樣的標準。

    DNA測序早就已經沒有了百分之百的法律效力，原因是器官移植甚至換頭手術早就實現了。

    現代人每個人都知道，一個人到底是誰，取決於腦子，取決於意識。

    比如說，給張三換了兩條腿，那他還是張三。

    假設，給張三換了四肢加心肝脾胃腎肺，那他也是張三。

    甚至於只保留張三的頭，下面的部分全換了，他還是張三。

    那如果張三自己的意識崩潰，重建之後，還是張三嗎？目前學術界早就吵瘋了。

    這個事，比一兩個案子要重要得多。

    “怪不得別人都那麼怕你...”田川有些清楚了。

    在很多人眼裏，人一旦到了潘隊這裏，再出來就等於死亡。

    “但是，理論上說，如果這是一種死亡，那麼他的死亡應該是在意識崩潰的時候，而不是重組以後。但是重組之後，在生物學上，人是活着的。只是，活着的是誰，不知道。”潘隊解釋道，“我上次問了陸院士，他說讓我找你。”

    “你爲啥沒有選擇讀老師的博士？”潘隊是田川的研究生師姐，博士並不是一個導師。

    “...”潘隊低頭，停頓了幾秒，再擡頭說道，“他不收。”

    “好吧...我還真不知道...”田川略有一點尷尬。

    “沒事，”潘隊道，“所以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這哪是我能解決的問題，意識重組和失憶還是不一樣的，最關鍵的是，這類人往往是因爲沉迷遊戲世界太厲害，所以他們的意識更加傾向於虛擬，原本的記憶突觸連接反而少了。我更傾向於這是新人類。”田川解釋道。

    “我這裏有個人，已經意識崩潰三次了，”潘隊道，“而且每次崩潰，都不在一個遊戲世界。所以，他是四個人嗎？如果是，那法律責任怎麼認定？前身如果犯罪，後身需要承擔嗎？”

    “三次？”田川皺眉，“他每次離開之後，都有能力找到那種藥物嗎？如果沒有藥物強行延長清醒時間，倒也不會這麼容易崩潰吧？”

    “伱如果以前辦理過毐品案子，你就會明白，這種東西主要是圈子問題。他每次回家，時間一久，和之前的圈子一融合，就容易出現這種情況。”潘隊解釋道。

    AI的發展，人類的作用越來越小。生產力空前發展，農業開啓“立方畝”種植，沒有人能餓死，也沒人吃不起普通的肉類，各大社區還有免費的基礎維生素片等物品發放，但人越來越難獲得成就感，人類的終極，也許就是遊戲，這是無數人的共識。

    但，假眠模式的時間限制，讓很多人非常頭疼。有些人想在某個遊戲開服的時候獲取領先優勢，最希望的，就是三天不睡覺。

    “嗯，雖然法律上不允許。但是我個人認爲，意識崩潰之後的人，就是新人，應該有新的法律主體。只是這樣引發的社會問題會非常爆炸，而且，這也變相鼓勵這種行爲。”

    “我請你來，是希望解決問題的，想聽聽你的想法。”潘隊看向這位小師弟。

    “解決不了問題，就想辦法解決導致問題的原因，”田川道，“立法，把此類藥品列入一級管控目錄，管控標準要比海落因還要高。”

    “這怎麼可能...”潘隊立刻反駁道。

    這裏面的藥物結構和藥動力學問題是非常復雜的，相關的成分已經進入了當今醫藥體系的方方面面。甚至對此類患者進行治療都需要相應的藥物，怎麼可能那樣管制？

    而且，時代變了，個人的能力可能很弱，也可能很強，私自製造此類藥物也不是不可能！

    “沒有人的文明，毫無意義。”田川道，“這句話，你應該聽過。”

    “你的意思是，這種形勢如果持續下去，以後地球上就沒有人了？”潘隊瞬間後背發涼，極爲驚悚，她指了指田川，“你...你是不是參加了至上會！”

    （讀者大哥們，相信我，我一定寫本沒人寫過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