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驚變

    稚嫩的聲音滿是嘲諷，響徹在所有人的心間。

    一時間，整個儀式會場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觀禮的民衆竊竊私語，剛剛還在臺上讚歎的貴族們則面面相覷。

    “螻……螻蟻？”

    “血脈稀薄……？”

    “褻瀆神明？”

    “這……是在說親王殿下嗎？”

    低聲的議論漸漸在人羣中響起，人們的目光又集中在了亨利親王的身上。

    稚嫩的聲音並沒有進行遮掩，所有人都聽的一清二楚。

    包括剛剛那聲音的自稱，以及現在對亨利親王的嘲諷。

    毫無疑問，那聲音正屬於被召喚出來的羅曼之劍，而召喚羅曼之劍的亨利親王……似乎並沒有得到羅曼之劍的認可。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剛剛的光芒不是明明很奪目的嗎？

    民衆們的神情有些疑惑。

    感受着那一道道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困惑目光，亨利親王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等等……這好像不對啊。

    不是說，羅曼之劍不會關心他的血脈問題的嗎？

    而且，它的聲音聽起來……

    似乎也不像是智力只有十歲的孩子啊！

    亨利親王驚疑不定，只覺得今天的儀式已經隱隱超出了掌控，羅曼之劍的反應也與古籍上記載的完全不一樣。

    要知道，雖然羅曼契約之書已經好多年沒有使用過了，但好多年沒有用過和完全沒有用過是兩碼事。

    羅曼家族的先人並非沒有採用過類似的方式進行召喚。

    但遇到的情況和他相比不說是大相徑庭，也能說是完全不一樣。

    他忍不住看向了高臺上的康特公爵，向對方隱晦地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然而，當他看過去的時候，發現康特公爵同樣是一副愕然的面孔，似乎沒有預料到現在的情況。

    亨利親王一下子就麻了。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深呼吸了一口氣，亨利親王再次鼓起勇氣擡起頭，看向那憑空而立的羅曼之劍，他斟酌了一下說辭，聲音恭敬地道：

    “羅曼大人，我……並沒有欺騙您，的確是我啓動了儀式，將您從沉睡中喚醒！”

    “如今羅曼家族的血脈確實不比以前了，我也必須承認，我們羅曼家族當下的強度確實不如歷史上那些聲名赫赫的先祖……”

    “但是……但是這也正是我們想要召喚您的原因，我們希望您能夠按照契約幫助我們，重新拾起先祖的榮光！”

    “我從未有過褻瀆之心，對於偉大的先祖，我一直都心懷敬畏，從未有過褻瀆神明的想法！”

    聽了亨利親王的話，圍觀的民衆和觀禮的貴族齊齊一愣，而後紛紛若有所思。

    “好……好像的確是啊，羅曼家族確實式微了，這麼多年的意識都只是召喚羅曼之劍的投影，但真正將羅曼之劍召喚出來，這還是數百年來的頭一次……”

    “莫非是羅曼大人對現在羅曼家族的衰敗表示不滿？”

    “這麼說……血脈式微的話，國王陛下也是如此，應該不怪親王殿下吧？”

    “或許……解釋清楚就能獲得神器大人的原諒了。”

    圍觀的人羣竊竊私語。

    聽了亨利親王的話，羅曼之劍上的神光也是微微一頓，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回答。

    看到羅曼之劍陷入了沉默，亨利親王心中一安。

    顯然，羅曼之劍的智商雖然與記載中的似乎不一樣，但好像也沒有高到哪裏去。

    但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稚嫩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帶着冷笑和憤怒：

    “哼！狡猾的人類，差點就被你給繞進去了！”

    “不錯，儀式的確是你啓動的，但成功將吾喚醒的，卻是契約之書！”

    “對於汝等這些羅曼後裔一直以來不完整的召喚，吾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應了古老的契約了，但現在你竟然當着吾的面褻瀆神明，簡直不可饒恕！”

    說到這裏，羅曼之劍光芒大盛，恐怖的威壓釋放開來，將亨利親王直接壓倒在地：

    “卑微的螻蟻，無恥的騙子，猖狂的竊賊！”

    “你不會真的以爲偉大的羅曼大人不知道是誰真正激活的契約之書吧？”

    “說！瀆神者！你滴到契約之書上的血液，到底是從哪位大人那裏竊取的？！”

    羅曼之劍的聲音無比威嚴，帶着滔天的怒火，在所有人的耳中迴盪。

    聽了羅曼之劍的話，觀禮的貴族和民衆紛紛愕然。

    “竊……竊取的血液？”

    “這……難道激活契約之書的不是親王殿下的血液，所以神器大人才會如此憤怒嗎？”

    “親……親王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真的在欺騙儀式嗎？”

    契約的祕密被羅曼之劍當場揭穿，亨利親王表情大變，臉色瞬間慘白一片。

    而看到他的表情，觀禮的人羣對神器羅曼之劍的斥責更加深信不疑了。

    一時間，曾經支持亨利親王的貴族紛紛面露失望，而那些本就抱着看熱鬧心情的貴族，看向他的表情更是帶着嘲諷和戲謔。

    至於周圍圍觀的羅曼公國的民衆，則已經陷入了憤怒：

    “褻瀆！這是褻瀆！羅曼大人說的對！這是對羅曼先祖的褻瀆！”

    “他欺騙了儀式！他玷污了羅曼的榮耀！他褻瀆了先祖神明！”

    “他不配成爲羅曼的繼承者！他不配成爲王位的繼承人！”

    “廢黜他！廢黜他！”

    半神羅曼努斯是羅曼公國的領民共同的文化象徵，也是民衆心目中的英雄。

    被戳穿陰謀的亨利親王，無疑引起了衆怒。

    一時間，民衆們紛紛揮舞起拳頭，朝着祭壇上的亨利親王斥責和唾罵。

    看着陷入憤怒的領民和神情漠然的貴族，亨利親王如墜冰窟。

    完了。

    他完了。

    他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爲什麼計劃好的儀式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爲什麼一向溫順的羅曼之劍會如此暴怒。

    但他知道……他完了。

    亨利親王擡起頭，想要向觀禮臺上的康特公爵求救，然而……康特公爵竟然避開了視線，同樣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亨利親王頓時瞪大了眼睛。

    “哼，無恥的瀆神者，偉大的羅曼之劍向來仁慈！告訴我，你竊取的血液源自何處，吾可以饒恕你的冒犯！”

    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口氣。

    聽了羅曼之劍的話，貴族的指責與民衆的謾罵聲也漸漸小了下來。

    他們的目光再度落在亨利親王的身上，視線中也帶上了些好奇。

    能夠讓羅曼之劍如此憤怒，顯然……激活契約之書的存在另有其人。

    而能夠直接將羅曼之劍給召喚出來，那定然是羅曼家族血脈濃度更高的族人！

    但衆所周知，羅曼家族的主支早已絕嗣，無論是現在統治落星的紫丁香，還是與紫丁香聯姻的紅丁香，都是分支。

    而單純的分支，是不可能激活契約之書的，像是亨利親王這樣聯姻之後強化了血脈的羅曼後裔，或許還有可能。

    但既然亨利親王並非真正的激活者，那就說明他的血脈恐怕也如同傳聞中那樣大有問題，那麼……真正的激活契約之書的，又是誰？

    王室……難不成還掌握着羅曼家族的直系成員？

    羅曼家族直系成員莫非並沒有絕嗣？

    或許民衆們還想不到這麼多東西，只是對激活契約之書的真正人選而感到好奇。

    但落星的貴族一個個都見多識廣，心思也活絡，很快就聯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顯然，亨利親王已經廢了。

    今日過後，他的繼承權肯定不會再被王國議會認可。

    按照兩個丁香家族的約定，當現任國王沒有合法繼承人的時候，要從紅丁香家族中挑選繼承人。

    但是……若是還存在血脈更加強大的羅曼後裔呢？

    一時間，落星貴族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亨利親王的身上，神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畢竟，紅丁香家族背後很可能有着血裔的支持，在貴族圈子裏也算是半公開的祕密了。

    落星王國並非所有的貴族都樂意見到血裔再度掌權。

    如果真的有着流落在外的羅曼直系後裔，那對於反對派的貴族來說就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顯然，能夠被王室雪藏甚至掌控，這位羅曼家族的直系後裔的力量與勢力應該還相當弱小。

    對於野心勃勃的貴族來說，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驚喜的呢？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們猜測的那樣，他們……完全可以聯合起來，嘗試扶持一位新的國王！

    而就算是不能成功，他們也能夠以此爲由，在王國中爭取到更多的政治權力！

    一道道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亨利親王的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廣場一層，二層小樓上，約羅克公爵的表情同樣微微一變，下意識站了起來。

    顯然，他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的神情變幻莫測，最終一聲苦笑，對一旁的尤爾斯特道：

    “尤爾斯特，卡斯特爾閣下……好像給我們出了一個大難題啊。”

    聽了約羅克公爵的話，尤爾斯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看着廣場上降臨的神劍，神色有些古怪，也有些遲疑。

    真祖在上……

    莫非……

    這也是您老人家早有預料的嗎？

    祭壇前方。

    亨利親王臉色灰敗，面露頹然。

    他知道已經無力回天，也知道自己無法在一件徹底復甦的神器面前隱瞞真相。

    那是真正的神器，與身爲神明的始祖羅曼努斯同一位格，哪怕是比不上同級別神話的偉力，也不是區區凡人所能矇蔽的。

    他張了張嘴，認命般地嘆了口氣，頹然地回答道：

    “是卡斯……”

    他的話沒說完。

    就在他即將說出“卡斯特爾”的姓氏的時候，一團黑紅色的火焰突然在他身上燃燒起來。

    亨利親王頓時發出一連串淒厲的慘叫。

    他根本來不及繼續回答，整個人便在那詭異的火焰中迅速燃燒，轉眼間就化爲了灰燼……

    看到這一幕，民衆們愣住了。

    貴族們愣住了。

    就連空中的羅曼之劍也愣住了。

    而站起身的約羅克公爵則在怔了怔後，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了起來。

    停頓了兩秒後，廣場上的人羣發出驚恐的尖叫。

    而羅曼之劍則發出一聲稚嫩的怒吼：

    “奈斯！你們這羣混蛋！”

    說着，只見神劍銀光閃爍，爆發出璀璨的光輝，朝着不遠方教堂的方向斬去。

    恐怖的銀色劍光劃破天空，分開雲層，如同從天而降的隕星，直中教堂，將之劈成碎片。

    而與此同時，教堂之中則飛起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向遠方逃離。

    “站住！”

    羅曼之劍大怒。

    它化爲一道銀色的虹光，沖天而起，朝着逃遁的黑影追去。

    這一系列驚變只發生在瞬息之間。

    廣場上的貴族和民衆們甚至都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有二層小樓上的約羅克公爵，臉色無比陰沉，近乎咬牙切齒：

    “是阿萊克那個瘋子！”

    “竟然在這個時候下手，他是瘋了嗎！真是胡鬧！”

    說罷，只見他一丟手中的高腳杯，幻化出黑色的披風，縱身一躍，同樣化爲了一道陰影，朝着羅曼之劍追逐的方向追去。

    而在觀禮臺上，僞裝成“科裏莫伯爵”的阿爾佈雷希特面露驚訝：

    “嗯？”

    “剛剛的氣息……難道是月神島的那名年輕的血之公爵——阿萊克·寒冰·奈斯，以及落星王國的……約羅克·奈斯？”

    “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這兩個奈斯家族的分支又熱鬧了起來了嗎？”

    阿爾佈雷希特咂巴着嘴，一臉的想要看樂子的表情。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

    “阿爾佈雷希特，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夏洛特的聲音。

    阿爾佈雷希特心中一動。

    他覺得“真祖冕下”的聲音，似乎聽起來有些疲憊。

    他顧不得想那麼多，在心底恭敬地回了聲“謹遵您的神諭”，隨手將自己剛剛吃了一半的貴賓席點心放下，而後在周圍貴族驚愕的目光中一躍而起，同樣化爲了一團黑影，朝着約羅克公爵追逐的方向飛去。

    廣場之上，只留下茫然又驚恐的民衆，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剛剛……亨利親王說了什麼？竟然被滅了口？”

    “好像是……卡斯？”

    “卡斯……？”

    他們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