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殉情

    “爸爸，媽媽去哪裏了？”

    晚上，在海家屋子客廳的餐桌上，只有寥寥幾個菜。

    餐桌前，只有海堅石，海寒，海茵三人，卻不見了紀丹姝。

    海寒因此才問出這個問題。

    海茵似乎很會察言觀色，問：“爸爸，媽媽是不是生氣了？剛纔她從舅舅家給我打了個電話……”

    海堅石的臉色，多少有些蒼白。

    “爸爸！”海寒也擔心起來，說：“你如果和媽媽吵架了，就快點去舅舅家接她吧！”

    海寒知道，外公的死讓媽媽情緒很不穩定。這個時候，爸爸對她的安慰是很重要的。

    “我……我們都有一些事情，要重新思考……”

    海堅石說這話的時候，宛如丟掉了魂一般。

    從小到大，海寒很少看到爸爸這樣的表情。

    這一點都不像爸爸。

    十歲的時候，爸爸就敢跟着個頭比他高兩倍的漁民們出海。大海上遇到狂風暴雨，他也不會退縮。尤其是當年爸爸在海底和一頭抹香鯨纏鬥的經歷，即使他沒有親眼見過，也是無比神往。

    海寒六歲那年，有一次他遭遇到三頭惡狗襲擊。三頭惡狗瘋狂吠叫着追逐他而來，跑得非常快。當時，路上很多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幫忙。當爸爸看到後，他飛撲而來，一雙鐵拳，面對三頭惡狗，沒有幾下就將它們全部徒手殺死。最逆天的是，這三頭惡狗沒有任何一頭咬到爸爸哪怕一下，就全部斷氣。尤其其中一頭惡犬，爸爸一拳下去，就將其打得腦漿迸裂。在那時候的他眼裏，爸爸足以和武松媲美。

    爸爸的性格一如他的姓名，宛如堅固的礁石，無論面對什麼風雨，他都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似乎生來就屬於大海，是島上所有人的偶像。

    他很難想象爸爸也會露出現在這樣的表情。

    “你們吃吧，我平時在海上也經常幫忙給船員做飯的，味道不一定多好，但肯定管飽。”

    海堅石這麼一說，海寒也只有拿起快子。

    媽媽和爸爸到底是怎麼了？就算吵架了，也不至於都不和他說一聲，就直接去了舅舅家吧？按理說，舅舅一直瞞着媽媽外公的事情，媽媽也該是怨恨舅舅才對啊？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海堅石看餐桌上氣氛凝重，於是說道：“從前，有一個年輕人，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

    海寒聽到這，立即來了興趣。

    海堅石雖然說這是一個故事，但多半是真實的經歷吧？

    “那女孩子，很會畫畫。她的筆下，總能將眼前所見的美好景色，一筆筆描繪下來……”

    ……

    “丹姝，你和堅石吵架了？你打算在我這待多久？”

    “先把爸爸的喪事辦好吧。”紀丹姝神色木然地整理着哥哥堆積的髒衣服，丟進了洗衣機，“我暫時不想回去。在孩子面前，我沒辦法告訴他們，那是他們的外公，也沒辦法讓他們理解，爲什麼已經去世的外公又死了一次。”

    紀丹陽嘆了口氣。

    “我……不是有意想瞞着你的……”

    “一切都錯了。”

    紀丹姝開啓了洗衣機。

    “當年……爸爸爲那個被丈夫打死的女子進行了海葬……”

    “家屬強烈要求的，雖然他們女兒是被殺的，但是他們還是抱着一絲僥倖。”

    當年，家庭暴力還不像今天這麼人人喊打，更不會有什麼“家暴只有0次和無數次”等深入人心的概念。老公打老婆，很多人都覺得純粹是家事。而且，這件事情發生後，島上各種流言都有。

    畢竟，她最後被打死，是因爲和情夫私奔的計劃被發現了。所以在一些島民看來，丈夫發現妻子紅杏出牆而大打出手，是很正常的。他過去打妻子，用的理由也一直是懷疑妻子外面偷人，頗有點像《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裏面的安嘉和。而最後島民倒果爲因，很容易覺得這個女的本來就不檢點。武大郎打潘金蓮，會有人覺得是家暴嗎？

    “當時，島上很多人都罵這是一對姦夫淫婦。你該知道，當年還有所謂的流氓罪存在，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們唯一的訴求，就是希望爸爸能幫被毆打致死的女兒化個妝，並對她進行海葬，讓她有一線希望轉世。或許……就有可能是一個例外，可以轉世呢？”

    紀丹姝聽着這些，表情有些麻木。

    她的手按動着洗衣機的按鈕。

    “那個情夫是自殺的……對吧？”

    “雖然被很多人唾罵，但他的父母據說收斂屍身後，也將他的屍體沉入了大海。他是自殺，還是很有希望……”

    “當年，他們並不是決定私奔，”紀丹姝忽然轉過頭來，“他們的計劃，一開始就是殉情。”

    “哎？”

    “衣服我幫你洗了……我先去洗個澡，你看着洗衣機的排水管。”

    紀丹姝就這麼帶着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她已經想明白了。

    他們一開始就計劃殉情。

    那個年代離婚沒有今日那麼方便，家庭暴力警察也很難介入，至多調解。一個流氓罪，就足以將那個情夫送入鐵窗內。

    比起私奔……放棄今生，雙雙殉情墜入大海，然後就會在島上投胎轉世。十八年後，他們會相繼恢復前世的記憶。

    到時候，他們不再是姦夫淫婦。而是一對可以自由戀愛的金童玉女。只要不主動說出口，沒有人會知道他們的前世。轉世後，人的長相會完全改變，但只要恢復記憶，他們就可以通過殉情前約定的獨有聯繫方式，認出彼此。

    比如……

    畫畫。

    紀丹姝至今還記得，從月禾鎮來到寒鐵鎮，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海堅石。

    他那時候看到了在作畫的自己。

    那畫……

    那模彷冷沐畫風的油畫……

    讓他產生了巨大的誤會。

    當年那對男女的確都轉世了。

    紀丹姝忽然蹲坐了下來。

    任由熱水淋灑在她頭頂。

    浴室外，紀丹陽心情也很煩躁。

    爸爸的死，妹妹婚姻的變故，都讓他很頭痛。

    他擰開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聽見了左側浴室大門開啓的聲音。

    他喝了一口啤酒，不敢去看現在妹妹丹姝。

    “丹姝，對不起，我早該告訴你的。是我的錯……當年我和爸爸去444號醫院的時候，我們只想瞞着你，不要讓你知道這一切……”

    身後妹妹的腳步聲停頓了。

    紀丹陽繼續說道：“其實，當年爸爸一眼就看出，冷沐她就是那個女人，她……”

    忽然間，他聽見左側的浴室內傳來紀丹姝的哭聲。

    “嗯？”

    剛纔腳步聲……明明是從身後……傳來的？

    紀丹陽立即回過頭去！

    此時，房間內的燈光……瞬間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