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槐樹下

    偏殿，承素認真練習繪製符籙。

    寫完最後一筆擡頭看看時辰，招呼小狐狸收拾一番帶齊物品下山。

    承素很喜歡道袍，下山前用小法術清潔乾淨，整理着裝一絲不苟，與守殿妖精打過招呼便出發，腳步輕快走過蜿蜒石階，路過山門牌坊時回頭仰望山峯許久，最初上山的惶恐，如今下山戀戀不捨，原來不知不覺已將龍宮當成了家。

    “唉，山下渾渾噩噩數十年，上了山，方知道途。”

    認真扶正發冠，和小狐狸踏出山門沿崎嶇山路下山，施展輕身術在山石樹木間跳躍趕路。

    待行至山下溪邊，冥冥山霧打溼衣裳，再望龍宮仙山雲遮霧繞忽隱忽現。

    承素的修爲尚難以滯空飛行，所以給自己和狐狸使用神行符。

    雙腿各貼一張，小狐狸後背貼一張，唸咒，吹氣，將符籙激活頓覺身輕如燕，足下生雲快似風，一人一獸如飛箭穿林過溪。

    正殿廣場懸崖邊。

    白雨珺背手俯視雲海浮沉，雙目似乎透過濃霧看見快步趕路的承素。

    胖頭貓坐在欄杆石柱上舔爪子，之後再用爪子洗臉。

    白雨珺看了一會兒打個呵欠瞬間消失，胖頭貓看看空蕩蕩的崖邊，再回頭看看山門附近的雜貨鋪，知曉鋪子又要開張了，伸懶腰換個姿勢坐好，使勁兒擡起後腿往前伸低頭繼續舔毛，努力撫平幾處溢散劍氣的傷痕……

    山下，承素和小狐狸遇見村落，荒野民風剽悍亦民亦匪，承素遠遠繞過並未踏入村落地界。

    碧綠田埂上有道虛影一晃而過。

    平靜的稻田嫩綠秧苗忽然分兩邊，勁風捲起稻花香，待綠頭鴨和黃狗驚慌擡頭時模糊影子已掠過了池塘。

    承素當初是被荼家大修士帶上山，對路途距離沒有太多概念，待親自趕路方知山長水闊。

    好在有祕法引路，省去了四處問路的麻煩。

    謹慎避開各路洞府妖窟。

    承素沒有胖虎妖那般本領，惹不起盤踞各處的修士和妖魔鬼怪，多年江湖生存經驗讓承素明白自己幾斤幾兩，龍宮山峯外可謂步步殺機，安全起見甚至將身份玉佩貼身收藏，財不外露免得無謂糾纏，她只想早點完成任務帶上東西回龍宮山峯繼續修行，時間寶貴，她半生蹉跎人已中年，沒有太多歲月可供浪費。

    耗費數張神行符，奔波數日才抵達當初離開的城市。

    十分低調的進城購買些許補給，歇息片刻，又十分低調的出城。

    承素一邊趕路一邊回憶城中見聞。

    時隔多日，修行者坊市裏多了許多傳說，許多修士或妖物談論某雲霧裏的樓閣店鋪。

    店鋪寶物無數，若能撥開雲霧有幸登門，定能買到自己最需要的東西。

    法寶，功法，丹藥，甚至仙器，應有盡有。

    奈何仙緣縹緲難求，有人苦尋多年始終與店鋪無緣。

    承素曾經也是神祕店鋪顧客，不但交易了所需更得到傳說中的仙緣，在山上看的更多，想進店鋪交易看似隨機實則要求嚴苛，無視修爲高低，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妖或者鬼，毫無規律可言，但大奸大惡之流基本無緣。

    凡人或普通飛禽走獸在修行者眼裏如廉價資糧，入了修行便脫離了凡俗，脫胎換骨不再是螻蟻，修行者習慣了壓榨凡俗供養自身，偏偏龍宮之主將之無視，一視同仁交易寶物，完全猜不透其用意。

    其實承素瞭解的越多越膽戰心驚。

    龍宮之主的可怕與神祕遠超世人想象，道法祕籍刻在巨石上供門人隨意參悟，隨意將法器法寶甚至仙器置於櫃檯上，甚至任由法寶仙器蒙塵。

    道法祕籍並非旁支雜學，乃真正的玄門核心功法，且完全不設防。

    這世上即使宗門家族內部亦充斥爾虞我詐，忽然見到如此慷慨大方的做法，感到疑惑不解，難道不擔心門下學會了祕法反噬嗎？

    承素並非年輕不諳世事的女孩，人至中年早已放下衝動和熱血。

    渾渾噩噩半生，忽然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欣喜之餘難免忐忑憂慮，感覺頗爲不真實，也許夢醒了又回到曾經顛沛流離的日子。

    怕麼？

    承素內心難免疑慮暗藏，生怕成了養肥再吞噬的修行資糧。

    但她又有種說不清的直覺，龍宮之主根本不在乎修行資源更不在乎功法，並非不敢爭霸而是無所謂，在意的只有店鋪買賣和純陽道法傳承，如此心態，像極了遊戲人間的仙人。

    通過香火獲得仙界傳承一事，更加確認了承素心中對龍宮之主的看法。

    也曾懷疑當時自己落入精心編織的幻境。

    思索後反問一句有必要嗎？自己只是個碌碌無爲人至中年的散修，資質平平孑然一身，窮困潦倒身無分文，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所以完全沒必要胡亂猜疑，腳踏實地認真學習即可。

    承素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趕路，神行符用完了便隨手製作幾張，趕路途中試驗功效並糾正製作中的瑕疵。

    數日疾走飛奔，疲憊的承素終於抵達荒石灘。

    當攀上土石堆積而成的土丘俯視，發現荒石灘應該更名爲荒坑，無數力夫和牛車馬車環繞深坑盤旋行走，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挖掘泥沙土石，亦有許多修士御空往來，施展法術汲取坑底滲出的地下水，婦人燒火煮飯，商隊運送糧食和牲畜草料，熙熙攘攘數萬人圍繞深坑忙碌。

    他們在挖掘什麼？

    有巡查修士發現承素，承素趕緊拿出身份玉佩並說明來意。

    層層上報之後，荼家修士客客氣氣帶承素來到荼月所在的帳篷，帳篷位於深坑旁的山丘，其實之前是河谷旁邊的農田，隨着挖掘越來越深遂成了山丘，站在門口能夠將深坑全貌一覽無餘。

    承素再次見到了帶她上山的荼月，出於敬重，以道門禮儀恭敬施禮，感謝當初千里迢迢相送之恩。

    荼月見到承素時愣了一下。

    雖然修爲變化不大，卻多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然之意，蘊含浩然正氣，可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其肯定修行了上乘功法，連小狐狸也得了正法，荼月甚至有點兒羨慕。

    互相客氣幾句落座後，承素說出來意。

    “晚輩承素此次奉宮主之命下山，來荒石灘取約定好的物品。”

    荼月其實挺意外。

    之前一直由虎妖負責龍宮與荼家之間往來，以虎妖神通駕風往返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安全且穩妥，此次忽然換成登山不久的承素，若沒猜錯她肯定疾行數日才走到荒石灘，辛苦奔波耗費時日，荼月好奇此舉究竟有何種目的。

    身爲在修行氏族長大的修士，荼月習慣性考慮各種可能，判斷哪種可能性最大，理智分析，但絕不亂下定論，因爲在結果出現之前有着太多變數。

    略微思索，覺着引誘某些暗中窺伺者的可能性更大。

    荼氏的異常挖掘行爲引來很多關注，荼月猜測可能有大修士到來只是並未現身，這段日子荼家高層戰戰兢兢生怕被大修士隨手滅掉，推測大修士之所以沒動手，可能被受虎妖威懾不敢輕舉妄動，在弄清楚挖掘真相之前不會貿然出手，神祕女孩安排承素前來，多半爲了引出窺伺者。

    貌似承素毫不知情。

    此事不好直說，只能隱晦提醒幾句，日後與承素也算結下善緣。

    吩咐族人取來碎石鄭重放到承素面前，石塊用粗布遮蓋，隱約能看見粗布下金色字符斷斷續續閃爍，用法術發現不了任何異常，只需用粗布遮蓋有字一面便與尋常石塊無異。

    “這是最近挖掘發現的石塊，就交給閣下了。”

    無須簽字畫押，荼月也不敢欺瞞白雨珺。

    承素有點兒恍惚，下山前宮主並未交代如何收取石塊，忽感貼身存放的玉佩發熱，靈機一動取出玉佩。

    就見玉佩涌出散發柔光的靈氣覆蓋碎石塊，而後石塊消失，承素則發現石塊出現在廣袤的玉佩空間裏，她完全看不懂玉佩神通原理，似乎與常見的儲物法器不同。

    荼月努力壓制內心貪婪和佔有慾，驚訝神祕女孩的大方慷慨，外表平平無奇的玉佩其實是個寶貝，竟然直接送人了，不愧是百寶閣店主。

    喝口茶平復心情，放下茶杯微笑說道。

    “最近荒石灘周圍不太平靜，當然，閣下有龍宮庇護無需擔憂。”

    收起玉佩的承素聞言愣了一下，憑藉多年江湖經驗和人情世故，明白荼月在隱晦提醒自己注意安全，隨即猜到自己可能是魚餌，想到此處內心矛盾糾結，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悲傷，漂泊半生好不容易尋得棲身之所，難道龍宮與其它宗門洞府一樣冷血殘酷嗎？

    荼月絕對想不到隨口一句話讓承素迷茫。

    滿懷心事的承素婉拒宴請，道別後和小狐狸匆匆踏上歸途，恍惚覺得四周總有目光盯着自己，心神不寧以至於繪製神行符時成功率大跌。

    中午，腿上神行符耗盡靈氣停在某個村落外，也許因爲村落靠近城市，村民並沒有太過於排外。

    用幾包創傷藥與村民交換食物，還給小狐狸換了一隻雞。

    午時陽光炎熱，承素和小狐狸在村口槐樹下納涼吃飯。

    忽然，小狐狸豎起耳朵擡頭，承素也放下食物，皺眉扭頭看向村外黃土路，烈日烘烤視線扭曲的遠處出現人影輪廓，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是個發須皆白的老者，泛舊的衣物乾淨整潔，布靴一塵不染，行走間神色怡然，恍如得道高人。

    老者微笑與路旁田裏勞作的村民說話，語氣隨和平易近人，說要討碗水解渴，村民告知村口槐樹下井水自取。

    承素瞄了兩眼低頭繼續吃飯，按下小狐狸腦袋示意莫要多看。

    並快速在自己雙腿和狐狸後背貼上神行符。

    老者走進老槐樹下的樹蔭，從承素和小狐狸面前經過，在井裏舀水喝上幾口，直呼涼爽。

    與打水的村民閒談兩句，往葫蘆裏灌滿水後坐到樹下歇息，眼神掃過承素時眼眸忍不住閃過一絲期待，在他的視線裏厚重大地散發地氣，一縷縷稀薄靈氣在空氣中徘徊徜徉，而青衣女修身上的靈氣純淨自然，無血氣煞氣糾纏，不同於以往見過的任何一種功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