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棄子

    正說話間。

    幕天玄陣覆蓋騰龍崖，黑色的天幕向外擴張。

    蘇子南等人心生感應，住口不言，紛紛擡頭望天，專注觀察陣法變化。

    以他們的目力，自然看得出來，幕天玄陣不是單純用來封鎖太嶽門，竟然還能夠破壞太嶽門的護山大陣。

    從外面看，幕天玄陣好似無孔不入，嵌入太嶽門護山大陣內部。

    兩座靈陣幾乎重疊，天幕分明是在護山大陣內部蔓延。

    兩種截然不同的陣法，本應互不相容，現在卻完美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太嶽門護山大陣的一些關鍵節點，或被幕天玄陣入侵，或被矇蔽、或遭破壞，威能大損。

    由此可見，幕天玄陣精妙到了何等地步。

    蘇子南身爲化神傳人，論見識不輸在場的任何人，正因如此，他更清楚這麼做的難度有多大。

    他眼底閃過異色，暗中施展神通，試圖在心裏推演陣法下一步的變化，有前面的引子在，竟也頗爲吃力。

    訝然望向白髮老者，蘇子南在心裏對他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白髮老者不知已經圖謀太嶽門多久了，對太嶽門護山大陣瞭如指掌。即便此人是陣法大家，做到這個地步，也要耗費極大的心血，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且，封鎖太嶽門只是最開始的預備階段，甚至算不上第一步，他們現在還沒看到無相仙門的影子。

    一個人，甚至一個大勢力都做不到！

    除非從很久之前便開始圖謀，數代經營，逐步達成計劃。

    這確實是無相仙門後人才會做的事。

    “按照義父的評價標準，道友在陣法之道已經登堂入室，在下佩服！”

    蘇子南在外面從來是風度翩翩，不會以化神傳人的身份欺人，有錯便認，遇到高人也不吝讚美之詞。

    任誰都看不出他殘暴的本性。

    “萬萬想不到，天昊樓除了於宗主和樊長老，竟還藏着一位高人。天昊樓曲洋山一脈在外名聲不顯，道友藏身這一脈，着實太屈才了。以蘇某之見，道友之才，足以代替這二人任何一個的地位。若非在下曾隨義父，與於宗主、樊長老打過交道，還以爲是其中哪一位假扮身份，消遣在下。”

    白髮老者的手下都身穿長袍，掩蓋身份，但一和太嶽門動手就露餡了，蘇子南等人的目光何其毒辣，終於看穿他的來歷。

    怪臉人顯然早知道白髮老者的身份，其他人就有些詫異了，沒想到他這麼大的來頭，來自魔門第一宗。

    白髮老者操縱幕天玄陣，遊刃有餘，還能分心迴應，“蘇道友謬讚了，於宗主和樊長老魔功通玄，化神指日可待。而老朽只能處心積慮，挖出無相仙門舊址，尋找機緣，高下之別、一目瞭然。”

    他這番話也是側面點明，他和於宗主、樊長老不是一路。

    衆人領會。

    天昊樓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魔道修士人心難測，內部矛盾比其他門派更大。

    此人若和於、樊二人沆瀣一氣，算上此人，天昊樓隨便叫個盟友便能開啓無相仙門，不必這麼大費周章。

    針對無相仙門的並非只有道佛兩家，魔門當年也得了不少好處，天昊樓遇到無相仙門餘孽毫不手軟。

    防止無相仙門死灰復燃，似乎是中原各大宗門的共識，否則無相仙門的痕跡不會被抹除得這麼乾淨。

    無相仙門餘孽竟潛入天昊樓，自成一脈，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古人誠不我欺。

    衆人交流時，背劍人始終沉默寡言。

    輕咳了一聲，背劍人沉聲道：“據我所知，曲洋山一脈的掌座應該只有元嬰中期。我觀道友的神通，絕非近日突破，道友一直藏於幕後？”

    “老朽便是曲洋山掌座諸無道，”白髮老者頷首。

    背劍人驚訝，“你竟在於樊二人面前隱藏這麼久？”

    “先師傳承了一點兒小手段，不值一提，”諸無道淡然，並未解釋什麼。

    片刻之後，諸無道收手，讓靈陣自行演化，感應了一下外面，長吁一口氣，“莫道友他們親自出手，應當無憂！大局已定，我們也該開始了。”

    語氣一頓，諸無道想起什麼，看向怪臉人，“毒王現在何處？”

    怪臉人掐指一算，“我和洞主在外面佈下疑陣，不出意外，他現在應該被引去了蠻州腹地。”

    “那就好，毒王一個人翻不起什麼風浪！”

    諸無道點頭，“只要將毒王引開一段時間，即使無相仙門出世把他引過來，等消息傳回金玉州也晚了，我們的時間很充足。”

    ……

    他們交流時，騰龍崖外已經喊殺聲震天。

    ‘咚！’

    ‘咚！’

    ‘咚！’

    ……

    太嶽門內驀然響起鼓聲。

    鼓點一聲比一聲急促。

    這不是普通的鼓，彷彿源自大地，號令萬山齊動。鼓聲渾厚不尖銳，聞者卻能清楚感覺到鼓聲蘊含的迫切情緒，心神都在震動，有窒息之感。

    伴隨着一聲聲鼓響，太嶽門上下人人驚惶。

    此乃太嶽祭鼓，築在主峯之巔，乃是太嶽門創派祖師親手所建，並非至寶，但對太嶽門意義重大。

    只有太嶽門遇到最危急的時刻時才會敲響太嶽祭鼓，自從太嶽門成長爲南州霸主，宗門裏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響起過鼓聲了。

    太嶽門弟子入門之時，會被告知太嶽擊鼓的存在，但從未聽過鼓聲。

    祭鼓一響，太嶽門上下不論修爲高低，不問緣由，立刻向主峯聚攏。

    更雪上加霜的是黑夜毫無徵兆降臨。

    黑暗深處好似有百鬼夜行，令太嶽門弟子更爲恐慌。

    都知道師門出事了，但萬萬沒想到變故竟是從內部開始的，好好的護山大陣難道成了擺設？

    一時之間，太嶽門亂作一團，四面八方都有遁光亮起，奔向主峯。

    殊不知，這些人反而成了更顯眼的靶子。

    太嶽門低階弟子面對入侵者毫無還手之力，一場場屠殺上演，遁光成片成片熄滅，偶爾才有一聲短促的慘叫。

    大部分像山門守衛那般，死的無聲無息。

    入侵者大肆屠殺低階弟子，覺得不過癮，不約而同將目光放到太嶽門主峯，太嶽門高手反應迅速，大部分已經聚攏在主峯，開啓了陣法。

    此時此刻，幕天玄陣將太嶽門的主峯也蓋住了，但黑暗無法淹沒主峯，那裏有玄黃之光閃爍。

    幕天玄陣只能破壞護山大陣，太嶽門主峯還有獨立的大陣。

    不過，幕天玄陣的封鎖之力是一視同仁的。

    主峯大陣同樣被黑暗包圍，黃光顯得單薄而昏暗，這裏的異象根本無法被外面看到，更遑論傳遞消息。

    “遲老鬼哪裏去！”

    黑暗陡然出現一赤一白兩道遁光。

    白光在前，赤芒在後。

    赤芒正是泣靈洞主，方纔一番搜尋，收穫了了，本以爲太嶽門高手都已經逃進主峯，不料意外發現一個鬼鬼祟祟的傢伙。

    更妙的是，此人和他有怨！

    白色遁光是一個身材魁梧、面如重棗的大漢，看清泣靈洞主，目眥欲裂：“是你！”

    泣靈洞主陰笑：“當年你們叫囂要夷平我的泣靈洞，將本洞主趕出南州，有沒有想過會有今日？”

    話音未落，泣靈洞主掌心射出一道紅光。

    紅光鮮豔異常，竟是一朵紅色的花，形似喇叭花，倒懸在上空，開口正對前方的遲老鬼。

    ‘嗚嗚……’

    一陣古怪的風聲從花心傳出來，紅光閃爍。

    並沒有聲勢浩大的攻勢。

    但在風聲響起的瞬間，遲老鬼如臨大敵，毫不猶豫撲向地面，‘轟隆’一聲，直直將堅硬的山體砸出一個大坑。

    接着，遲老鬼身上黃光一閃，竟和山石融爲一體，瞬間遁入地底，同時深坑裏的高高隆起，甚至超出了原本的高度，形成一個明顯的鼓包。

    鼓包的質地和周圍的山體有明顯區別，存在規則的紋路，像是一面用石頭雕刻的的盾牌。

    ‘砰！砰！砰！’

    一連串的爆炸聲響起，鼓包表面瞬間崩裂出十幾道刀痕狀的口子，口子出現的時候，才有幾道虛幻的刀影一閃而逝。

    鼓包轟然坍塌。

    裏面響起一聲悶哼。

    見沒能逼出遲老鬼，泣靈洞主念訣一變，紅花突然狂漲，大如小山，如一口巨鍾，對準遲老鬼逃跑的方向，狠狠罩了下去。

    不料。

    紅花即將落地之時，地面忽然開裂，黑芒沖天，從地底飛出一面石碑。

    石碑四方四正，其上並無銘文和符文，唯有‘定風’二字。

    ‘轟！’

    驚天巨響。

    紅花和定風碑一個向下落，一個往上衝，狠狠撞在一處。刺目的紅光遭到衝擊，暈染開來，染紅半邊天空。

    由於是在黑暗裏，定風碑聲勢不顯。

    但紅花爲之一滯，竟落不下去了。

    泣靈洞主沒想到還有不速之客，面色微變，再想補救卻爲時已晚。

    ‘嗖！’

    石碑射向半空，直奔主峯。

    泣靈洞主猶豫了一下，放棄糾纏，擡起頭冷冷看向太嶽門主峯，大陣形成的黃光裏，幾道人影若隱若現。

    正是他們合力救人。

    這時。

    泣靈洞主身側虛空波動，顯現出一個人影。

    “莫道友出手慢了。”

    泣靈洞主的語氣有些不滿。

    此人正是莫行道，剛纔他如果沒有猶豫，及時出手，肯定能留下遲老鬼。

    優柔寡斷，怎麼做北荒第一散修？

    “伱受傷了？”

    莫行道不答，反問泣靈洞主。

    泣靈洞主沒想到莫行道這麼敏銳，不太情願的點了下頭，“被毒王擺了一道。”

    “毒王？”

    莫行道意外，見泣靈洞主不願多說，便不追問，順着他的目光看向主峯，“我要防備其他人突圍。”

    這算是對剛纔行爲的解釋。

    獵殺太嶽門高手不是他們的目的，他們要保證消息不泄露，將太嶽門圍困在主峯。

    泣靈洞主勉強接受這個解釋。

    主峯上。

    太嶽門弟子哀鴻遍野。

    僥倖逃進主峯的，臉上也沒有半點兒笑容，他們很多的親友被入侵者屠戮，有的落入魔頭之手，永世不得超生。

    留守山門的元嬰聚在一處，全力維持大陣，這是他們最後的屏障。

    這些人以一位滿臉皺紋的老者爲中心。

    他們現在顧不得憤怒，必須想辦法突圍。

    這時，一道人影破空而至，語氣驚慌：“大長老，傳訊法陣失效了，山門裏早已被人動了手腳！”

    老者正是太嶽門當代大長老，修爲臻至元嬰中期巔峯，雖突破無望，神識已達化形，在修仙界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聽到這個噩耗，衆人一陣騷動。

    大長老的表情古井不波，聲音不大，卻能清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大家稍安勿躁，大亂之時，我已向宗主示警。我等只需死守主峯，便能等到援軍，反殺賊子，爲親朋報仇！”

    這番話穩定軍心。

    太嶽門弟子沒這麼驚慌了。

    大長老雙目微闔，似睡非睡，和凡間的老人無二。

    誰都沒有發現，他的視線穿過大陣，望向主峯之外的修羅地獄。

    那些太嶽門弟子，方纔還是鮮活的生命。

    他眼神並非毫無波瀾，雖然已將最有潛力的弟子用各種理由送走，看到這些無辜枉死的弟子，仍不免痛心。

    這些弟子萬萬想不到，他們是被敬重的大長老和宗主放棄的，是師門的棄子！

    這個計劃，從確認無相仙門餘孽的目標便開始了。

    雖然計劃背後的推手是八景觀觀主紫雷真人，但他和嶽凌天都講不出拒絕的理由，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猶豫便應了下來。

    只因此事之後，太嶽門有資格進入南海仙殿！

    八景觀和甘露禪院之所以能夠長盛不衰，正是因爲南海仙殿裏的一處祕境。

    兩大宗門都有化神坐鎮，共同把持南海仙殿，不給外人插手的餘地，每代大修士都能進入仙殿，提升突破的機率。

    誰能進入南海仙殿，全由兩大宗門說了算。

    世間傳聞不假，太嶽門能成爲南州霸主，有八景觀暗中支持。

    即便如此，八景觀沒有慷慨到讓給他們一個名額。

    紫雷真人許諾，此後南海仙殿開啓，八景觀會讓出一個名額給太嶽門！

    這種條件，誰能拒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