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章 開鑼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2802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孔尚義說得斬釘截鐵,聽起來都是在維護“衍聖公”爵號的顏面,實則肚子裏打的算盤,完全爲了自己。

    他雖是本脈的長房老爺,但不像目下在京師的孔尚賢那樣算嫡系,輪不到襲爵“衍聖公”。

    此公心裏清楚,只要孔尚賢一嚥氣,孔胤植立馬就會成爲孔尚賢的嗣子,戴上衍聖公的帽子。

    正因此,孔尚義越發要趁着孔胤植目下最聽他話的時候,將朱家來要錢的臣子和宗親們,強勢彈壓回去。

    否則,一旦真的要吐些田畝丁戶出去,孔胤植必要他們這些孔家旁支的叔伯們先割肉見血。

    但孔尚義說完狠的,忽將語氣緩了緩,看向座中一位比自己年紀略長的同宗男子道:“伯宣,你家二郎,不是魯藩郡主的儀賓嘛?論來,是鎮國將軍的妹夫,你可否讓家丁速去兗州請令郎回來,去鎮國將軍那裏走走路子,看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被呼作“伯宣”的那人,也是尚字輩,叫孔尚熙,膝下兒子多。早年,他就將其中最爲俊美的二兒子,送去和魯藩聯姻了。

    此刻,孔尚熙面色一僵,訕訕道:“犬子他,與那鎮國將軍,有,有些過節,讓犬子回來做說客,只怕雪上加霜。”

    孔尚義覷一眼上首的孔胤植,佯作吃驚道:“給他們朱家做賢婿,又不是做御史或者做邊將,文武都不沾,逍遙駙馬而已,二郎怎地就得罪了鎮國將軍?”

    孔尚熙,哪想到孔尚義這老狐狸是在給自己挖坑,如實向族中衆人解釋:“那鎮國將軍,仗着魯王器重,成天價盯着魯藩的銀錢進出。二郎嘛,咳,你們曉得,有外祖家的表兄弟做婦人的釵鐶首飾買賣,二郎就給他引薦了魯藩幾個郡主、縣主府做主顧,這多年來都安然無事。誰曾想,去歲秋初,朱以派他,忽然跳出來,說魯藩宗室的那些首飾,都是西貝貨,是儀賓與外人串通、騙取魯藩每年的脂粉錢的。”

    他說到此處,忽然止住,因見到孔胤植盯着自己的目光,相當不善。

    四面的孔府老少爺們,也有些醒悟過來,其中一個脾氣火爆的,鼻子裏重重“哼”一聲,對孔尚熙直言道:“所以,魯藩的親家公,你那二郎,到底訛了魯藩沒有?”

    一個“訛”字,很不客氣了,孔尚熙卻完全沒有要翻臉的意思,反倒越發現了支吾之意:“哎,文無第一,婦人的首飾也是一樣的道理,只要郡主縣主們喜歡,紅漆賣出珊瑚的價,也不能說偷奸耍詐,對……”

    他話未說完,只聽“叮”一聲,孔胤植重重蓋上茶盞,滿面寒霜,一字一頓道:“怪不得那鎮國將軍,尋起我們孔府的晦氣來,這麼大勁頭。”

    “賢侄莫急。”那頭的孔尚義,沉聲勸了一句。

    孔尚義其實,早就曉得那個什麼“二郎”,吃魯藩的軟飯還不夠,背地裏用這個那個的生意路子,沒少薅魯藩的羊毛。

    往日,孔尚義恨自己沒生出貌若潘安的兒子來,撈不着給魯藩送女婿的機會,而今天,他正好藉機慷他人之慨,解決孔府眼面前的麻煩,再順便出一口氣。

    孔尚義於帶了和事佬的口吻道:“伯宣說的理兒,也不算有大錯處。那,那誰也不是神仙,誰能料到,朝廷有一天,竟會來咱孔府要錢呀?要不,這麼着,鎮國將軍那個爆竹簍子,先不去捅他。京裏來的兩人,皇長子的隨侍太監,和女師傅,看着也是能牽着他老朱家鼻子走的。咱乾脆,帶上點心意,去探一探。要不,伯宣,你家先出這份儀金?後頭若還有開銷,咱幾家輪着來,如何?”

    “就依三叔所言,”孔胤植懶得多廢話,直接拍板道,“我也留意了,姓曹的公公,和姓鄭的婦人,隨從裏有個姓黃的錦衣衛頭頭,總是近前聽他倆示下。三叔叔家出人,明天就去找拿錦衣衛,想辦法遞話給錢,一人一千兩。五叔叔,你給三叔叔的人準備二千兩銀票。”

    “成,成。”孔尚熙連聲應着。

    他再不善於權謀,現下也已咂摸出,自家被孔尚義挖了坑,但親生兒子幹的好事,又賴不掉,此番大敵當前,再深的坑,他們這一房爲了不犯衆怒,也得閉着眼睛跳。

    至於孔尚義,回頭再和他算賬。

    另一廂,達到目的的孔尚義,也起身道:“好在今日那曹公公說,皇長子趕路乏累,明天去孔廟,須放在巳中時分。咱們來得及準備。”

    ……

    這一夜,最是講究“以道事君、士志於道”的孔老夫子,若在天有靈,見到自己的後人們,爲了繼續只掠取、不付出地生活在大明國土上,竟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想着行賄,不知會不會文曲星下凡,痛斥一番自己這些不但沒出息、而且沒廉恥的子孫。

    文曲星並沒有下凡,但到了辰中時分,被孔尚義派出去的親信,又火急火燎地奔回宅中。

    孔尚義皺眉喝問道:“怎麼?孔尚熙不肯出錢?”

    “不不,五老爺的銀票,小的半個時辰前就拿到了,”親信抹着腦門上的汗,快語稟報道,“小的一刻沒耽誤,就往皇子下榻的孔府去,但路過孔廟時,竟見到門口圍滿了人,京裏的錦衣衛,魯藩的侍衛,都在,在看一個穿着長袍的瘋子對天嚎喪。小的趕緊尋人打問,原來那瘋子,竟是魯藩帶來的禮樂官兒。”

    孔尚義瞪着眼睛,一瞬間目光有些失焦。

    但他很快強令自己回過神,追問道:“皇長子在嗎?魯藩那個鎮國將軍在嗎?禮部有人在嗎?”

    “回老爺,小的跑回來報信時,只見到那個禮樂官和一羣武夫。”

    “你趕緊再分派幾個人,速速通報孔胤植家和其他幾房,我現下直接去孔廟。”

    “是,老爺!”

    孔尚義帶着滿腦袋全新的怒火與惶然,趕到孔廟跟前時,魯府的樂舞生朱閱文,已用他如鶴鳴九皋的好嗓子,將孔府禮樂違制的批駁言論,說了好幾輪。

    與孔尚義家丁污衊的不同,朱閱文的控訴,與出殯嚎喪完全是兩碼事。

    朱閱文身架子不如周遭一衆武人魁梧,但他將金蟬頭冠一戴,將祭孔的曳地長袍一披,傲然立於陽光下,昂首向天,振振有詞,當真比上朝的重臣,還更有端然正氣。

    陸續趕來看熱鬧的曲阜士庶,很快都聽明白了。

    原來衍聖公府,年年去找兗州知府,向朝廷要銀子,說是孔廟中演奏雅樂的禮器樂器壞得厲害,樂舞生們的冠服也破得不成樣子,朝廷應像宣宗時出銀子給孔府買書一樣,撥款給孔廟添置全新的樂器和禮服。

    而今日,這個自稱是鄭王世子的大弟子、魯王府樂舞生的禮官,指着自己身上那套也是祭孔時所用的行頭,又以自己二十年來對鄭王、魯王兩府的禮樂經驗爲例,憤怒地斥責,孔府上奏討要銀兩的頻率,若對應孔廟大成殿、崇聖祠等處的禮器,以及樂舞生們的冠戴,可以推斷,孔廟每年起碼舉行了四五十次禮樂儀式,才會出現樂器、衣冠如此頻繁損壞的現象。

    孔尚義站在人羣外,聽得赤急白臉,又忌憚的那個是魯王府的樂官,一時不敢上去喝止他。

    正焦頭爛額間,只見人羣那頭,又冒出來一位身量頎長的文士,拽着兩個衣衫破爛的農人男子,疾步邁到場子中央,立於朱閱文身側。

    “朱兄不愧是鄭王門下、忠良之士,所思縝密犀利,所言振聾發聵!諸位定也明白了,那衍聖公府,要麼,是違制,將祭禮祀禮才能用的器具和人,用作平日宴飲享樂,要麼,是欺君,編造樂器禮服毀損的事由,撈國庫的銀子!”

    一陣議論紛紛的聲浪滾過。

    朱閱文轉向那配合自己的文士,明知故問道:“請教足下淵源?”

    “朱兄客氣,在下姓張,名希聖,從溫州府來,世宗皇帝時的首輔老大人,張公璁,乃晚輩的先祖。”

    他這話一出,在場尋常的曲阜百姓還沒什麼反應,孔尚義卻是倒吸一口冷氣。

    張璁的後人?

    張璁,是他們衍聖公府的老對頭了!

    果然,這個張希聖,開始接替朱閱文,說起先祖當年上奏皇帝、禁止全國豎立孔子造像的光輝事蹟來。

    孔尚義四顧張望,盼着看到孔胤植和禮部的人趕緊到場,結束這從天而降的鬧劇。

    孔胤植和汪主事,的確來了。

    他們身邊,還有兩個人,魯藩鎮國將軍朱閱文,和皇長子的女師傅鄭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