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苻洪離心(3000)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釣魚能手字數:3181更新時間:24/06/27 02:22:59
鄴城東郊,三萬名被束縛手腳的降卒被驅趕進了多個坑洞。
有人因爲恐懼而大聲啼哭,也有人在對着宮城的方向破口大罵。
“石遵!你的暴虐更甚石虎!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在黃泉等着你!”
“蒼天啊!睜開眼看看吧!這就是大趙的皇帝!他們同室操戈,兄弟相殘,我們只不過是小卒,猶如石衝手中之箭,唯人所射,爲何非得致我們於死地!”
“石遵!你殘暴不仁,必將不得好死!”
哭喊聲、謾罵聲響徹天際,出城瞧熱鬧的鄴城民衆盡皆面帶不忍,不願再繼續看下去。
苻洪站在城牆上,望着城外一幕,不禁開始爲自己的未來作打算。
此前平定高力叛亂,石虎以苻洪爲雍州刺史,都督秦、雍二州軍事。
苻洪此時已經不想繼續留在關東,希望能夠早日前往關西上任,屆時,據有關西之地,足以坐觀成敗。
然而,苻洪不曾想到,當他在向石遵辭行,並得到允許,正準備帶領部曲前往關西的時候,石閔卻得知消息,趕忙入宮面聖。
行禮過後,石閔問道:
“陛下,臣聽說苻洪將往關西,不知此事真假?”
石遵倒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他不以爲意道:
“先帝以苻洪都督關西,他又助我入鄴,立下大功,如今逆賊石衝已經授首,四海昇平,自當放苻洪離去,接替樂平王,爲我鎮守關西。”
石閔趕忙勸諫道:
“陛下,不可!樂平王無甚才能,關西在他手中,奪之易如反掌。
“而苻洪有梟雄之資,若是許他入關,猶如縱虎歸山,放龍入海,再難制矣。
“臣恐雍、秦二州,從此將不復爲大趙所有!”
石遵聽得石閔一番話,不由重視起來,正如石閔所言,樂平王石苞不過是個酒囊飯袋,但苻洪不僅本人才智卓越,其家中子弟也是一時俊彥。
況且苻洪先依前趙,再降後趙,又曾依附前涼,最後重歸石虎麾下,此人兩面三刀,並非忠臣。
石遵猛然醒悟:
“多虧有將軍提醒,朕險些鑄成大錯!”
石遵當即下令,撤銷苻洪都督關西之職,命他回師枋頭(今河南鶴壁市浚縣)。
當年苻洪率領部曲應石虎之命東出,就是被安置在枋頭。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苻洪分明已經被允許入主關中,卻突然被趕回了枋頭,這讓他內心憤恨難平。
可鄴城周邊大軍雲集,即使苻洪部曲衆多,也不敢輕舉妄動。
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後,苻洪懷揣着對石遵與石閔的怨恨,率領部曲前往枋頭。
鄴城西郊,苻洪之子苻雄忿忿不平道:
“父親,天子言而無信,置先帝詔令於不顧,將我等驅趕至枋頭,孩兒實在難以釋懷。
“如今天子猜疑我等,父親應該早作打算。”
苻健所言,正合苻洪的心意,他冷哼道:
“趙國容不下我,我自去投奔晉室。”
苻雄一驚,他是想讓父親早作打算,可沒想過要背趙投晉,倒不是他對後趙有多麼忠誠,而是大哥苻健正帶着家人在鄴城爲質。
“父親若向江東稱臣,兄長豈不是危在旦夕。”
苻洪擺擺手,笑道:
“我早已知會健兒,爲父離開鄴城後,他自會找機會逃往枋頭與我匯合。”
苻雄聞言,心中稍安。
與石家的手足相殘不同,苻健、苻雄二人可謂是兄友弟恭,哪怕苻健若死,苻雄便將成爲苻氏的繼承人,可苻雄還是將兄長的安危記掛在心上。
苻洪望見這一幕,也是老懷大慰,他們能夠兄弟齊心,自己又何愁大事不成。
苻氏數萬部曲西行,而留在鄴城的苻健也正在暗自爲出逃而作準備,只是他不敢聲張,唯恐被人瞧出端倪。
不料,鄴城之中,卻有人看出了他的想法,正是苻雄之子苻堅。
苻堅是苻雄的次子,卻是嫡子,苻雄長子苻法爲庶出。
但苻健歷來並不怎麼喜歡這個嫡出的侄兒,只因爲他太像漢人了。
雖然父親苻洪也經常鼓勵他們學習漢人的長處,但苻氏子弟中,就沒有人像苻堅一般,尊崇儒學。
苻堅八歲時,在一衆同族兄弟正在騎馬射箭的時候,就向祖父苻洪提出想要聘請老師,潛心研讀經史。
在亂世之中,熟讀經史又有什麼作用。
年僅十二歲的苻堅來到苻健面前,說道:
“伯父,您若是帶上婦孺,侄兒唯恐大家都逃不去枋頭,還請伯父獨自離開,莫要顧念我等。”
苻健大驚:
“誰與你說我要離開鄴城。”
苻堅從容道:
“是侄兒自己所想,祖父負氣而去,如今君主猜疑,趙國並非我等安身之所,必然投奔晉室。”
苻健鬆了口氣,告誡道:
“此事不許與任何人提起。”
苻堅稱是,苻健又問道:
“你莫非不想與我一起離開,否則爲何讓我將你們留在鄴城,就不怕石遵問罪?”
苻堅搖頭道:
“石遵雖然暴虐,卻也知道羞恥,他失信於石閔,於是付之以軍政大權。
“今日又失信於祖父,縱使祖父叛趙,他亦自覺有愧。
“況且,只要伯父離開鄴城,我等婦孺無甚價值,他無法拿我們要挾祖父。
“只要祖父兵強馬壯,石遵又怎會爲難我們,依侄兒之見,石遵還會善待我等,期盼着祖父能夠重投石氏懷抱。”
苻堅的見解,讓苻健嘖嘖稱奇,十二歲就有這般見識,莫非漢人的經史真的能夠給人啓迪智慧。
苻健對苻堅觀感大變,他拍着苻堅的肩膀道:
“伱雖然年少,但能有這等見識,我也不將你當童子看待,我離開鄴城之後,你務必要看顧好家人。”
苻堅拱手應是。
翌日,苻健拋下家中婦孺,趁機逃離鄴城,前往枋頭與苻洪等人匯合。
石閔聽說苻健出逃,連忙入宮,直指苻洪即將叛國,懇請出兵征討,並且抓捕苻洪一家。
他與苻洪,可以說是死敵,二人都恨不得致對方於死地。
但這一次,石遵卻拒絕了石閔的請求。
石遵當然知道苻健出逃,必然是苻洪有了叛意。
但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爲先前失言,而心生愧意,還是期盼有朝一日能夠重新拉攏苻洪,石遵不願出兵征討苻洪,也不曾爲難他留在鄴城的家人。
畢竟苻洪可不是石衝,他手底下數萬部曲,並非易與之輩。
而苻健逃至枋頭,苻洪見他一人,不由勃然大怒,直到苻健將苻堅的分析說與苻洪,苻洪這才轉怒爲喜。
與苻健當初看不上苻堅不同,苻洪對苻堅可謂寵愛至極,這不僅是苻堅出生時,背上有草付二字的紋理,更因爲擅長相面的侍中徐統,曾在見過苻堅之後,斷言:
‘此子有霸王之相。’
因而被苻洪視爲異人,寵愛冠於一衆孫輩。
如今苻健來了枋頭,苻洪再無顧慮,當即派遣親信南下,聯絡晉室,以求歸附。
至於苻健爲何不能留在鄴城,都是被石虎整出來的心理陰影。
苻洪原本不僅是有苻健、苻雄兩個兒子,苻健也並非家中長子,但其餘子嗣都有超凡的才能,引得石虎忌憚,最終將他們盡數殺害。
而正如苻堅所言,他們都是些無用的婦孺,石遵爲了不與苻氏徹底交惡,必然不可能爲難他們。
苻洪祕密與東晉聯絡的事情,很快被石遵所知曉,但他此時已經顧不上對付苻洪了,北境傳來消息,幽州舉州而叛,降於前燕。
這件事情,還得追溯到石衝反叛,他南下之前,以親信大將寧北將軍沭堅留守幽州。
沭堅聽說石衝大敗,爲石閔所擒,本欲投降,然而後來聽說石遵在鄴城坑殺三萬降卒,自以爲就連投降的小卒都難以倖免,又何況是自己這樣的石衝親信。
哪怕獻城投降,指不定還得被抓去鄴城活埋,沭堅一不做,二不休,召集留守在幽州的將佐,將自己準備降燕的想法告知衆人。
而幽州將佐同樣擔心遭受牽連,石衝能夠統率五萬幽州將士南下,自然離不開他們的幫助,如今沐堅首倡降燕,衆人爭先恐後地附議。
至於幽州民衆,自從石遵坑殺三萬幽州降卒,就已經徹底失去了幽州的民心,尤其是那些被活埋的將士家屬,恨不得生啖石遵之肉。
當幽州軍民的降表送抵前燕,慕容氏喜出望外,燕王慕容儁立即以慕容恪領軍,進駐幽州,前燕自此佔得幽州之地,打通了南下定、冀二州的道路。
幽州百姓,無不簞食壺漿,以迎燕軍。
而慕容恪嚴肅軍紀,禁止麾下將士劫掠百姓,一時間,幽州各地,民衆爭相歸附。
得知前燕南下,石遵驚恐不已,這麼多年的燕趙戰爭,前燕可謂是吊打後趙,石閔之所以在軍中威信崇高,只因爲他是在與前燕的戰鬥中,唯一能夠全軍而返的將領。
可見前燕武功之盛。
如今前燕佔得幽州,可謂如虎添翼,石遵爲此,憂愁得食不下咽,他如今滿心悔恨,早知如此,爲何非得要坑殺降卒以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