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章 處變不驚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2898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阿巴亥聽到「味兒一樣」幾個字時,驟然有些失望。

    但作爲知曉老汗意圖的人,她仍沒有放棄。

    「大貝勒,你的煙杆子讓我也瞧瞧。」阿巴亥向代善示意。

    代善明白了。

    父親和這位年輕的繼母,是在懷疑,穆棗花自己吸的玩意兒,和給他們女真人吸的神牙膏,不一樣。

    代善拿着煙桿走到炕前,阿巴亥身上不知怎麼薰上的花香撲鼻而來。

    父親近在咫尺,代善當然在遞上煙桿的時候,眼皮低垂,且面無表情。

    但他心裏,是掠過一陣悸動的。女真人的收繼婚俗,沒有因爲大金立國而變化,父親年邁,繼母卻剛過而立,不消幾年,兩腿一蹬,美豔的阿巴亥,就是他代善被窩裏的人了。

    阿巴亥接過煙杆子的時候,分出的一點兒心思,則是在厭惡代善。

    作爲一個陷於政治婚姻漩渦的烏拉部女兒,阿巴亥在兇險之境裏,煉出了敏銳的查人心思,尤其對男人。

    代善比她長十歲,近年在家宴中,對她有一種暗中矚目的舉止,阿巴亥已體察到。

    爲了進一步確認,阿巴亥在女真人的節日裏,稟過努爾哈赤,給四大貝勒都送去了自己做的糕點,果然,其後的一次狩獵儀式中,代善向大妃獻上射殺的豹子時,短暫但清晰地說了一句「點心美味,我都吃光了。」

    其他三個貝勒,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沒有任何表示過。

    代善的舉動,令阿巴亥覺得反感至極。

    如果可以選擇哪個繼子來做第二任丈夫,阿巴亥只中意皇太極,那位年歲相當、睿智多才的四貝勒。

    心瀾如開凍春河般盪漾的烏拉部美人,祈禱皇太極能做下一任汗王,因而當皇太極來努爾哈赤跟前提出對穆棗花的懷疑時,阿巴亥也添了一把柴,慫恿努爾哈赤想個法子,用突襲的方式,驗一驗穆棗花。

    此刻,阿巴亥剜了穆棗花一眼後,忍着噁心,拔下沾有代善唾沫的菸嘴,換上自己的,然後狠狠地吸了幾口。

    確實與自己煙鍋裏燒的一樣,醇美的香甜氣息,猶如熱泉,流向四肢百骸,難以言表的舒坦。

    「大汗,砸開看看吧。」阿巴亥仍不死心地建議道。

    她與穆棗花還不至於有刻骨仇怨,她只是單純地希望證明,四貝勒皇太極,是對的。

    「叫個奴才來,砸開這一處。」努爾哈赤點了點煙鍋和煙杆子連接的地方。

    片刻後,一個侍衛,捧着斷成兩截的銅杆,以及被砸下來的煙鍋,跪呈大汗和大妃。

    老汗已經眼花了,示意阿巴亥檢視,後者對着陽光,將兩截銅杆看了一陣,終於無計可施地稟報道:「大汗,沒有異樣。」

    穆棗花自始至終,身形未動地盯着眼前發生的情形。

    雙眉微擰,目光晦暗,卻不是卑微的戰慄,而是難以置信的驚詫。

    終於,在努爾哈赤像對着兔子的鷹鷂般,傲慢又冷森地說出「嶽託說得不錯,你自己抽的也是神鴉膏」時,穆棗花不再掩飾嘴角的苦笑。

    她一字一頓道:「大汗,奴才被迫變成喪家之犬的時候,是三貝勒把奴才從苦日子里拉了出來,是大汗仁慈憫恤,容奴才留在大金效勞出力,還給奴才能揚眉吐氣的官職。奴才怎會,去害大金的貝勒爺們。奴才若想在神鴉膏中下毒弄女幹,又怎會一直來不讓大汗抽它,只肯用***殼子熬湯,給大汗調理腸胃呢?」

    努爾哈赤淡淡地笑笑,並不迴應穆棗花,而是對左右侍從道:「去牽狗,喂它們該吃的。」

    侍從們退下。很快,院中傳來震耳裂膽的犬吠聲。

    努爾哈赤下了炕,帶着衆人

    來到院中。

    穆棗花看到,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嘴裏塞着布條,倒在地上,膀大腰圓的侍衛們都要費力拉住的三條大狗,衝着男人咆哮。

    阿巴亥的眼裏,露出驚恐。她並不知道,老汗還安排了這一出,但三條惡犬,她太熟悉了。

    女真人愛吃狗血拌穀物,所以部落裏大部分的狗,都只是人們的食物而已。

    但蒙古科爾沁,數年前送給努爾哈赤幾隻幼犬,說是烏思藏那邊過來的種,兇猛無比,長大了能直接咬死豹子。努爾哈赤視若瑰寶,像訓練海東青一樣,用各種生肉訓練它們,直至如今,在它們長成比野狼大得多的體格後,努爾哈赤會將要懲罰的奴才,丟給它們撕咬。

    「棗花奴才,瞧瞧地上那男人,是誰。」努爾哈赤好整以暇地吩咐道。

    穆棗花已看清男人的面孔,是她從鵝毛城帶到赫圖阿拉的夏文明。

    她噗通跪下道:「大汗,夏先生他,犯了何罪?」

    「先生?棗花奴才,你膽子確實不小,管一個奴才,叫先生。聽說,你對給本汗造炮的那些漢人工匠,也稱呼先生?」

    「大汗,他們或有文采,或有手藝,奴才我只是,還留着打小在明國時見到這些人的習慣。」

    「哦?」努爾哈赤笑笑,「那你就更不應該被稱爲奴才了,你可比他們,還多一顆豹子膽。穆棗花,你其實,是明國安插過來的女幹細!」

    努爾哈赤最後一句,忽然提高了調門,如炸雷般,竟是比那幾條惡犬的叫聲,還令人膽寒。

    穆棗花肩膀一抖,但那只是被雷霆之怒震懾到的下意識反應,緊接着,她便倏地仰起頭,圓睜雙目,大聲道:「奴才冤枉!大汗,是不是有小人來大汗座前誣告奴才?是了,奴才來赫圖阿拉後,得罪過不少人,上至佟家,下到一些不聽話的包衣。是誰誣告奴才的,懇請大汗命他們來與奴才對質!」

    「不是別個舉告的,就是你敬重的這位夏先生。棗花奴才,你今日老實招了,將與你聯絡的明人還有誰,一併說來,本汗便不殺你。大金之主,君無戲言。但你若不招,本汗的愛犬,可已經餓了兩天了。」

    努爾哈赤身後的阿巴亥,又嚇得打了個激靈,原來這惡狗,不是給那姓夏的漢人筆帖式準備的。

    代善也難掩震驚,沒想到片刻前還在暖意融融的氣氛裏,與自己一道聽努爾哈赤暢談軍務的穆棗花,轉眼間就成了命在旦夕的囚徒。

    穆棗花卻把上半身擡得更挺拔,朗聲道:「大汗,是就是,非就非。奴才不是明人女幹細,奴才是真的在明國吃夠了苦才投奔大金,更想盡辦法給大汗辦好差事,盼着大金伐明大捷。縱然奴才被大汗的愛犬撕成碎片,也不會自污本心。大汗若不信,便放狗吧。」

    穆棗花說完,將心一橫,徑自站起,走到夏文明那處,離惡犬當真幾步之遙了。

    耳畔傳來夏文明嗚嗚嗚地聲音,她擺出怒火中燒的模樣,一腳踹過去,但恰恰藉着如此接近的機會,分明辨出,夏文明眼中,沒有躲閃之意。

    而是與當初在鵝毛城要護衛英勇守城的把總時一樣,燃燒着灼灼怒火。

    穆棗花作勢怒斥道:「夏文明,若不是我求嶽託貝勒把你從鵝毛城帶出來,你早就被那些明國刁民用石頭砸死了。你爲何誣告我?是拿了佟養性的銀子嗎?一定是!佟養性那王八蛋,要給自己的妹妹和兒子尋仇。」

    「行了,棗花額真。」努爾哈赤的聲音又響起來。

    遵循這位汗王的手勢,一個侍衛上前,挖出了夏文明口中的布條。

    「穆姑娘,我沒有舉告你!」夏文明用漢話,斬釘截鐵說道。

    他使用了最初相遇時對穆棗花的稱呼。

    說完這句,洶涌而來的屈辱感,幾乎令他要轉向努爾哈赤破口大罵。

    但他頭腦到底還清明着,勉力告訴自己,不能不顧一切,罔顧穆棗花的性命。

    所以,當他再次能夠對努爾哈赤開口說話時,仍是那句:「我沒有見過棗花額真與什麼明國人暗通。」

    地獄惡魔般的大犬,面對侍衛丟來的血淋淋的羊肉,不再狂吠,呼哧呼哧地低頭吞嚥起來。

    驟然安靜下來的院子裏,努爾哈赤踱到似乎還未回過神的穆棗花跟前,和聲道:「你莫覺得委屈,本汗對佟家,比對你還嚴厲些,是不是?棗花額真,能做好刀的鋼,都得頂住多煉幾回。唔,本汗現下相信你了,是塊好鋼,跟着本汗去打開原和鐵嶺吧。」

    穆棗花倔強咬着的嘴脣,終於一鬆,眼窩裏登時蓄上了半眶子淚,簌簌掉了兩顆。

    她將下巴上的淚珠子一抹,跪下謝恩。

    皇太極,佟養性,不管是你倆誰給奴酋出的主意,還是老酋自己想着要在出征前試探我,你們的好日子,沒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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