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神邱平

    “明日醜時布雲，寅時下雨，日出則止，長寧縣福河水伯速速領差，全縣諸水神助之。”

    天剛擦黑，一道恢弘之音剎那間傳遍整個長寧縣。

    那聲音一落，便化作數十道光芒向着四周分散而去。其中一道，飛入黃坳村的一座古井之上。

    “黃坳村井神邱平謹遵城隍法旨！”

    一道虛幻的烏色帶狀影子自井中飛起，將那光芒包裹，而後內裏傳來一道細嫩如孩童般的應答之聲。

    烏光散去，化作了一個面容奇特的童子，年紀約莫四五歲上下，其皮膚略黑，五官普通，看着與村中亂跑的野小子一般無二。

    只是其額頭高隆，脣上留有兩道細長的肉須，倒是如小老頭一般。

    “唉，前世996，現在007，到哪都逃不了打工人的宿命啊。”孩童領完法旨後，滿臉寫着不高興，神道便是如此，一入體系則受盡制約。

    除非，你站在這個體系的金字塔尖。

    他叫邱平，前世不過是小白領，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划水太多的緣故，一覺醒來莫名變成了一條泥鰍。

    好在，他這條泥鰍有些根腳在身，被長寧縣的城隍敕封爲黃坳村的井神。

    與土地神一般，都是末等的九品小神。

    只是，人家土地神好歹在村裏還有一處低矮小廟，而他連立廟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用幾塊磚石壓一張寫有職位的黃紙，就算是祭祀了。

    邱平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烏光，竄入古井之中。

    一入水，他則迅速化作了一條約莫三尺的大泥鰍。其渾身漆黑，唯有背部有一條金線，燦爛輝煌，讓其顯露出幾分神異來。

    他不過是從九品的小神，尚且不能化形，剛剛的形貌也不過是藉助權柄的神魂變化而已。

    大泥鰍油滑無比，瞬間便鑽入了井底深處，下沉約莫三丈，便好似突破了一層壁障一般，進入了一處廣袤空間。

    說是廣袤，其實也是相對於逼仄的古井而言。

    其內裏不過數畝方圓，有一處寒酸殿宇，看着比鄉下土財主的宅院還不如。

    唯一能夠顯露出神靈氣派的，也只有懸浮在殿宇上方的一顆濛濛白光的明珠吧。

    邱平尾巴甩動，迅速游到了明珠處，張口將其吞下。

    只剎那間，方圓十里之內所有的溪流、泉眼、地下水脈都倒映在他的心頭，水中的一切生靈也歸他司掌。

    此物名曰定水珠，是水神河伯的權柄所在，平日裏煉化水脈、行雲布雨皆少不了此物，與土地爺的笏板、遊神爺的提燈都是同類之物。

    邱平含住定水珠，便迅速鼓動方圓十里內的水氣，使其緩慢升騰，向虛空中逸散而去。

    行雲布雨可不是簡易差事，他不是龍子龍孫，更不是風伯雨師之類的大神，沒有那役使風雨的能力，只有些調理水氣的半吊子神通。

    他一連鼓動了四個多時辰，累得要死要活，黃坳村才有了些霧氣。

    此時天空看不見月色，整個長寧縣內的水神都在調動水氣，烏雲壓得極低。

    村頭的瓜架秧苗上都掛上了晶瑩的露珠，水中的魚類也紛紛游到了池塘的淺水之處。它們對於天氣的變化感知比人類要更敏銳，似乎用這種方式迎接着新雨的到來。

    待到天色最暗之際，那條穿過長寧縣城的福河上空陡然升騰起大風，風掠過了寬闊的水面，捲起了海量的水氣。

    水氣如雲層一般向四周擴散，內裏有一隻丈餘的老鱉出現其中，其額頭生出兩道肉瘤，背甲隱約有斧鑿刀刻一般的紋理。駕馭水氣，其轉眼便到了高處。

    這頭老鱉便是福河水伯，從七品神靈，地位僅在城隍之下。

    “鼓風！”

    老鱉的聲音瞬間傳入了所有水神耳中，邱平趕忙運轉定水珠，費勁巴拉的開始吹氣。

    “啊呼啊呼。”

    邱平腮幫子都有些疼了，微弱的風力才從黃坳村升起，與其餘水神颳起的風合到一起，把道旁的樹、田裏的苗都吹得搖動起來，發出沙沙響動。

    “行雲！”

    風力吹動，也把所有水神調動的水氣匯聚到了半空，形成了厚重陰雲，隱約間有沉悶的雷聲在其中震盪。

    當然，這雷聲僅僅是水氣碰撞之音，並非真正的雷部天官在施法。

    這只不過是一場局部小雨，還沒有資格讓雷部參與。

    “布雨！”

    陰雲越來越重，等到了寅時，細濛濛的雨水從天空墜落，猶如絲娘紡車上細密的蠶絲。

    雨水落到了略有些乾硬的地面上，落到了人家的屋檐下，也落入了邱平所在的古井裏。

    邱平筋疲力盡，無力地翻着肚子躺在水面上，雨水噼啪淋在他的身上。

    這做神還真的不容易，下一場小雨就把他累得跟死狗一樣。但這就是他們的職責所在，想要讓所庇護的地方蒸蒸日上，這就需要他們勤勉做事。

    稍加偷懶，則民生凋敝，屆時業力反噬，神靈也不得好過。

    “誰讓咱掙得就是這份辛苦錢呢。”

    邱平脣上的兩撇肉須在水裏抖了抖，拿出了前世被資本家壓榨的心態來安慰自己。

    待到天邊剛剛出現一抹亮色的時候，這場雨才停住。

    田間的秧苗在喝飽了雨水後，更加蔥翠了幾分，原本燥熱的空氣也多了些清涼味道。

    身爲神靈，邱平能很敏銳的感知到四面八方傳遞過來的歡快和感激情緒，在他的視線中，一道道猶如火焰一般的紅光從長寧縣所有百姓的身上升起，向着高處升騰，隱約還有些類似於廟宇中檀香的味道。

    這便是香火。

    香火約莫有六成落入城隍廟，有三成進入河伯水府，其餘一成則化作數十道飛向各個水神的祭祀之所。

    邱平的尾巴用力一甩，整個身軀靈活的從水中躍起，一口就把其中一道光輝吞下。

    溫暖的力量將他的神魂包裹，他的神力迅速出現了增長，大約從原本的五絲神力變成了六絲神力。

    這一絲神力，就是他忙活了一晚上的辛苦錢。

    其實也不少了，按照他正常的月俸，至少得不吃不喝積攢三個月，才能換來一絲神力的提升。

    好在神道長久，積少總能成多嘛。

    邱平再次在心裏安慰了自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