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算計

    殘燈照暗雪。

    北天門外，冰封巨龍靜靜守望，鎮守一方天北。

    沉睡，燭火照亮漫長歲月，白雨珺難得如此清靜空閒，當習慣了孤獨，會發現自己就是全世界，挺好，稍微有點兒能夠理解老玄龜如何樂在其中。

    微弱金黃光亮只能照亮龍首。

    龍角結冰更顯晶瑩，角度不同所看見反射微弱光線的龍鱗亦不同，龍爪彎鉤鋒利森寒。

    白雨珺心有所感睜開雙眼。

    北天門外黑暗寒風中，有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咔咔~！

    堅冰碎裂脫落。

    燭火搖晃，碩大猙獰龍頭低頭，想要透過回溯鏡像看看她……

    還是那身熟悉且尊貴的宮裝，更大的龍角，充滿慈愛的眼神，憔悴又欣慰的臉龐，相隔萬萬年時空相注視，辛酸，無奈，開心，白雨珺鎮守北天門多年來第一次想述說委屈。

    堅冰譁啦啦開裂脫落，神龍身軀壓低。

    宮裝女子擡起手。

    白雨珺側首，歪着頭伏低，閉眼用碩大龍頭靠近手掌，尋求遙不可及的安撫慰藉，在寒冷漆黑的世界感受遙遠溫暖……

    手掌輕撫，彷彿撫摸菱形龍鱗，回溯鏡像不穩定，斷斷續續……

    風蕭蕭。

    豎瞳深邃猶如星空，凝視時刻都在身邊的女子。

    她好像在說什麼，但鏡像模糊難以看清口型，白雨珺覺得一定是什麼重要事情，努力集中注意力認真解讀。

    不知過了多久，回溯鏡像消失，又是那個冰雪黑暗世界。

    白雨珺眼神沉重繼續守衛北天門，沒多久，龍鱗表面再次結冰，化作巨大冰雕屹立守望黑夜。

    歲月如梭，光陰無痕。

    當白雨珺再一次甦醒，認真計算發現自己已然三千歲，體型再次變化。

    “變強的滋味真好，奈何還是太快。”

    彷彿應對危機特意加快生長速度。

    等不及了……

    ……

    凡間。

    猴子坐碼頭垂釣，望江面紅日初升。

    木船已經腐朽不堪，船艙滲進去許多江水，隨着波浪搖晃裏外嘩嘩響，融合了些許妖氣的木材終究只是凡物，鬆軟到輕輕一掰就掉渣，修修補補，終是難堪重任，結束了。

    拿起酒罈豪爽灌兩口。

    猴眼寫滿滄桑，這些年，擺渡無數生靈見了太多太多。

    就差最後一絲絲就能頓悟，或許龍鱗能安撫思緒，猴子並不急，早一天晚一天，等得起。

    “吱，太陽出來了……”

    金色照樣直射，灰色猴毛染上一層暖暖的金色。

    就在這時。

    陪伴多年的木舟終於受不住歲月侵蝕，在一個浪花後開裂，緩緩沉沒……

    猴子深呼吸閉上眼。

    “俺明白了。”

    這一刻，猴子笑得很開心。

    起身，舉起酒罈將剩餘酒水倒在碼頭江裏。

    “吱，再見了老夥計，我需要變得更強，所以要去很多很多地方，以後，再也沒有野渡了。”

    扛起金箍棒挑着酒罈轉身遠去。

    身後，在猴子離開後碼頭木材以極快速度腐朽坍塌，只有露出水面少許的沉船證明此地就是灰猴渡口，遠遠傳來猴子聲音。

    “呸！該死的辣草真難吃！吱吱吱！”

    還得繼續領悟更多，每一次領悟都會帶來提升，世上大道無數，猴子的目的是領悟所有道……

    野心一定要有，連想都不敢想談何前途？

    四處遊蕩流竄時曾經追一隻蜜獾連續揍了半個月。

    無他，蜜獾把猴子惹毛了。

    從蜜獾身上領悟了什麼叫做無所畏懼，甭管敵人是誰有多強大，只要知曉在哪即可，悶頭上去幹，打得過要打，打不過更要打，就算死也要讓敵人知曉不好惹，生死看淡不服就幹。

    又跑去城市裏學唱戲。

    當個丑角，與老頭一起逗權貴們哈哈大笑。

    在戲臺上明白了老頭所說的人生如戲，開幕，鑼鼓響起，落幕，歸於黃土曲終人散，戲曲，亦是人生……

    領悟過石橋，看透了恩恩怨怨。

    曾有一位道門遊歷仙人見到了猴子，大爲震驚，而後自嘆不如一隻灰毛野猴倍感失落。

    某天。

    正蹲樹下看娶親。

    迎親隊伍敲敲打打擡着花轎迎新娘，歡聲笑語，孩童們跑前跑後嬉鬧，爲村落帶來紅色喜慶，這樣的行爲其實猴子一直不太明白，在山裏，喜歡就在一起爲咱生猴子，人類好麻煩。

    猴爪撓撓後腰抓癢，手法嫺熟動作標準。

    看着看着，遠處走來個金色僧侶，某猴眯眯眼……

    賣相挺不錯。

    與土鱉灰毛野猴相比簡直耀眼。

    金光燦爛神聖安詳，那表情拿捏到位，一般人見了保證跪地磕頭那種，但猴子非常非常不習慣，覺得辣眼睛，還是老惠賢相處得勁。

    “施主，我們有緣。”

    僧侶說話時雙眼掩飾不住驚訝，他能感受到妖猴身上震撼不可思議的悟性。

    暗歎教主所言不虛，這猴頭當真神異。

    “吱，莫挨老子，緣個錘子喲。”

    “……”

    話說的相當堵人。

    依舊面帶微笑保持從容淡然，扭頭看看迎親隊伍。

    “猴施主在看什麼，凡俗迷障罷了。”

    “吱，俺喜歡看怎麼了，難道不讓俺看？”

    “想看，自然可以看。”

    “吱吱吱~”

    猴子懶得廢話，這傢伙耽誤領悟人間，真礙事，撓撓手背怪叫兩聲示意起開別擋視線。

    金色僧侶又笑了笑，問了個非常高深的問題。

    “施主爲何還看？”

    “吱？沒看完當然要看，等會兒有更好看的，你也一起？”

    僧侶一愣。

    “看什麼？”

    “吱吱，當然是看攢勁的好戲，吱吱~嘰嘰嘰~”

    算是看透了，這猴頭就是個瘋猴子，思維與人類完全不一樣，不知教主如何看中它非得讓它做事，甚至給予很高地位，但命令所在，仍要忍住怒氣繼續好言好語拉攏它。

    淡然在猴子面前盤腿坐下，微笑。

    “修行艱難，草木鳥獸開啓靈智更是不易，萬萬不可辜負這份恩賜，當修習正法以求早日化去獸形，脫去妖體修得正果，享無量福報。”

    “吱？”

    某猴撓撓頭有點發懵。

    “化去獸形？脫去妖體？”

    “正是。”

    聞言，猴子聳聳肩，拔根草塞嘴裏嚼着。

    “嘁，那我成什麼了，無冤無仇的，又沒惹你罵俺作甚？”

    “非也，若想修成正果，須化去獸形，你與我教有緣，今日我特來傳你寶經領悟無上妙法，修成金身。”

    “吱，俺有位好朋友，她說過一些話，好像比你的妙法更好。”

    聽猴子這麼說，金色僧侶只是笑笑。

    猴子扭扭脖子繼續說道。

    “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吱吱，莫要瞧不起自己出身，人也好，獸也罷，各有各的生活，曾經有人告訴我要做神仙，你告訴我要修人形成金身，聽起來很高大上，吱吱吱~”

    語氣猛地一變！

    “但是！世上只有她告訴我是妖怪！是獸！”

    “吱~！”

    “俺的同類不是神仙更不是你們！”

    “是山裏那些野猴！它們才是俺的血脈至親！是同族！吾乃妖猴！”

    露出獠牙雙眼猩紅，妖氣沖天。

    僧侶看着暴躁的妖猴感覺要糟，每當它提起另一位朋友時冥冥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彷彿是不可預知變數……

    “猴施主息怒，若是不喜歡，我可以幫你找一位大能做良師，修習真正至強本領，亦能參悟高深功法。”

    “吱，沒興趣。”

    “不修法，如何能開智。”

    說這句話時金光閃閃更加具有說服力。

    卻奈何不了猴子。

    “吱吱吱，什麼看透領悟宇宙天地都是虛的，俺懂得冬夏雨雪，花開葉落種子成熟，明白什麼是山林江河，吱吱，這些年俺明白三千次，你這僧侶休想糊弄俺！”

    僧侶金光一顫，嚇一跳差點破功。

    這妖猴，不好擺弄啊……

    又開始絮絮叨叨不停說，一個勁灌輸，外帶呢喃經文聲。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猴子扭扭脖子，終究受夠了。

    “俺那好友說過，絮絮叨叨都是忽悠詐騙，想讓俺當棋子當苦力！還說過仙界最多的路就是那該死的套路！”

    “稍安勿躁，施主，你說的那位好友究竟是何人？”

    他想弄明白誰在暗中攪局，如何提前知曉妖猴早被選定？耽誤教中大計簡直螳臂當車！

    “吱吱吱~你猜~”

    耍個醜臉特意露出尖牙。

    僧侶深吸一口氣，冥頑不靈須動強，立刻變得寶相莊嚴。

    “妖猴，你獸性太重妖氣難除，我教不忍明珠蒙塵，只能帶你回聖地日夜聆聽妙法早日悟得大智慧。”

    “嚯，這造型不錯啊，哪裏學的。”

    盤腿打坐散發金光浮空三尺，對三尺高的猴頭來說屬實要仰頭。

    得虧離娶親隊伍夠遠，否則新娘一扔直接過來下跪求福，只要賣相好，甭管啥人啥族絕對磕頭下跪無比虔誠，走江湖久了到處都能見到，而且話說的特別好聽，同一個意思換個說法頓時變得有品位。

    “你可願隨我回聖地？”

    “吱，搞事是吧？討打！”

    猴子本來就是暴脾氣，遇見挑事的又如何能忍。

    從蜜獾身上領悟的不服就幹得以發揮，握拳，跳起來朝僧侶發起攻擊！

    剎那間，金光大作並升起寶相虛影，僧侶微笑並未有所動作，彷彿在看一隻螞蟻不自量力。

    然而，滿是猴毛的拳頭穿過金光……

    嘭~！

    猴子舉拳，金色僧侶狼狽倒飛翻滾。

    獠牙外露壞笑。

    “吱，老子早就提升了，真以爲三千次領悟是假的啊。”

    露尖牙擡頭望天，妖氣騰騰。

    “早就知道你們在埋伏俺，吱！都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