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章 扎針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1956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辰末時分,禮部祭祀司主事汪嵩,離開兗州官驛,來到魯王府前時,太常寺丞趙思賢疾步過來問他。

    “汪主事,魯府的鎮國將軍,就是那位朱小殿下,也要去孔府,魯府長史事先與你說過麼?”

    汪嵩其實已看到啓程的隊伍裏多了宗藩的儀仗,心裏也有些納悶。

    但他對同僚趙思賢,實則更提防。

    莫看都是京師來的,又都是東林門下,但在禮部任職多年的汪嵩政治嗅覺靈敏,已看出太常寺卿趙南星,很大可能要出任禮部尚書。

    那麼,眼前這個據說是趙南星親信的趙寺丞,若跟到禮部來,豈不是要成爲自己升職郎官的競爭者?

    這一回陪着皇長子去泰山岱廟祭祀,禮部出人負責儀式,太常寺出人負責儀式中的雅樂。

    汪嵩總在疑心趙思賢收集自己的錯處,回去會故作“閒閒”地說給趙南星聽,反倒將盯着鄭海珠是否在魯地結交齊黨的使命,默默地放到第二位。

    與自己的仕途順遂相比,那鄭氏遠交近攻的手腕,會不會危及東林在御前的地位,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此刻,聽趙思賢提到魯府長史張耀芳,而張耀芳又本是紹興人,據說與浙黨商周祚私交很不錯,汪嵩忙作了撇清的神色道:“趙寺丞,宗藩接洽皇長子下榻事宜,自有曹化淳出面,那張長史要稟報魯府的安排,也該與曹化淳說。本官哪裏曉得。”

    趙思賢回身望了一眼魯府的儀仗,喃喃道:“聽聞魯府與孔府素有聯姻,所以鎮國將軍給皇子帶路過去,好像也不古怪,是不是?”

    汪嵩越發疑心趙思賢是在套話,淡淡道:“趙寺丞,爲官本份,在各司其職,咱們將典儀禮樂,按祖宗法度做好,才頂要緊。”

    趙思賢訕訕地附和,不再多言。

    趙思賢的疑雲,並非空穴來風。

    因今日到得早,趙思賢分明見到。魯府的儀仗中,有一而立歲數的男子,頭戴黑介幘,帽子上的金蟬,映着陽光特別閃耀顯眼。他身邊又有隨從展開一件紅色的無襴袍服,胸前那塊不是文武官袍常見的禽獸補子,而是富麗鋪展的葵花。

    趙思賢這個太常寺的文官,最熟悉本朝各種正統的大典禮樂細節,一眼認出,那男子的冠戴,是祭孔時樂舞官員所穿的禮服。

    皇長子只是路過曲阜、代表天家與孔府應酬兩日而已,魯王府爲何要帶上樂舞生?

    不過,趙思賢見禮部的話事人汪嵩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不鹹不淡地教訓了自己兩句,也就懶得再越俎代庖地去關心這份蹊蹺。

    ……

    曲阜離兗州只有五十裏路,當日午後,朱由校浩浩蕩蕩的車駕,就接近了曲阜縣城。

    馬車中,朱由校讓曹化淳撥開一點簾子,看了須臾,就將臉一沉,幽聲道:“曹伴伴,曲阜是富得流油麼?城牆修得如此氣派。咱從臨清上岸後,沿途看到的許多城關,都破破爛爛的,鄭師傅說,此處許多田地收不上稅,公家哪裏有錢修城。”

    曹化淳眯了眯彎月眼,回稟道:“鄭師傅說得原是不錯,山東若不窮,哪會鬧得起聞香教?但山東窮,孔府可不窮。人家是太祖爺時就封的一品衍聖公,如今田產比福王還多,且不必給朝廷交田賦,每年的進項,閉着眼可勁兒花,都花不完哪。”

    朱由校冷冷道:“怪不得將城牆造得如此氣派。”

    “唷,哥兒,這城牆可不是孔府出錢造的。老奴聽鄭師傅說,此曲阜縣城,乃是當年嘉靖爺爲了尊孔,將老城的百姓悉數遷到孔府和孔廟周遭,建起一座新城,安遷銀子和修城銀子,都是戶部撥下的。當時呀,戶部也沒餘錢,只能先挪了本來要發往河北賑災的銀子。”

    “什麼!”朱由校年輕的臉上,片刻前的譏誚,立時轉成怒容,脫口叱道,“他孔府爲自家院子造個籬笆,爲啥要我們朱家出銀子!曹伴伴,這孔府子弟,有出過什麼文韜武略、護佑江山社稷的名臣名將嗎?”

    曹化淳本就和鄭海珠一早對好了臺詞,要在皇長子跟前,實事求是地給孔老二家的蠹蟲子孫們扎針,遂越發擺出喟嘆之意,對朱由校道:“甭說出將入相的能臣了,就算沒啥本事、但好歹有幾分盡忠氣節的,也指望不上。衍聖公,是大宋皇帝給的,結果金兵一打過來,那一任的衍聖公,背上孔聖人的牌位、帶着自己這一房的妻兒,跑得比兔子還快,一跑就跑到了南邊兒的浙江衢州。而留下來的那一房,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也把主辱臣死的道理拋進了黃河,巴巴兒地就降了金人。金人一高興,封這北邊留下來的一支爲新的衍聖公。嘿,沒想到,蒙古韃子沒多久又殺過來,把金人弄死了,哥兒猜怎麼着,衍聖公趕緊又去朝拜那個忽必烈,還尊稱他儒學大宗師。”

    朱由校越聽越氣,往車中的紫檀雕花椅背上一靠,賭氣道:“這什麼衍聖公,都是些啥人啊,曹伴伴,你去和禮部還有鄭師傅說,我不進孔府了,咱們直接去泰山。”

    曹化淳放下車簾子,惇惇勸道:“哥兒莫鬧孩子脾氣,老奴倒覺着,鄭師傅說得在理。”

    “鄭師傅說啥了?”

    “鄭師傅說,她幾年前在兗州就聽過,孔府的人不忌諱對外講,天下只有三戶人家,曲阜孔家,江西張家,京城朱家。孔家是大儒後人,最上品,張家是張天師後人,能通神鬼,也算有大本事。只京師朱家,暴發戶罷了。鄭師傅此一回來魯地,就是要給萬歲爺和哥兒,在孔府前頭立威,讓他們曉得,天下只有一家。”

    朱由校乍聽三家排座次的說法,眼見着又要炸毛,直至聽到曹化淳說出後半段,才忽地安靜了。

    青年儲君想到鄭師傅不使小性子、只出重拳的先例,沉思了一陣,嘴角邊終於劃過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