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章 討官(下)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2851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龍椅上,朱常洛頷首,表示認可鄭海珠切中肯綮。

    座中,有一人卻已面帶寒霜。

    正是新上任的兵部左侍郎,熊廷弼。

    鄭海珠那一番話,軍情、軍職、軍餉,樣樣離不開一個「軍」字,字字好像在戳他兵部的臉。

    楚人熊廷弼,比楊漣還性情耿直、喜歡硬剛。

    他才不管對面的婦人,在傳聞中收拾掉了他熊廷弼的宿敵姚宗文,更不會因鄭海珠的舉薦就對其感恩戴德。

    屁股坐到了兵部,就不許別個在御前明槍明棒地說他兵部遙控邊情有漏洞。

    熊廷弼在喉管深處,發出沉重的咳音。

    朱常洛看向他:「熊侍郎有話講?」

    熊廷弼道:「臣到任兵部之際,正值楊漣赴任遼東經略之時,吾二人有詳談,皆以爲,遼將不可信。那些新舊將門,或許深諳養寇自重之計。鄭夫人以爲如何?」

    鄭海珠對熊廷弼要炸毛,意料之中。

    換她是兵部侍郎,也會先跳出來,在朱常洛這位大老闆面前撇清責任,官場之道而已。

    鄭海珠於是坦然迴應:「熊侍郎的意思是,鵝毛城陷落於張培病故之後,並非因朝廷調度不及時,而是因爲,遼將本就會對有些軍堡怠於防守或援應,給建奴勝一場,造成虜情又熾的跡象,多問畢尚書的戶部要些公帑銀子,反正遼餉科裏這大半年有儲備了?」

    「正是。」熊廷弼盯着鄭海珠。

    無論年紀、資歷,還是自負的閱歷,甚至一個來自火辣荊楚、一個來自溫柔江南的出處,都令熊廷弼此刻的態度,看起來要比鄭海珠顯得生硬許多。

    熊廷弼上一次巡撫遼東時,是萬曆年間,朱常洛還在做窩囊太子,對此人的能力和官聲不熟。

    此刻,中年天子心裏不免嘀咕,鄭師傅,你去蒙古前就與朕嘮叨過這個楚黨的熊廷弼,說他是文臣裏少有的尚武知兵之人,現下你看看這只九頭鳥,擡嘴就啄你。

    鄭海珠卻一副「你強任你強,清風拂山崗」的姿態,乾脆心平氣和地點穿:「新官不理舊官的賬,侍郎領本兵之職才幾天,今日我說軍情延誤,也不是衝着侍郎來。此其一,其二,遼東將門根基深厚不假,但嘉靖爺時,朝廷就已有應對,如今李成樑唯一能打的兒子,守在開鐵,並未執掌遼瀋兵權,撫順清河一帶的參將守備們,幾乎已沒有李家舊部。至於張承胤、鄒儲賢、毛文龍等驍將,撫順一戰對老酋下死手,近年又逼得***搶不了西邊,中外皆知,若朝廷連他們都不信,熊老爺說,該信誰?」

    「鄭……」

    熊廷弼一個「鄭」字剛滾到胡茬邊,鄭海珠就止住他:「我還沒說完,其三,熊侍郎的擔憂,實則恰恰還是回到我方纔說的關竅上,即,朝廷到底知道多少真相?掌握真相後,謀斷與決策到底是不是合理?兵貴神速,謀定而動,這兩個看起來截然相反的主張,其實就與主戰還是主和一樣,對錯與否,全看情勢而已。」

    熊廷弼原本面色還要再難看一些,但細品這婦人說的第三點,是知兵之論,且她確實並無與自己唱對臺戲的意思,目光中的森然之意,稍稍淡了幾分。

    朱常洛適時地發話,以最高決策者平易可親的圓場口吻,對首輔葉向高和次輔周嘉謨笑道:「葉先生,周先生,你們瞧,這兩個都在遼東地頭幹過的人,就算吵嘴,說的都是內行話。不錯,朕就愛聽這樣的爭執,不來虛的。呵呵,呵呵……」

    天子的一串兒「呵呵」,都察院左光斗和戶部畢自嚴聽來沒什麼反應,始終琢磨何時開始說臺詞的吏部尚書商周祚,則猶如聽到鑼音似地,準備登場了。

    「陛下,巡按御史不過七品,鄭夫人論來是六品,要不就在熊侍郎的

    兵部掛個什麼銜頭,巡按遼東吧?」商周祚說着,又轉向左光斗,「總憲,聽聞楊經略當初,還舉薦過鄭夫人爲皇子進講,那不正好,大夥兒在遼東,都能說到一處去。」

    左光斗倒不把商周祚看成浙黨,對他很客氣,和風煦日地附和着笑笑,笑完了卻在心裏猜測,今日鄭氏一定是要達到什麼目的,以至於吏部天官,都在爲她鋪墊。

    果然,天子接過商周祚的話頭,問鄭海珠:「你敢去兵部領餉麼?」

    鄭海珠起身,一板一眼道:「陛下,臣在崇明有兵部在冊的營兵,新近升任遊擊的許一龍所部,領的就是兵部餉銀。即使盛世天子有如海胸襟,即使各位老大人有破格提攜美意,不慮一個婦人並無科舉功名,就願授官,我鄭氏亦不可再掛兵部的虛職。至於巡按御史,容鄭氏斗膽說一句,他們只有彈劾糾察之職,當初聖令遣我去察哈爾,託巡按宣大關外之名,已有些牽強。故而,鄭氏今日,以忠君報國之誠,欲開先河,向陛下,向我大明朝堂,求一新職:國務卿。」

    此話落地,曹化淳利用站在天子身側的便利條件,迅速地將衆人的面色都掃視一遍。

    大明目下能陪着萬歲爺作決策的文官,都在這屋子裏頭了。

    首輔葉向高面上,無波無瀾。

    次輔周嘉謨瞄了一眼葉閣老,很快收回目光。

    戶部尚書畢自嚴微微前傾身體,想再確認一下是哪三個字,但又靠回椅子上,一副「我又不是吏部尚書」的自覺認知。

    兵部侍郎熊廷弼的眉頭擰得更緊,不過,沒有方纔的咄咄爭執之相,而是微顯懵懂。

    都察院左光斗,望着說話的婦人,好像在聽麾下御史來稟報公務,與葉向高一樣,面色沉靜。

    商周祚則垂眸看着殿內青磚,與方纔活躍的模樣判若兩人,就像下值了似的。

    先發話的,自然還是天子。

    「國務卿?你是說,大明,新設一個官職?新立一個衙署?」

    鄭海珠道:「是。我大明,自洪武元年起,分理國家諸事的衙署官職,多有增設,譬如吏部考功清吏司,是正統年間增設,戶部四川清吏司,是宣德年間增設,工部節慎庫,是嘉靖八年設。尚寶司、行人司,都是前朝未有、我大明新設。哦對了,最大的新設衙門,是都察院,與宋時的御史臺不盡相同。既如此,在如今氣象一新的泰昌朝,亦可增設樞機衙門。」

    「這婦人背得挺順溜啊,這是給自己找先例來着。」戶部尚書畢自嚴心中暗道。

    畢自嚴看着今日一副事不關己的列席模樣,但將眼前情形瞧着瞧着,倒越來越感興趣起來。

    這個鄭氏在山東清田的舉動,對他們戶部是有大好處的。畢自嚴並不排斥,有這麼個人,進入中樞決策層。

    何況,這一看就是與老商對過詞了。商周祚新官上任,提出以各地清田政績考覈官員,實際上也在給他們戶部太轎子。老商交好的人,他畢自嚴去唱反調作甚。

    只聽朱常洛開口道:「鄭師傅,這個國務卿,你說得細一些?」

    鄭海珠開始謹慎地套路在座的官場宿將們:「雖有國務二字,品階自是遠遠低於部院堂官,少卿便如太僕寺的副職那般,正四品。職權麼,蒐集九邊軍情,出使外疆,對談泰西諸國,參謀攻伐,向陛下奏對獻策,但絕無彈劾糾察,更不染指票擬批紅。」

    熊廷弼聞言,剛想來一句「那不是和兵部、鴻臚寺的職責有衝突」,忽然醒悟過來,錦衣衛和東廠,難道他們兵部能說設錯了麼?

    廠衛是天子的私兵,那麼,眼前婦人所要的官職,聽起來被她說成區區四品,實則不就是天子的文職近臣?

    「商尚書,你給朕說說,吏部在冊的四五

    品官裏,多少沒有功名的?」

    「呃,回陛下,我朝有文官蔭敘祖制,一品文官之子,不經科舉,即可出任五品實職,以此遞降,七品實職,有些是三品文官之子。」

    商周祚看似沒回答,實際,又答了。

    「行,朕知道了。」朱常洛淡淡道。

    始終未說什麼話的首輔葉向高,終於發聲,緩緩道:「做太子的師傅時,鄭夫人也沒有功名。」

    曹化淳心裏一喜。

    成了。

    大明規矩多,萬歲爺不容易。

    曹化淳望着站在下首的那個身影。

    更不容易的,是這個起於青萍之末的婦人。

    她去月港給朝廷賣貨,是哪一年來着?

    反正挺早的。

    這麼多年,她才終於拼到了一件四品官袍。

    娘來,這要是在戲本子裏,她早成武則天了吧?不然誰耐煩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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