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一掌

    暮靄飄散，夜幕終於降臨中土神洲。

    當夜色變得深沉，杏壇深處的某座院子裏，一襲白衣的宋羣先，依舊在亭臺中安靜看書。

    身材高大敦實，面容卻黝黑粗糲，像農夫更勝於武夫的丘鳴甲，看了一眼夜色，見宋羣先一時不會停下看書，便往外面走去。

    宋羣先不去會李往矣，他倒是要去會一會蕭野。

    雖然之前老宋說他如今對上蕭野，沒有一絲勝算，但總要試一試。

    因沒有勝算便不敢出拳，那還是武夫麼？

    他剛起身，院子裏的另一位，法家嫡傳伊天行，也跟上，一同離去。

    察覺到動靜，宋羣先擡眸看了一眼，便繼續低頭看書。

    原本在夜色下就顯得幽靜的院子，變得更加冷寂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羣先突然放下了書籍，看向院牆邊上的一株桂樹。

    只見那株桂樹下，隱約多了一道陰影。

    “你還是來了。”宋羣先悠然說道。

    “君行，跟我走吧。”陰影開口道。

    君行，是宋羣先的表字。

    宋羣先似乎對這話並不意外，笑了一下道：“姬師叔，您的謀劃都已經敗露，本尊就算不死在衆夫子手中，也將放逐於滄浪洞天虛無界海，您還覺得您是對的麼？”

    那桂樹下的模糊陰影，竟然是杏壇副掌教姬天都的虛影分身。

    姬天都道：“吾當然是對的，這是人間天地的宿命，誰也阻止不了、改變不了，一如之前的碧落天、大赤天一般。”

    宋羣先淡然道：“可你準備多時的謀劃，卻被李往矣輕易破解了，似乎運道並不在你這邊啊。”

    姬天都冷然道：“李往矣是湊巧，他促成天地封正，又是雲暮色的道侶，有氣運在身，做成一兩件事，並不足爲怪。”

    “不過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很快他便會像腐朽房屋前的敗犬，被大勢碾壓。”

    宋羣先問道：“既然李往矣如此無足輕重，那姬師叔爲什麼不去殺了他？這樣他便連想做敗犬也不可得，更不會再壞其他的事。”

    “要不然以他的心性和氣運，只怕還少不得與姬師叔等遇上啊。”

    化作陰影的姬天都沉默。

    要是可以，他當然也想抹殺了李往矣，可是以李往矣當前的境界與戰力，就算他的本尊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到。

    良久之後，他說道：“君行，咱們不必在這浪費口舌，李往矣還沒有踏出那一步，不知道人間浩劫的真相是什麼。”

    “你作爲當今第一新聖，卻是清楚的。”

    “你應該知道我並未哄騙你，人間覆滅之大勢已無可挽回，跟我走，是最明智的選擇。”

    宋羣先重新拿起了書籍，卻沒有翻閱，而是輕輕地問道：“明智的選擇麼？覆巢之下，無有完卵，師叔真覺得你這條路，是明智的選擇麼？”

    姬天都毫不猶豫地道：“當然，歷史最終會證明我是對的。”

    宋羣先點點頭道：“姬師叔果然心志堅定剛毅，不過弟子卻有些愚鈍，看不了那麼遠，只知道儒門弟子有所爲有所不爲。”

    “糶天下以全一身，吾不爲也。”

    “若是與姬師叔一道，就算大劫之後苟活下來，弟子也會無言面對那些讀過的聖賢書。”

    姬天都目光幽然地看着宋羣先，十幾息後嘆息道：“可惜了，君行你作爲當今九洲第一新聖，身上氣運之盛，還要超過李往矣、蕭野、南洲道子、西洲佛子、東洲劍子等人，伱若是願意加入，必將事半功倍，真是可惜了。”

    宋羣先淡然笑道：“不可惜，我與姬師叔到底不是同道中人。”

    姬天都沒有多言，直接出手了。

    他一掌探出，整座小院登時被陰影籠罩，化作黑幕下的小天地。

    不過宋羣先並沒有坐以待斃，在陰影黑幕降臨下來之前，輕輕翻動手中的書籍，原本普通的書籍頓時飛出一道聖潔之光，化作無數光影，飛向陰影黑幕。

    二者碰撞在一起，讓原本幽靜疏朗的小院，無聲無息之間，盪漾起層層玄異的大道法則與聖域餘威。

    當聖潔光影與陰影黑幕消散後，桂樹下的姬天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宋羣先則依舊端坐於亭臺之中，身上完好無恙，唯有手中書籍，破損了一些。

    他本想要追擊遁走的姬天都，剛要起身，便又坐下了。

    不一會兒，五六位夫子從各個方向飛掠過來，落於院中。

    “君行，剛纔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宋羣先並沒有馬上回答這些聽到動靜，第一時間趕來的夫子們，而是看向杏壇後山方向。

    ……

    化作陰影的姬天都，從宋羣先別院遁走後，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朝着杏壇後山走去。

    作爲副掌教，他對於杏壇十分熟稔，各種大陣、禁制，完全難不倒他。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還是小瞧了宋羣先這位從小看着長大的年輕讀書人，沒想到對方踏出那一步後，竟然成長得那麼快，已經足以與他抗衡。

    或許，這便是第一新聖帶給宋羣先的氣運與福緣？

    姬天都不太確定，但也只好先放下。

    這裏是杏壇，沒能一招擊殺宋羣先這位第一新聖，他便沒有機會了，只能先進行下一事。

    很快他便隱祕地抵近了臨近後山小徑的一處偏院。

    穿過偏院，順着小徑，便可前往整座杏壇最隱祕之處。

    不過剛掠過院牆，進入偏院，他便停了下來。

    因爲此時正好有一位清麗出塵的白衣少女，也進入了偏院之中。

    兩位夜行之客，意外相逢。

    而真正讓姬天都停下心生忌憚的，卻是那白衣少女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隱匿之處，發現了他。

    要知道身爲新任杏壇副掌教的他，就算是在飛昇之夜之前，也是九洲最強大的存在之一。

    他所施展的隱匿祕術，更是來自上古，非尋常之術可比。

    但是在這白衣少女面前，卻彷彿不存在一般。

    既然被看穿，姬天都便直接現出了真身，同時冷聲問道：“你是誰？爲何出現在這後山入口處？”

    有如此境界，又清麗出塵的白衣少女，自然是迎賓廣場大戲落幕之後，悄然離去的少女雲暮色。

    她看着由陰影凝聚的姬天都，回道：“你是被夫子們追殺的那位副掌教？”

    姬天都微怔，沒想到對方竟然認得他。

    他心底猛然生起一股殺機，準備將這神祕少女打殺，以掩藏行跡。

    就在這時，少女雲暮色又開口了：“你是杏壇之內，那位仲孫顯文的幕後主使？就是你想要毀掉李往矣？”

    姬天都不置可否。

    他不清楚這這位白衣少女，與李往矣是什麼關係，也懶得管，反正從在這遇上的那一刻起，這少女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

    所以他選擇直接出手。

    少女雲暮色見他不否認，也出手了，一掌拍了過來。

    吸取了對付宋羣先的教訓，這次姬天都沒有一點留手，務必搶在附近夫子趕來之前，一招打殺白衣少女。

    只見他這一次的陰影黑幕，如同活過來了一般，與整個夜色徹底融入在一起。

    依舊無聲無息，那夜幕下的陰影卻暴漲了數十倍，要將對面的白衣少女直接吞噬、融化。

    而少女雲暮色拍出的那一掌，卻很輕飄。

    呼——

    二者碰撞在一起，威勢無窮的陰影黑幕，瞬間潰散了，偏院夜色回歸自然。

    不僅是這陰影黑幕，連姬天都本人，也被少女雲暮色這輕飄的一掌下，化作了虛無，唯有幾縷飄散的陰霧，證明他曾出現過。

    打殺姬天都陰影分身後，少女雲暮色卻很平靜，沒有多看一眼，直接飄飛而起，越過院牆，來到了後山入口。

    然後沿着小徑，步行上山。

    後山上有一座茅草屋，那裏有一位老夫子正在搗藥。

    當少女雲暮色走上來後，老夫子立即起身，用衣服擦了擦手，一臉正經地拱手道：“老朽王牧野，歡迎神主娘娘駕臨杏壇！”

    ……

    山下小鎮，太白醉酒館裏。

    李往矣、裴合、秋池、蕭野、少女仙龍、崔幼麟、蘇谷雨、柳浥塵等人，依舊暢飲不停。

    自靈龜小鎮迴歸人間後，難得這麼多故人相聚，連不勝酒力的蘇谷雨，也多喝了幾杯。

    唯有小芊君和小落，以白水、果飲代酒。

    小芊君是不喜喝酒，小落倒是想喝，見大人們喝得很歡，高談闊論，無人注意，偷偷拿到了酒水代替果飲，想要也大醉一場。

    結果那“果飲”還沒端到脣邊，就被李往矣用扇子擋住了，又在她的腦袋上爽脆地敲了一下。

    這一敲大家還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家先生柳浥塵很是“生氣”，立即將她的杯子拿下，別說酒水了，連果飲白水也不讓她喝了。

    並罰她回小鎮後，抄一百遍《千字文》。

    小落不敢違逆自己先生，卻惱恨起了李往矣，偷偷對他揚了揚小拳頭，發誓要找機會修理他。

    李往矣見了自然是一笑而過，沒放在心上。

    連小芊君看了也是嘿嘿地笑，覺得小落姐姐很是可愛。

    這讓小落姑娘有些挫敗，但也無可奈何。

    要打她也打不過李往矣，要罵——先生在旁，她也不敢罵，只能拿面前的燒雞出氣，用力地啃了起來。

    有了這麼一個插曲，酒桌上的氣氛更加輕鬆、愉悅了。

    崔幼麟不禁有些感慨道：“當初那麼多人一起去到靈龜小鎮，最後是咱們一行十三人得到老龜的認可，前往碧落天，一窺諸天隱祕，真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如今相聚，更是一種緣分。”

    “也不知道嘉寧公主、張一冠、郭女俠、許姑娘、林蔚他們如今如何了？身在何處？”

    當初去往碧落天的一行十三人，除了在場的李往矣、小芊君、崔幼麟、蕭野、裴合、蘇谷雨六人外，還有胖道士張一冠、郭楠君、農家少女許葳蕤、半妖少年林蔚，及大魏國曹鑿空、曹嘉寧、趙鐵衣等七人。

    曹鑿空自不必說，如今已經登上了寶座，成爲新任魏皇。

    其餘幾人，則比較少見於仙家邸報，不知如今到底是何境地。

    李往矣和小芊君把他們知道的十一公主曹嘉寧、胖道士張一冠的近況說了一下。

    蕭野則提及了趙鐵衣。

    蕭野去年歲末迴歸北洲的時候，曾與這位大魏執刀人遇到過，如今趙鐵衣應該也已經突破到十境了，成爲了大魏國斬妖司最厲害的一位。

    至於剩下的農家少女許葳蕤、郭楠君、林蔚三位，則幾人都未有聽聞。

    李往矣和小芊君，也很久沒有見到斬魔小隊三人了。

    小芊君小聲說道：“大師兄，我有點想楠君姐姐他們了，上次聽劉姐姐說他們追着一頭大魔，去了某座福地，也不知道出來了沒有。”

    李往矣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道：“不用管他們，你楠君姐姐去過碧落天之後，實力大增，同時以他們的義舉，吉人自有天相，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等這次回到北洲之後，應該就能見到了。”

    小芊君點點頭。

    裴合和蕭野，則談起了半妖少年林蔚。

    別人不提，這位半妖少年卻是他們一直期待，能夠與他們齊頭並進，共戰天下之人。

    “對了，李兄，你不是說這次來中土神洲，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尋找靈龜小鎮，想要與太虛老龜一晤麼，如今柳先生與小落姑娘就在這裏，你有什麼想知道的，怎不問問？”崔幼麟問道。

    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向李往矣。

    連柳浥塵也想知道李往矣尋太虛老龜到底何事，小落則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盡情地啃自己的燒雞。

    李往矣當即輕笑道：“之前也確實沒來得及說，是這樣的，我一直想知道碧落天覆滅之因，這或許與人間浩劫有關。”

    “此事不見於人間書籍、邸報，只好親自去尋太虛老龜討教，不知朝雨兄可有什麼教我的？”

    對於這個回答，蕭野、裴合併不意外。

    反而是柳浥塵有些訝然，他搖了搖頭回道：“更新兄，我只是小鎮一個教書匠，實在是不知此中內情。”

    “龜先生雖然一直庇佑着小鎮，卻從未傳過隻言片語，對碧落天地的瞭解，我甚至不如在座諸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