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拳

    太虛老龜一直都是超然物外，哪怕是十境之上的大神通者，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

    但令李往矣沒有想到的是，洄游一次，迴歸人間之後，它竟然仍沒有任何表示。

    按理說這不應該，畢竟人間天地馬上就將迎來滅世浩劫。

    就算不爲了人間，爲了小鎮裏的那些碧落天遺孤，也該有所行動才對。

    看來還是得走一趟靈龜小鎮，希望這位古老而超脫的存在，能夠願意見他。

    “龜先生會見你的。”小落突然放下手中的燒雞說道。

    崔幼麟打趣道：“哦，你怎麼知道？”

    小落用手擦了一下滿嘴的油漬，回道：“我猜的呀。”

    然後又拿起旁邊的一隻麻辣羊腿，大口啃了起來。

    對於她這吃相，柳浥塵有些無言，不過看其他人都沒在意，又想着小落到底還是年齡小，便也沒說話，準備等宴後再好好說道她。

    見小落也沒說出過個所以然來，衆人也就沒放在心上，又轉移了話題，縱論起了天下大勢。

    天地浩劫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真正到來，但人間已經足夠亂了。

    東蓬萊洲海外無頭劍仙，劍挑一洲之事且不必說了，西邊烽火洲的大洲廝殺，比之前更加慘烈，兩大陣營殺得昏天黑地，全洲都充斥着烽火狼煙。

    東北大荒洲，莫名出現的野人大軍，已經橫掃半洲，若非北止戈洲的武夫，以及東蓬萊洲的劍修前去助陣，只怕大荒洲第一聖地萬族神山早已倒下。

    東南清嘉洲的儒商之戰，雖然在杏壇一位副掌教，與大道錢莊老掌櫃出面後，紛爭暫止，但矛盾並沒有解決，整座東南大洲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新一輪更兇猛更狂暴的儒商大戰。

    西淨土洲的鬼佛事件，餘波未了，已經牽扯進了十幾家第一等大寺，更暗含大乘佛法、小乘佛法之爭。

    一旦處置不當，便可能掀起大小佛宗論戰，乃至正佛之戰。

    南夢華洲這天下第一道門大洲，最近也並不安穩，天下十大道山之一太玄山，揭開了一樁千年前的道門公案，想要替他們的第十三代祖師，向道門祖庭的某一脈天師討還公道。

    這樁公案，不僅牽扯了太玄山與道門祖庭，也涉及另外三家一流道宗，陳年舊怨甫一搬出，便變得雲山霧罩、撲朔迷離，難以理清個中是非，卻牽動了整個南洲道徒的心。

    中土神洲因李往矣主導的這一場大戲，使得一位大成聖殿主事夫子被擒，一位副掌教逃亡，自然也驚動了天下。

    相比較而言，唯有北止戈洲和西南天妖洲，還算比較平靜。

    聽到衆人誇獎西南天妖洲，少女仙龍拍了一下酒桌，驕傲地說道：“不像你們人類，百家千宗萬國各種勾心鬥角，西南天妖洲很簡單，妖皇殿統御全境，哪個大妖不長眼，敢鬧事，直接拍死。”

    “你們人類就應該跟妖族學，要分那麼多儒門、佛門、道門、法家、兵家、武夫、劍修做什麼，直接選出一位人皇，或者建立一個人教，掌管一切不行嗎？”

    這番爽利而直接的話語，讓在場的其他人都有些訝然，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蕭野忍不住打趣道：“龍女殿下，聽說妖皇飛昇前，曾留下諭旨，指定你爲下一任妖皇，這事可是真的？”

    一聽這話，原本還豪氣幹雲的少女仙龍，瞬間蔫了，耷拉着腦袋回道：“是真的，也不知道那妖皇陛下是腦袋被人敲了還是怎麼滴，我一堂堂未來仙龍，怎麼能當妖族的皇帝？”

    “這不是天大的玩笑麼？”

    “偏偏妖皇殿的那羣老糊塗，還一根筋，我想不當都不行，非要讓我留下，連這次來支援李往矣，都派了三個老妖跟着。”

    “我書都沒有讀過幾本，怎麼會當妖皇嘛，真是愁死個龍了。”

    說到這裏，少女仙龍猛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打算，立即拽住李往矣的袖子，大聲道：“李往矣，你讀書多，人又狡猾，一肚子的壞水，你來給我當國師吧。”

    “你要是嫌國師官職小的話，封伱當副妖皇兼妖皇殿攝政王也行，以你的名氣和實力，那些老妖一定不會拒絕的。”

    李往矣甩開她的雙手，很是嫌棄。

    狡猾、一肚子壞水……這是夸人還是罵人呢？

    他連寒山書院山長都不願意當，哪會跑到荒蠻的西南大洲去當什麼副妖皇。

    “我沒空，這副妖皇和攝政王，還是你自己兼着吧，反正作爲萬妖之主又不用動腦子，誰敢鬧事，直接鎮壓就好。”

    少女仙龍有些失望，又看向其他人，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意向。

    結果蕭野、崔幼麟、柳浥塵、秋池、蘇谷雨、小芊君幾人都笑了起來，正在啃羊腿的小落則翻了個鄙夷的白眼，唯有向來少言寡語的裴合，沒有什麼表示。

    這讓少女仙龍很是挫敗。

    算了，這都是一羣指望不上的人，想要不當妖皇，還得靠她自己。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窗外街道上燈火闌珊。

    已是酒空人散之際，衆人說起了各自的去處。

    李往矣去杏壇拜謁過至聖先師傳道故地後，便領着小芊君，隨同柳浥塵師徒南下，去往靈龜小鎮。

    少女仙龍則返回西南天妖洲，繼續去當她的未來妖皇——就算她想留在中土神洲，老山龜、老山羊、黑禿鷲、蒼翠老藤這幾位老妖也不會答應。

    崔幼麟則準備返回北洲。

    他此次出遊已經很久了，家裏的老祖宗肯定一直惦念着，不能讓她擔心。

    蕭野則準備陪同蘇谷雨去西邊，取回丟失的紫霞宗祕寶後，再去東蓬萊洲，以天下劍道磨礪自己的武道，如果有可能的話，會一會那尊無頭劍仙。

    裴合和秋池則先行返回東蓬萊洲。

    一是擔心太劍山，他們比蕭野更想與那尊無頭劍仙一戰，如果不是李往矣這事，他們只怕已經出劍了。

    正當衆人喝完最後一杯酒，便散去的時候，忽然同時看向了窗外。

    只見夜色之下，街道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敦實、面容黝黑粗糲的青年武夫，以及一位身着錦袍的英俊青年。

    正是從宋羣先別院而來的丘鳴甲與伊天行。

    “定軍山丘鳴甲，見過諸位！”丘鳴甲對着窗戶前的衆人，抱歉見禮。

    伊天行也拱手道：“在下伊天行，幸會！”

    丘鳴甲、伊天行都是最後一屆中土神洲大道地榜上，僅次於宋羣先的絕代天才，李往矣、蕭野、崔幼麟等人自然知道。

    於是也紛紛回禮。

    蕭野看着滿身戰意的丘鳴甲，問道：“邱兄，不知此番前來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丘鳴甲見他這麼直接，便也直白道：“自然是要與蕭兄問拳一場，都說北洲蕭野打出了無敵之勢，乃是當今天下武道第一人。”

    “上次蕭兄問拳中洲時，邱某先渡重洋，未能一會，一直頗爲遺憾。”

    “今日聽聞蕭兄再抵中洲，特來請教！”

    蕭野微微頷首，再看向伊天行。

    伊天行笑道：“本來是想見識一下寒山李往矣所悟新道的，不過有人更欲與蕭兄一會，在下便只好讓給他，所以我今夜就是來看戲的。”

    說完他還退後幾步，讓開地方，示意不參與蕭野與丘鳴甲之間的問拳。

    蕭野本是來看李往矣熱鬧的，沒想到被人找上了。

    不過他也不在意，有武夫問拳，他接着就是。

    隨後他一步踏出，落於街道上。

    李往矣趕緊拂動大袖，將狹窄街道變作一方小天地，以免傷及無辜，毀壞兩旁商鋪、民房。

    蕭野立於小天地之中，右手輕擡：“請！”

    丘鳴甲目光炯亮，緊緊盯着百丈之外的蕭野。

    早在他進這條街道之前，丘鳴甲就已經開始凝聚戰意了，此時戰場一成，他周身戰意更加濃烈，並不斷上升。

    丘鳴甲能與宋羣先這位第一新聖成爲好友，自然不是尋常之輩。

    他乃是中土神洲當代最強大的天才武夫之一，同時被很多中土神洲的武道大佬，認爲最有希望成爲下一任兵家鎮魔使。

    中土神洲的兵家鎮魔使，堪比南夢華洲的道門行走，乃是兵家一域的掌舵者之一。

    如此之人，從小就被譽爲天之驕子，同時也自視甚高。

    所以哪怕蕭野真的打出了武道無敵之勢，他也渴望一戰，要證明中土神洲這天下第一大洲的武道，並不遜色於北止戈洲。

    很快丘鳴甲的戰意就已經暴漲到極巔，強大而無窮的威勢，將方圓十丈之地，都化作了武道霸域。

    茶樓之上，李往矣和裴合、秋池等人看了，不禁點頭暗贊，丘鳴甲作爲中土神洲當代最強大的武道天驕之一，的確超凡絕倫。

    李往矣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

    只可惜……

    小天地之中，面對着戰意與威勢不斷上升的丘鳴甲，蕭野卻依舊從容而平靜。

    須臾之後，丘鳴甲猛然衝出，身姿如電剎那間一變爲九，化作九道虛影，從四面八方及上空，同時出拳，以雷霆萬鈞之勢轟向蕭野。

    “【九轉驚天拳】，一身九轉，一轉九拳，九重拳勢一拳強過一拳，八十一重拳勢盡出，縱是凡夫也可以打殺神明。”李往矣認出了丘鳴甲的拳勢，不由說道。

    【九轉驚天拳】乃是中土神洲兵武聖地定軍山，最可怕的聖境拳法之一，傳聞這門拳法的創造者，當時還只是九境巔峯的武夫，卻憑它打死了一位聖境神祇。

    不過此法極難修煉，已經有數百年未有定軍山弟子，將其修煉至第九重了。

    上一次有人【九轉驚天拳】大成，還是在五百年前。

    沒想到今日，竟能在這長街之上，看到【九轉驚天拳】的神威。

    九道虛影，八十一重拳勢，瞬間便殺到了蕭野近前。

    這個時候，蕭野終於出拳了。

    只見他一拳轟出，便如大日凌空，周身萬物，皆如同蒼茫大海，被這一輪“大日”焚燒一空。

    【天下獨尊拳】之“大日焚海勢”。

    不止李往矣，蘇谷雨、裴合、崔幼麟，甚至是伊天行，都認出來了。

    之前問拳中土神洲的時候，蕭野曾經施展過，擊敗過一位老武神。

    轟！

    當“大日焚海勢”落下，丘鳴甲九道虛影合而爲一，然後飛了出去。

    不僅是丘鳴甲脆敗，連李往矣幻化出來的小天地，也同時破滅了，長街之上重新迎來了闌珊夜色。

    “真不愧是天下武道第一人，這才多久沒見，這廝的拳勢又提升了。”李往矣輕嘆道。

    旁邊的裴合，則背後長劍微微顫動，劍意飛揚，幾欲出鞘。

    不過最終還是被他安撫住了。

    秋池劍仙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長街之上的蕭野，嘴角抿起了一絲笑意。

    少女仙龍則第一時間叫好起來：“好，不愧是北洲蕭野，這一拳果然有無敵之勢，有本仙龍的幾分風範。”

    “蕭野，一會兒咱們也打一場吧！”

    蕭野回頭看了一下拍手叫好，躍躍欲試的少女仙龍，沒有說什麼，回過頭去看着躺在地上的丘鳴甲。

    丘鳴甲艱難從地上站起，沒有理會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神情複雜地看向蕭野。

    來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多少勝算，但是他沒想到自己與蕭野，會相差這麼懸殊。

    他主動出擊的情況下，竟然連蕭野一拳都沒接下。

    這哪裏還是兩洲武道天驕之間的對決，差距之大，簡直像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旁邊伊天行看到這個結果，臉色也不太好看。

    “我敗了。”丘鳴甲悶聲道。

    蕭野回道：“能接我一拳而不殘，已經很了不起了。”

    丘鳴甲：“……”

    這真是在安慰人吧？可是他怎麼感覺自己被羞辱了呢？

    不過他也知道蕭野的性格，絕不會在問拳之後故意羞辱對手，怪只怪他自己太弱了，只能得到這麼一句稱讚。

    “如果有機會，我還會再次挑戰你。”

    蕭野搖了搖頭。

    “爲什麼？”

    “下一次，你會死。”

    丘鳴甲再次無言。

    同時臉色也變得更加複雜，兩人果然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