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章 作出決定的外戚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4355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泰昌三年仲春,鄭海珠離開北京時,就連下屬洪承疇,也以爲她又是去大寧,替朝廷盯着代國宗藩子弟續充兵源的事。

    而實際上,鄭海珠在京西南,與田爾耕派出的東廠番子們會合,進入河南地界,過彰德、衛輝、懷慶三府,直到在孟縣過了黃河,進入福王朱常洵就國的河南府,在洛陽城外商賈雲集的車馬店,駐紮下來。

    魏忠賢得到消息後,很快過來了。

    「夫人,如你所料,福王連二十萬兩,也不肯出。」

    「是黃秉石親口回覆你的?他的情緒如何?」

    「他,也不是毛頭小子,對着我痛罵福王無德還不至於,只是一個勁地請咱家回京後替福王圓融些個。但有意思的是,他把他親家,啊不是,把福王的親家,也一起帶到我跟前倒苦水了。」

    鄭海珠道:「哦?就是福王長子德昌王的岳父?」

    「對,我暗地裏查過了,這個黃奇瑞,和黃秉石私交很不錯。德昌王的名聲,比他爹強一點兒,也與這個黃奇瑞有關。郡王府和黃府,經常做些施粥濟窮的善事。這回黃奇瑞跟着黃秉石來,送上了三千兩銀子,讓我給兄弟們買酒吃。」

    鄭海珠嘴角彎了彎:「這兩位黃公,不但不狐假虎威、仗勢欺人,難得行事也不像讀書讀傻了的。他們在洛陽城內城外,有多少商號?」

    魏忠賢蹲在河南府,本來就是藉着遴選秀女之名,行調查福王家底之實,外戚與王府文武臣僚們,也在暗訪範圍內。

    鄭夫人的問題,他對答如流:「黃秉石自命清流,沒有裙帶關係過來撈錢,家中只有兩個妾伺候他,嫡子庶子都留在老家,正妻管着,讀書考進士。黃奇瑞嘛,倒是有親戚在城裏開着商鋪,賣些蜀地的錦緞和紙箋,和福王的產業,還有他那些侍衛爪牙們的產業,沒有交疊。」

    「蜀地?他是四川人?」

    魏忠賢點頭。

    鄭海珠把玩着茶盞蓋子,若有所思。

    天子朱常洛雖然已如臨軒授鉞般,給了她可以不慮手段、從福王這裏弄來一百萬銀子的權力,但權力怎麼用,是個藝術。

    鄭海珠在京師請戲班子造輿論,讓魏忠賢帶着福王母子的仇家方芸姑娘來洛陽,以及用讀書人喜歡的方式給王府長史擼順毛,都是給自己準備好抓手。

    現在,聽了魏忠賢的彙報後,鄭海珠意識到,黃奇瑞這條線,也可以做做文章。

    沒準,還能在扳倒福王的同時,讓這一支宗藩不再強佔江淮鹽引,讓河東鹽和四川鹽的鹽引兌換與消費,重新回到正軌。

    「老魏,你先回城裏,按兵不動,仍是慢吞吞地看秀女,每日只選兩個,反正咱也沒去叨擾州府,沒花府裏的銀子,府尊們,樂得看戲。如果福王憋不住開始買民女了,你就這麼着……」

    魏忠賢將鄭夫人吩咐的一二三聽完了,笑道:「夫人放心,老魏從前在市井裏討生活的時候,嗓門之大,賽過朝廷三眼銃炸膛的時候。」

    鄭海珠嘆口氣:「老魏,我做事,都是先禮後兵。在山東的時候,我也是先給衍聖公府一個機會,誰曉得他們不知好歹,非要逼得我撕破臉。這回福王也是如此。老魏,你說說這些王孫貴胄,怎麼肚子裏頭的,就不像你我這樣,有地方裝那麼二兩仁義禮智信和菩薩心腸呢?」

    魏忠賢忙在面上陪着感慨,心裏卻覺得好笑。

    得了吧姑奶奶,就你還仁義禮智信,就你還菩薩心腸,老魏覺着,你肚子裏的壞水,比我還多。

    ……

    洛陽城,春深。

    黃秉石自從將福王不肯出二十萬兩的意思回覆給魏忠賢後,就一直惴惴不安。

    先頭幾日,黃奇瑞還寬慰他,說

    這位姓魏的公公,很乾脆地就收了禮,應不至於臉一抹便成了妖怪。

    黃秉石卻道,朝廷如今什麼情形,魏公公也不是個軟柿子,自己還是要再勸勸福王。

    又叮囑黃奇石:「德昌王愛護王妃,更敬重你這位岳丈,你務必叮嚀於他,若福王宣他去府裏挑女娃娃做妾,他千萬稱病莫往。這不是你們老黃家父女心眼小、容不得郡王府進新人的事兒。」

    黃奇瑞一個勁點頭:「明白,明白。」

    這日,黃秉石吃完早飯,去王府上值。

    轎子剛轉過街口,就聽王府方向,傳來一陣陣帶着京腔的斥罵。

    黃秉石下了轎子,只見看熱鬧的人不斷圍攏過來,有布衣百姓,也有城中士子富商。

    王府侍衛,竟有些畏畏縮縮地不敢驅趕,原來人羣裏外,又有不少圓帽褐衣、赭色鞓帶的東廠番子,不但不對民衆們呼來喝去,反倒助推他們擠到前頭去聽。

    福王府南門「王華門」外,兩隻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中間,魏忠賢正在享受他人生的高光時刻。

    「諸位洛陽父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聽聽咱家說一說咱大明三百年來最大的賢王。吶,賢王就住在咱家身後,這座花了朝廷四十萬兩白銀的大宅子裏頭。四十萬兩是個什麼數?咱家告訴各位,紫禁城裏頭修三大殿,天子都只向戶部請款十萬兩。」

    人羣中滾過一陣驚歎,布衣泥腿子們,想的是,甭管修哪個府哪個殿,這種以萬兩計的白銀數字,都夠洛陽城幾百戶普通人家十幾二十年的口糧了。

    頭戴方巾、已經身有功名、將仕途作爲人生目標的讀書人們,略略一忖,則開始交頭接耳,先帝點頭修福王府,今上派個太監來夾槍帶地意指「僭越」,朝廷這是要辦福王了?

    魏忠賢就像唱戲的名角兒,一嗓子「開口脆」後,先讓看客們消化消化,把氣氛擡一擡。

    然後,他越發將腰板一挺:「言歸正傳,咱家身後這位賢王,住着比三大殿還貴的宅子,自然和別個王爺不一樣。哎,這位要問了,咱大明,別個王爺,都在乾點啥?好教諸位曉得,魯藩的王爺,他挖煤,換了銀子後給朝廷獻去一些;代藩的王爺呢,他沒有煤可以換銀子,咋整呢,哎,他就出人,代宗的青壯,現下都在關外給咱大明百姓守國門呢;還有信王,萬歲爺第五子,與太子一樣,師從三朝老臣孫承宗孫公,信王他幹什麼了?喲,他可牛了,牛大發了,論來還在沖齡,已經能在塞外,和西邊來的番邦毛子兩軍對峙,擊殺對方悍將於馬下!」

    「好!身爲大明的皇親國戚,不論老少,自當爲我大明出錢出力!」

    「魯王賢明,信王英勇!

    東廠番子們事先安排好的「托兒」,紛紛喝起彩來。

    魏忠賢笑眯眯繼續道:「但咱家身後這位賢王呢,就不一樣了。人家魯王是挖煤獻銀子,這位賢王呢,白拿朝廷的鹽引、薅戶部的銀子不說,還把河東和四川原本的鹽商趕盡殺絕。人家代王出人去守塞外軍堡,這位賢王呢,出人守着各條水道,汜水、濟水、伊水、洛水再到北邊黃河的各個渡口,守得死死的,幹啥?還是薅銀子唄,過往商船,好大一筆過稅呢。人家信王初生牛犢不怕虎,敢直接跟那些雷公似的洋猴子騎兵幹,咱這位賢王呢,老牛偏要吃嫩草,連未來的侄媳婦,都要去和侄兒搶一搶唷。」

    人羣裏滾過一陣陣鬨笑。

    再遲鈍的聽者,也開始意識到,眼前這位高大威猛、唾沫星子都比尋常說書人飛得更遠的錦衣公公,是在光明正大地編排諷刺福王朱常洵。

    朝廷來的大官都能笑話福王,他們這些洛陽士庶,爲啥不能笑一下?

    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中,魏忠賢正要繼續氣吞山河,黃秉石到底懷

    着守土有責的爲官本分,撥開人羣,來到魏忠賢跟前,拱手致禮後,溫言軟語地商量道:「公公,這,親王的體面,也是國朝的體面,公公莫要這般。先回吧,福王那裏,容本官再去勸勸。」

    「體面?」魏忠賢嗓門更大了,「裏子都不要了,還要面子吶?黃長史,你要是不信咱家說的,現在就穿過皇恩殿,去內府走一圈,看看是不是已經有十三四歲的小丫頭,開始準備給咱賢王暖被窩了?」

    黃秉石是真沒想到,魏忠賢今日竟如此口無遮攔,不由也一股忿忿之氣上頭,厲聲道:「公公,大庭廣衆,怎能如此污言穢語,對藩王不敬。」

    魏忠賢卻不惱,開腔依然口齒利索:「咱家身負皇恩,吃的是萬歲爺和大明朝廷賞的一口飯,對不把朝廷規矩放在眼裏的人,就算堂堂親王,也不會客氣。太子乃國本,太子選妃乃國朝大事,祖宗規矩,選秀女時,十三至十六歲的閨中女子,不得出嫁爲妻爲妾,不得出契爲僕,不得賣身爲奴,就連王府樂坊,也不得招爲學徒。可福王他是怎麼做的?咱家還在洛陽城選人呢,他就往王府擡人了。呵呵,咱家罵得髒,有他這位賢王幹的事兒髒麼?」

    「你,這……」黃秉石一時語噎。

    「得嘞,咱家幫朝廷痛痛快快罵一頓,氣兒也順了些,繼續回去,給秀女們教習宮裏規矩去了。」

    「公公別走哇,公公再說一段兒。」圍觀的百姓中,有人起鬨。

    「不說啦,走嘍。」

    「公公別怕,公公是京師來人,福王不敢對你動手。」

    「唷,這位公子,你這話可未必,咱家看這位賢王,除了出關打***,這天下呀,就沒啥事兒是他不敢做的。」

    人們又是一陣嘻嘻哈哈的鬨笑,鬨笑之餘,不忘向黃秉石投去鄙夷的目光。

    尤其是一些頭戴方巾、一看就是已有功名的文士,那目光的意思好像在說:你還不如一個閹人明理又有血性。

    魏忠賢剛神氣活現地走出去十來步,王華門兩側忽然包抄過來幾十個提搶執刀的王府衛士。

    領頭的快步上前,攔在魏忠賢跟前:「請公公移步府內,王爺有話要問。」

    魏忠賢「哧」了一聲:「要是咱家,不去呢?」

    「那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侍衛長的手剛剛伸出來,黃秉石就慌忙上前,拼盡一個文士的氣力架住對方,呵斥道:「不得對公公無禮。」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也呼啦啦圍過來幾十個東廠番子。

    「倉啷啷……」

    兩邊都亮了白刃,一副劍拔弩張之態。

    片刻前還津津有味看戲的洛陽士庶們,登時驚呼陣陣,你推我搡地往旁邊躲閃,作鳥獸散,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先頭那幾個「托兒」,不忘一邊跑一邊喊:「要反啦,要反啦,王府襲殺朝廷命官啦。」

    黃秉石聽了這幾句喊,越發心驚,瞪着王府侍衛長道:「你個蠢貨,你聽見百姓在喊什麼了沒有?不想過幾日就被錦衣衛拿去京中的話,現在就讓侍衛們退回值守之地去!」

    侍衛長到底是武職,他深知自己不像黃秉石這個文臣,可以直接與朝廷對話,所以他們武人被拉出來頂罪的可能性更大。

    「那,殿下那邊……」

    「本官此刻就是要去見殿下。」

    侍衛長眼中的殺氣略褪,又看了魏忠賢一眼,終究決定聽黃秉石的。

    他擡手示意,衆侍衛依令收回兵刃。

    魏忠賢向黃秉石拱拱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帶着番子們揚長而去。

    王府西邊,半里外的福泉寺,佛塔之上,鄭海珠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人道:「還

    好,黃長史是知曉輕重的。」

    迴應她的,是沉默。

    鄭海珠側過頭,打量黃奇瑞。

    她其實並不知道,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中,十幾年後,當李自成的隊伍接近洛陽時,黃奇瑞作爲福王朱常洵的親家,曾力勸福王拿出府中資財,犒賞明軍,並招募青壯,力保洛陽。但福王拒絕了,最後洛陽城破,福王與兩百餘位洛陽官員、大地主,被闖軍斬首於城門下。

    鄭海珠只是在聽了魏忠賢的調研、並且暗中親自拜訪黃奇瑞後,進一步判斷,這位外戚的心思,是有希望被拿捏的。

    否則,他今日,不會準時出現在寺中,與自己一同觀看福王府前的大戲。

    「黃公,黃公……」鄭海珠輕喚了幾聲,然後語調平靜道,「萬歲爺和朝廷的意思,公今日,看清楚了吧?」

    黃奇瑞始終面向福王府的身形,微微動了動。

    「鄭寺卿,若黃某依你們所言的行事,史書會怎麼寫黃某?」黃奇瑞輕嘆一聲,開口問道。

    「不會寫你,」鄭海珠淡淡道,「只會寫,德昌王在今歲,成爲第二代福王。」

    黃奇瑞聞言,嘴角忽然撇了撇,似乎也覺得自己想多了,有點可笑。

    鄭海珠盯着他:「黃公平時,也做買賣,目下應該已經算清楚了,這樁生意,其實你穩賺不賠。不過,你再想想,不着急。」

    鄭海珠轉身要走,黃奇瑞咬了咬牙,終於向婦人拱手道:「黃某,計議已定,聽寺卿與朝廷的吩咐。黃某但求一事。」

    「你說。」

    「黃秉石,他,他是個好官,應該輔佐德昌王。」

    鄭海珠道:「他是個好官,你也是個好人。我明白你所求了,我答應你,黃長史,一定還會是福王府的黃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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