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章 試探

    第二天的議事，幾位公子們也被要求到場聆聽，宋歆和周文直也被允許進入議事堂。

    今天這廳堂裏，幾乎囊括了所有的朝廷重臣，從他們的座位排序看，左邊是曹操最爲倚重的潁川士族,  在座的有荀彧、荀攸，陳羣，鍾繇，司馬懿等人。右邊則是來自於譙沛地區的士族，夏侯惇，夏侯淵和曹氏宗族的人。接着就是兗州和東郡士族，坐在前排的有高柔、王璨、于禁、衛宣、董昭等。

    曹操最倚重的謀士賈詡坐在荀彧身後。別的先生交頭接耳時，他卻一言不發，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宋歆覺得今天這個座位排序，有點與衆不同。

    “往常都是按照官職而坐，今日怎麼回事。”他一邊思考着，又看向曹操。他正在低着頭與身旁的王書吏交代着什麼。

    議事堂的正中，已經安置了一塊巨大的沙盤，上面正是荊州江北部分的地形。這沙盤做的十分精緻，荊州北部三面環山，一面臨江的地形一覽無餘。上面無數的棋子代表着敵我雙方的態勢，宋歆微微擡頭，仔細看了一會，原來還屬於曹軍的當陽和漢津口，此時也已經被敵軍攻佔。荊州北部從長江到襄水之間的富庶地區，已被分割成了數塊。這種態勢，已然是個敗局。

    宋歆和周文直就坐在曹衝身後，面對着下面這些大先生們。

    衛宣看到了宋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宋歆自然也不客氣，回瞪一眼，禮尚往來。

    衛宣看到宋歆竟然敢瞪視自己，氣得鬍子都吹了起來，一時間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曹操伸出手，做了個壓言的手勢，說道：“今天請諸位來議事，是爲了定出一個攻略荊州的計策來，諸位可以暢所欲言，子桓、子健、子文、衝兒，你們幾人要認真聽，如果有想法也可以提出來。”

    “是，父親。”曹操的幾個兒子齊聲應道。

    此時廳堂裏已經安靜了下來，氣氛肅穆，衆人都在等着第一個發言的人。

    最後還是鍾繇率先打破了寂靜，說道：“丞相，如今的荊州，若發腐之肉，不如早棄之。”

    此言一出，許多曹氏宗族的將軍們就不太高興了。“辛苦打下來的土地，就這麼放棄了嗎？”

    鍾繇撩起袍袖，手指沙盤說道：“諸位請看，如今敵軍攻入了這荊州腹地，這裏一馬平川，並無險要之地可以守備，我軍在雖然佔據了重要據點，可是中間的聯繫卻被敵軍切斷。還在這裏，不過是空耗軍力。汝南軍的失敗，不就是例子嗎？”

    他一邊說，一邊指着沙盤中央，那一塊被羣山包圍的低窪平坦的地區。這裏祕密麻麻插着各種顏色的旗子，就像是一盤棋，敵軍已經佔了上風，而曹軍都收縮在幾個城市裏面。

    這時候，荀攸說道：“的確如此，我軍要面臨的也並非只是荊州一地，據報，聽聞西涼的馬騰、韓遂也有進犯長安之意，東面的合肥也並不穩固。如果我軍把人力都消耗在這裏，只要東西兩面有一處失誤，那可就是滅頂之災了。”

    曹操皺着眉問道：“公達，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荀攸道：“放棄江陵，北據襄、樊。以襄水爲屏障據守，以待時機。”

    突然有人一拍桌子，忿忿說道：“這不就是把吃進去的肉，又吐了出來嗎？還要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的守着，這仗打的憋屈。”宋歆一看，說話的是曹純，他身後的幾個曹氏宗族的將軍們也都面露不悅，跟着嚷嚷起來。

    “對啊，我們那些戰死的同袍不就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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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和莫要聒噪，聽先生把話說完。”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宋歆擡頭一看，這人帶着一隻眼罩，是夏侯惇。他跪坐在曹操側面，身子挺得筆直。曹純等人一見是他發話，便不敢再叫嚷。

    荀攸道：“將軍們的心思，在下自然知曉，在下何嘗不覺得可惜呢。不過此時的局勢，我們只能把肉吐出來，讓孫、劉去爭，他們爭的越兇狠，才對我們越有利。”

    “我認同先生的計策，這塊地看起來富庶，卻也是四戰之地，無險可守。而且連番大戰，人口、錢糧損失巨大，就算敵軍佔去，沒有幾年也恢復不了。正好我軍可以騰出手來，從西線進取漢中，那裏同樣富庶，還能控制進出益州的要道。”  衆人扭頭看去，原來是坐在夏侯惇身後的夏侯淵。

    夏侯淵的一番說辭，倒是讓曹純等人無話可說，雖然不捨，可也不得不捨棄。

    荀彧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北據襄、樊，便可以堵住敵軍北上進入潁川的道路，目前態勢看，僵持對我軍有利，對敵軍不利。潁川、汝南之糧完全可以支持我軍據守。而孫劉之軍要麼從江南調運，要麼需要花費數年恢復荊州糧產和人口。我軍要休整，敵軍更要休整。我軍可以趁此機會，加強西北、合肥一線守備。待三線穩固時，便可再出大軍，橫掃天下。恢復漢室基業。”

    曹操聽到這最後一句“恢復漢室基業”，眉頭微皺一下，隨即又點頭道：“幾位所論，頗合我意，那接下來呢？”

    “丞相，在下建議，我軍應該在長安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軍械，聽說馬騰韓遂已經休戰和解，西涼軍又驍勇，在下擔心，接下來西邊會出事。”荀彧說道。

    宋歆擡頭看了一眼荀彧身後的賈詡，他依舊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根本就沒有開口的意思。

    曹操也注意到了賈詡，便問道：“文和，你出身武威，熟悉西涼軍事，你有何籌算呢？”

    賈詡微微躬身一禮道：“丞相，在下認同文若先生的計策，可以將馬騰招進許都來，韓遂此人已經年邁，勇略早已不及當年，沒了馬騰，他一個人不會有什麼作爲。”

    曹操點點頭，“嗯，就依此計，表奏馬騰爲槐裏侯，宣他入朝爲衛尉吧。”

    就在起草奏疏的時候，曹操看了一眼衛宣。

    這個老頭眼睛一直盯着曹操，見此時他看過來，似乎心領神會的樣子，起身說道：“丞相，衛宣有一事。”

    “宣公有何話，但說無妨。”

    衛宣清了清嗓子說道：“丞相爲國操勞這麼多年，功勳卓著，而如今這司空和丞相的位子，卻並不配丞相之功。在下建議，上奏天子，進封丞相爲魏公。”

    果然此言一出，衆人就開始議論起來。封了公爵，就必須賜予一個郡國做領地，這可是從漢武帝以後就沒有的事情。無論是朝廷的默契，還是條律的規定，這都是犯忌諱的。

    曹操的眼睛，則在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宋歆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些什麼。這個衛宣突然跳出來說這件事，而他之前寸功未立卻又升了官，怕就是爲了今天吧...

    “宣公，若封丞相爲公爵，就要領一郡國。武帝之推恩令說，禁止諸侯之封地超過一個郡國，汝是想要讓丞相違背我朝的禁令，陷他於不臣之名嗎？”宋歆一看，說話的是荀彧。

    “糟了，這恐怕就是荀彧和曹操決裂的開始吧...”宋歆暗忖道，他不由去打量了一下曹操的神色，雖然他一言不發，但是眼中還是有一絲失望，一閃而過。

    衛宣爭辯道：“荀令君此言差矣，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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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令雖是先帝所發，但時過境遷，如何不能改變？丞相的功業，我看在本朝，也是前無古人了。”

    “衛宣！你這小人，想要害丞相被天下人唾罵嗎！？”一聲斷喝，原來是魏通。宋歆暗暗爲他捏了一把汗。

    “魏子明！丞相對你頗爲器重，你應該擁護丞相進爵才對，如何要反對此事！？”衛宣反駁道。

    魏通毫不示弱，“丞相奉天子還朝，安定四方，功業彪炳。但丞相也是大漢之臣，你豈能讓他做這種不臣之事來？我看，你是有私心吧。”

    “你！魏子明...”衛宣氣的一時語塞。而他身邊的董昭和高柔，則輕輕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們看到了曹操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曹操靜靜地打量着衆人，發現除了東郡和譙沛的那些宗族兄弟們，幾乎沒有幾個人響應衛宣的提議。特別是潁川出身這些大人，對此更是響應者寥寥。

    曹衝看出了這個議題似乎還有很多士族反對，就勸道：“父親，宣公勸進也是一片好意，而荀令君他們反對，更是爲了維護父親的名譽。我看此事還是暫且放下吧。如今戰事緊急，還是先安排更重要的事。”

    曹操聽到兒子的建議，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覺得時機還不成熟，他低頭拿起一片竹簡，寫了幾個字，交給了曹衝，然後開口道：“衛宣，先退下吧。”

    衛宣看見曹操臉色不太好，連忙俯下身子道：“衛宣糊塗，衛宣領罰。”

    他正要回坐，曹操突然問道：“宣公，你今年六十五了吧？”

    衛宣一怔，不解地說道：“丞相，在下六十一啊。”

    這一切，賈詡和司馬懿都看在眼中，這兩人此時不經意的看了對方一眼，卻沒有露出任何感情來。他們明白了一件事，衛宣的政治生命不會很長了，今天這是他最後一次發揮作用。

    宋歆猜得不錯，衛宣就是曹操拿來試探衆人的，看看自己再進一步，會不會有人阻攔。就目前的情形看，這件事還言之過早。

    議事散場後，周文直問曹衝道：“公子，剛纔爲何要反對丞相進爵之事呢？”他有點不明白，爲什麼曹操的兒子會反對他的父親。

    “現在並非好時機，你沒看到下面那些先生們的態度嗎？”

    周文直一怔，這才回想起來，果然這件事並沒有引發激烈的討論，就連他的舅父劉先都沒說話。自己竟然連這麼明顯的信號都沒看出來。

    “宋兄，你一直不說話，也看出來什麼了嗎？”周文直問道。

    “周兄，你我都是公子侍從，自然是聽公子的了。”宋歆不置可否地回答道。但他心中卻暗忖道：“你整日飲酒和沉迷女色，連修煉都不上心，不變遲鈍才怪。”

    曹衝微微一笑，似乎很滿意宋歆的回答。

    “公子，丞相交給你的竹簡，不知是何事？”

    “我正想與你說這件事呢。”曹衝一笑，拿出一片竹簡來，宋歆接過來一看，頓時就瞪大了眼睛，上面寫着，“着歆斥宣”四個字。宋歆吃驚地說道：“讓我去代丞相斥責衛宣？”

    曹衝說道：“我知道你和衛宣不睦，你也應該明白，這所謂的‘斥責’，是什麼意思吧。宋兄，成大事者，就算是面對殺父仇人，也要能與其談笑對坐。若沒有這種胸襟，在這朝堂之上，一天都活不下去。現在，你知道父親的用意了吧？”

    宋歆略一思索，說道：“在下明白...”

    周文直在一旁聽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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