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地獄

    小瀾慢慢地走着。

    耳邊只有自己的鞋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踢……踏……踢……踏……

    小瀾的兩手抱着那只藥臼，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藥臼，又擡起頭，看了看兩側的空白牆壁。

    兩側的牆壁，向前無限延長，引出了一條看不到終點的幽長走廊，走廊裏一派寂靜，只有她的心跳聲和呼吸聲，顯得格外明顯。

    小瀾頓時明白了。

    “啊……”她眨眨眼睛，“我在做夢。”

    這是她的夢。

    “太好了，”小瀾掂了掂手裏的藥臼，“還真進來了。”

    可問題是……這裏是哪兒？

    沒等小瀾回憶起來在哪裏見過這條長長的走廊，忽然間，砰地一聲，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絲響動。

    小瀾沒怎麼猶豫，撒腿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一扇門。

    聲音來自於一扇出現在牆壁上的門，那門半掩着，門縫裏沒有任何光線透出來。

    我要進去嗎？

    小瀾把自己的耳朵湊近那扇門。

    什麼都聽不到。

    “唔……奇怪啊。”

    小瀾擡起手，一把推開了那道門，與此同時，一道溫柔的晨光穿過那扇門，打在了小瀾的臉頰上。

    裏面是一間酒店房間。

    小瀾皺着眉頭往裏看去，這房間的佈置和他們自己居住的房間差不多，房間裏一片整潔，應該還沒有人入住，窗紗外涌進了淡淡的風，微風穿過整個房間，又順着小瀾的耳畔蕩遠了。

    好安逸，好和諧。

    但……自己看見的，真的是七巧死者的經歷嗎？無論那個人是誰，那個人最後的記憶，是這個酒店的房間？

    奇怪得不是一點點。

    小瀾剛打算走進去，卻見窗簾後有什麼東西似乎微微挪動了起來，小瀾只聽到了輕輕一聲貓叫，而後，自己眼前這扇門，竟然緩緩合上了。

    “欸！……”小瀾伸手去推門，“別關上啊！我還要……”

    關門的力量比小瀾要大，很快，又是砰地一聲，那扇門，合上了。

    不光合上了，就在小瀾眨了一下眼睛的工夫，那扇門突然消失了，原本的棕黃色木門變成了雪白的牆壁，小瀾趴在牆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直起身子，審查起眼前的怪狀。

    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酒店房間，夏天的風，還有一聲貓叫。

    這是那七巧死者的回憶？

    還是……自己的回憶？

    小瀾沿着那條走廊，一步步往前走去，終於，她又聽到了其他聲音。

    不遠處，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

    小瀾奔跑了起來。

    就在前面！

    走廊的盡頭慢慢由白色變成了棕黃色，又由棕黃色逐漸變成了血紅，小瀾氣喘吁吁地跑到終點，於是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自己眼前，橫縱穿插着無數道紅色絲線。

    那些紅色絲線從自己面前貫穿而過，密密麻麻，似乎構成了一張腥紅的羅網，要將囊中之物一網打盡。

    “啊！……”

    “呃！……”

    “師父！……啊！……”

    “救命啊！……”

    尖叫聲四起。

    小瀾看着眼前這近乎地獄的一幕，驚訝，卻又不太驚訝。

    自己所站之處，正是七巧大宅中的那間毒藤屋，這只藥臼，就來自那裏。

    除了自己，這房間中還有十幾個人，所有人都是一副痛苦模樣，或癱躺在地面上掙扎，或呆滯地望着自己的胸口，看着突然出現在那裏的紅色血窟窿，一臉不解模樣。

    小瀾感覺自己的身體朝着那些人跑去。

    “師兄！……”自己撲到一個正在失血抽搐的男人身邊，“師兄！……師兄！……”

    “師弟……”男人的口中汩汩涌出粘稠的血漿，他緊攥着自己的手，目眥盡裂地望着自己，“快跑……快……”

    話未說完，他的身體再次一抽，那只手上傳來的力量登時鬆掉，男人眼睛一翻，死去了。

    “師兄！……”自己失聲痛哭，聽起來，似乎是個年輕的少年，“不……師父他……他……”

    “師父輕信賊人！我七巧要亡了！”一個掙扎了半天的男人揚起頭，兩道血淚順着他的臉頰流進了髮鬢，“我七巧紅尖！不可授予外人！不可啊！……”

    “大師兄！……”自己看着男人的慘相，哭得渾身冰冷，“你不能出事啊……師父他不會放棄我們的，師父會救我們的……”

    “小弟！你快走！……”男人吐了一大口血，“快從後面走！……趁着那些人還未對你下毒，快……啊！……”

    自己眼睜睜看着男人的左胸綻開了一朵腥紅的血花，如同被什麼東西穿透了一般，鮮血幾乎濺到了自己臉上，男人瞪着眼睛，凝滯了幾秒，而後撲通一聲，倒下了。

    尖叫。

    自己拼命地尖叫着，他抱着頭顱，他無助地後退。

    害怕……怕……

    都死了……

    只剩下……自己了……

    自己的腿已經發軟，趔趄地走了兩步後，自己也跪倒在地上，拖着那雙腿，哭喊着，在地上爬動。

    小瀾忽然看見了一隻熟悉的藥臼。

    就是這只藥臼！

    就在自己手邊！

    就在這裏……

    霎那間，一陣冰涼的感覺，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噗——

    滾燙的液體，從自己的左胸處，噴泉般飛濺而出。

    自己倒下了。

    自己的手，剛好觸碰到了那只藥臼。

    藥臼記錄下了自己的故事。

    眼前的世界逐漸被刺眼的紅色佔領，小瀾切身感覺到了那人臨死前的痛苦，恐懼、劇痛，還有絕望。

    令人難以自拔，就好像……自己就是這樣死掉的一樣。

    剛纔死去的，真的只是那個七巧人？

    不是自己嗎？

    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

    這痛，是真的？還是假的？

    “喵！——”

    血紅色的原野中，猛然出現了一抹皎淨的白色。

    那道白色的影子如光似電，飛速從遠處襲來，奔跑到自己面前。

    是一隻白色的貓。

    金黃的眼睛。

    “喵！——”

    白貓尖利地叫了一聲，它揚起爪子，朝着小瀾抓來。

    小瀾下意識閉上眼睛。

    徹底的安靜。

    再次睜開眼睛。

    小瀾抱着懷裏的藥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氣，額頭的汗已經把枕頭浸溼了，耳邊傳來了兩道均勻而熟悉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