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章 瀉藥與止瀉藥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2754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奧巴臺吉的人,怎麼先跑了!”

    灤河上游,西岸的雪坡上,放慢了馬速的德格類望着坡下的開闊地,憤怒又沮喪地說道。

    奧巴臺吉,是蒙古科爾沁部落的貴族,也是部落中最先叛變林丹汗、倒向後金努爾哈赤的人。

    今歲,後金繞出遼東,來搶西邊,奧巴臺吉也派出帳下的蒙古騎士和一些牧民,不但給後金的正藍旗做嚮導,還駐紮在灤河上游附近,作爲金軍回程時的補給站。

    穆棗花策馬來到德格類身邊:“是不是,你哥哥已經回赫圖阿拉了,所以科爾沁的人也走了?”

    “不可能!”德格類提高了音量,用生硬的漢話爭辯,“我往南去打林丹汗的使團時,莽古爾泰正往張家口去,只有三天,他那麼貪心的人,哪裏搶得夠!”

    身邊的女子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

    德格類轉頭看她,見她跳下馬來,在周遭尋找積雪不厚、能夠扒拉出秋草的坑窩,然後牽着馬過去進食。

    “你的馬也該吃點東西了。”

    女子走到德格類的馬頭前,揚起臉,口氣溫和地建議。

    已經偏西的陽光,正好籠住她的面龐,令德格類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大而有神的圓眼睛,微微翹起的鼻尖,嘴巴不小,卻並無建州女子常見的齙牙,略方的頜骨,則給這張五官端正的臉,又添了幾分英氣。

    德格類今年二十三歲,數年前娶了蒙古扎魯特部臺吉的女兒,雖是一段政治聯姻,但那位博爾濟吉特氏,還算模樣不錯。

    只是,與眼前的女子比,從頭臉到身子,都像蒸過了頭的饃,整個大了兩圈,未免顯得粗獷。

    “明國女子確實好看。”德格類心道。

    兩匹馬並排並地啃食枯草時,德格類抓了一把雪塞進嘴裏,潤了潤冒煙的嗓子,嘟囔道:“本來,翻過這個山頭,我們就有暖和的地方可以歇着了,也有東西吃,沒想到……”

    穆棗花報以平靜的迴應:“沒有蒙古人,我們也不至於就凍死餓死在雪地了。我有乾糧,馬上還馱着狼皮褥子,就算不敢生火,也能熬一熬。”

    德格類聞言,才忽地意識到,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貝勒爺,又不是蠢笨膽小的包衣奴才,怎地此際像個娃娃一樣沒用,還不如眼前這女子鎮定從容。

    很快,他爲自己找到了藉口——不是怯懼凍死在荒野,而是,一路飛奔中,向女子打包票的接應與補給落了空,他這樣磊落的男子,覺得失了信譽而已。

    他正要去取穆棗花馬上的弓,討幾支箭,看看能不能去附近捕獵到鳥獸,卻驀然間感到下腹一陣抽痛。

    德格類捂着肚子,小跑去幾十步外的樺樹後頭,蹲下來,稀里嘩啦一通猛拉。

    待用雪地裏的石塊揩去穢物,德格類站起身,剛剛給褲腰帶系了個結,突然又感到腸子抽搐起來,只得慌忙又蹲下。

    “喂,你還在樹後嗎?怎地這麼久?”

    女子的聲音傳來。

    德格類透着虛弱之意道:“明人給我吃的東西,一定下了毒。”

    穆棗花心中冷笑。

    她默然片刻,徑直向樺樹走去,邊走邊道:“不可能,我看着他們一鍋裏煮的粥,我弄死那個送飯的兵油子之前,還看到他偷喝了幾口。”

    “哎,你幹什麼!”

    德格類仍光着屁股,突然從樹幹一側,看到穆棗花大咧咧走向自己,一時之間,他提褲子站起來也不是,繼續蹲着也不是,慌張地喊起來。

    女子卻淡淡道:“怎麼了?我在口外跑買賣,有時候和男子們擠在一個帳篷裏避風雪,他們不也是在我眼前拉屎拉尿?你們男子身上長着什麼東西,難道我們女子不知道麼?”

    德格類瞪着眼睛,說不出話來。

    這個漢女彪悍的作派,真是和她綿柔的嗓音、秀麗的面貌,完全合不上。

    建州小貝勒錯愕之際,穆棗花已走到他跟前,遞給他一團枯草。

    “你拉完了麼?擦乾淨些,我還要與你擠在一張褥子裏呢。”

    德格類只覺得,自打記事起,就沒這樣狼狽過。

    穆棗花在他接過枯草糰子後,轉過身去,繼續不緊不慢道:“你瞧瞧你的屎,帶血嗎?黑嗎?綠嗎?”

    德格類仔細瞅了瞅,不知道怎麼用漢話形容,吱唔道:“都不是。”

    “你褲子扎好了麼?”

    “好了。”

    “你讓開,我看看,”穆棗花轉回身,走到穢物前,瞟了幾眼,譏誚地笑了,“什麼下毒,不就是竄稀麼,你要麼是凍着了,要麼就是被我那惡毒的姓鄭的主子嚇着了。”

    “你這個奴才,胡說什麼!”德格類終於被激怒,剎那間對眼前女子,就變成了主子對包衣的態度。

    但他只吼了一句,忽又難受起來,踉蹌着靠在樺樹上。

    “還想拉屎?”穆棗花皺眉問道。

    德格類垂着眼皮搖頭。

    腸子和屁眼還在不正常地收縮,但他實在沒有東西可以屙出來了,整個人虛弱得只想躺在雪地上。

    穆棗花上前扶住他,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後頭,半扶半拖地拉到朔風被擋住一些的樺林裏頭,讓他先靠住樹幹坐了,又去將馬匹牽來拴好,取下狼皮褥子展開,裹住他。

    “沒事的,我有藥。太陽沒落,生個火不要緊。”穆棗花和聲靜氣地說道。

    接下來的時光裏,德格類耷拉着眼皮,雖沒精打采,到底還沒昏睡過去,能從眼縫裏看到,女子摘下頭盔,往裏頭裝了幾捧雪後,將頭盔架在堆起的枯枝上。

    她打起火摺子,點燃樹枝,等頭盔上開始冒煙時,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捻出不少黑色的碎片,投入頭盔裏。

    “這是什麼?”德格類怏怏地問,很快又補了一句,“我不是不相信你。”

    穆棗花倒顯得耐心溫柔起來:“是我們明國郎中止痛用的芙蓉殼,也能不讓人再拉肚子。”

    德格類沒力氣再言語,瘟雞似地將腦袋歪在一邊。

    雪地上的陽光從淡金色,變成日暮前的柿子紅,最終暗淡下去。

    暮色四合,穆棗花踩滅了火苗,走到德格類身邊,給他喂罌粟殼的藥湯。

    從未接觸過這個東西的建州女真人,只覺得微苦的藥湯帶着十足的熱意和若有似無的清香,滑過喉嚨,落到胃中,先紮紮實實地將冰冷的四肢百骸照拂了一遍。

    而女子的懷抱,竟彷彿比臨時充作藥鍋的頭盔,以及厚實的狼毛褥子,還要暖,帶着美妙的溫存,令人如沐熱泉。

    德格類灌下藥湯後,一動不動,閉上了眼睛。

    “你睡一覺就好了。”女子的聲音恢復了無波無瀾的清冷,“明天能上路的話,咱們還是得過河,不能在此處傻等,寧可鑽進科爾沁部落。若你哥哥的幾個旗已經東歸,科爾沁人一定曉得。若你哥哥還在西邊,我們就在科爾沁等他。”

    德格類的眼睛又睜開了。

    “莽古爾泰,從前要娶你做福晉嗎?是不是你的鄭主子不肯?你們,是撫順之戰前,去的赫圖阿拉吧?”

    穆棗花背對着德格類,緩緩道:“姓鄭的,不只不讓我嫁給你哥哥那麼簡單,她就是個惡魔。說來話長,我見到你哥哥,會告訴他的。”

    德格類沒有追問。

    穆棗花檢查了馬匹的繮繩後,走回來,鑽進狼褥子。

    “擠擠吧,不然咱倆都得凍死。”

    德格類尷尬忽起。他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己又不是沒捱過婦人的生瓜蛋子,怎地身邊這女子,讓他這麼不自在起來。

    就因爲不久的將來,她會成爲莽古爾泰的側福晉,也就是自己的小嫂子麼?

    正侷促時,德格類聽到耳邊響起提問:“你們女真人,叫自己的兄長,都是直呼其名的嗎?”

    德格類道:“對,和蒙古人一樣。”

    “哦,你哥哥,就你一個同母弟弟?”

    “嗯。”

    “那你們兄弟倆一定很親。我要是有兄弟就好了,不至於從小就被人欺負。”

    德格類默然,過得片刻才開口:“莽古爾泰娶了你,就沒人再敢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