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章 重新洗牌爲將來(上)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2059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到了東華門外,魏忠賢打眼望去,只見鄭府的馬車邊,除了提着書箱的盧象升外,還有四個錦衣衛力士牽馬而立。

    魏忠賢忙擺出關切的口吻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才還想着,夫人這一回,擒出了晉商裏的女真奸細,自是大功一樁,但於京中行走,更須多加小心。”

    鄭海珠笑笑,擡了擡手裏的爐子:“魏公公,很多差事,可比甜言蜜語地哄女人難多了。沒一個勇字,辦不了,有勇無謀,更辦不了。”

    說着,鄭海珠扯下暖爐外頭的織錦套子,又掏出今日從西暖閣領回的那塊紅藍絲棉混紡帕子,將爐子外頭包上一圈。

    魏忠賢倏地心驚,盯着鄭海珠的動作。

    這塊帕子的風波原委,他和如今閒在南海子家中的客印月,一樣清楚。

    但很快,魏忠賢意識到,自己是腦子不夠用。

    恰恰不必緊張。

    婦人的這一舉動,不正說明,她對這小暖爐,沒有抗拒之意。

    果然,鄭海珠將錦緞外皮遞還給魏忠賢,說了句“我這帕子墊着,更舒服”。

    又意味深長道:“魏公公,鷹犬是要用來打獵的,不是用來摻和女人家爭風吃醋的。你若在這紫禁城裏攢着差遣順手的人,就須珍惜,莫讓他們做些偷雞摸狗塞帕子的破事兒。好刀用在刀刃上。”

    “在理,在理,老魏我記着。”

    “嗯,公公回吧。”

    魏忠賢目送人馬遠去,吸溜了幾下鼻子,往南海子方向走。

    他要去安撫客印月,更確切地說,是“警告”。

    讓這婆娘消停一陣,不要再來催逼自己給她出氣。

    魏忠賢尋思,讀書人說的,識時務者爲俊傑,他和客印月就算沒讀過書,也得記着這句話。如今哥兒還只是個皇子,連太子都尚未得封,一個奶媽卻想着去整萬歲爺眼裏的紅人,簡直不要命了。

    再說了,你客印月被遣出宮,的確算得一夜之間威風掃地,也沒了月錢和賞賜的進項,但那鄭氏方纔有句話嗆得也不錯,說是咱倆相好豈非更便利。至於發財的機會麼,投靠攥着肥差之人不就行了。王安那老頭不好巴結,這鄭氏看着竟不記仇,從乾清宮到東華門,一路話裏話外地,贊了好幾回我老魏比得外朝的能吏賢官,聽起來,似乎挺看重我?

    魏忠賢琢磨沒多久,已經開始決定好好交一份投名狀。

    他甚至,進一步去揣摩鄭海珠的心思。

    只擼掉一個丁允哪裏夠,須讓姚宗文也好好喝一壺。

    東華門外往南去的馬車上,盧象升透過簾子,望着魏忠賢漸漸變小的背影。

    “別看了,又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鄭海珠帶着揶揄道。

    盧象升回過頭:“那你還打算用他?王安和楊御史他們,不會,不會……”

    鄭海珠抱着那只比後世的熱水袋舒服太多的暖手爐,心平氣和道:“我與王安通過氣,這個魏進忠,不是省油的燈,不能留在宮裏。趁着皇長子還未封太子,趁着司禮監眼下還不是什麼阿狗阿貓都能進,我要把魏進忠帶走,去河南和陝西辦差。至於楊公、左公和孫翰林他們作何想法,唉……”

    鄭海珠輕輕地嘆口氣,盯着對面那位將來的玉面戰神:“象升,我不需要在乎他們的想法,因爲他們也永遠不會將我當做同年、同門、同僚、同袍。他們看我,和我看魏進忠,是一樣的,談不上什麼引爲知己、傾蓋如故之類,不過是,用着趁手。”

    “怎會,”盧象升打斷道,“心懷國事天下事之人,孔門弟子怎會不敬之?”

    鄭海珠抿起嘴角:“象升,你能這般看我,我心甚悅。但莫說當下,便是再過千百年,你這樣的人,也不會多。讀書做官的男子,瞧不上婦人,就瞧不上吧,只要他們心裏還惦記着社稷的安危和百姓的死活,也算沒有白吃俸祿。”

    盧象升聽出她調侃語氣中的無奈,遂轉了話題道:“這幾日,我去京中幾家集寶齋問過行情了,那把琴,出價能比當年又高一倍。”

    “哦。”鄭海珠聞得此訊,面色終於顯出複雜的悵惘來。

    朱乾珬等人被剿滅後,天津的鄭益跑得快,船隊不知去了何處。駱思恭的錦衣衛千戶則行動迅速,趕到松江控制了火器廠,孫元化、李之藻、宋應星都安然無恙。

    繆瑞雲與丫鬟竹香,投了水。

    王月生被緹騎軟禁在驛站時,倒是不哭不鬧、十分平靜的模樣。

    錦衣衛知曉這姑娘是方孝孺的後人,先帝萬曆爺就給方學士平反、立了“表忠祠”的,一羣軍漢對王月生,自然以禮相待,不敢有什麼造次之舉。

    未料,朝廷提審的旨意下到松江府的前夜,王月生也懸樑自盡了。

    房中桌上留了給本府通判黃尊素的信。

    黃尊素見信後,依着王月生的遺言,將她在火器廠宅院裏的數十卷古籍,送去紹興張岱處,而京中鄭海珠拿到的,則是那把題款“松石間意”的宋琴。

    見琴的那刻,鄭海珠明白了,松石間意,並未與揚州鹽商一道葬身火海。

    “象升,張聯芳是京裏響噹噹的收藏大家,你拜個帖子,邀他做中人,引見幾位出得起價錢的買家。琴賣了後,一半的銀款送去鹽商老家,一半發回給守寬,我叮囑老唐放在崇明養兵的賬戶裏。”

    “好,”盧象升應了,遲疑須臾方道,“我想,回南邊一趟看看。張宗子再是對她一往情深,畢竟身爲山陰張氏的嫡長子,怎好辦理謀逆之人的後事。我去吧,將她的棺槨從義冢遷出來,運到應天府安葬了。”

    鄭海珠知他心底仍存了一絲情愫,也理解這份磊落,點頭說“好”。

    但不忘對尚在青蔥年紀的盧象升囉嗦幾句:“若有閒人尖舌打聽,你務必往我頭上推。象升,我還是那句話,你要走的,是張侍郎、楊御史他們的路。你的將來,是經撫,是閣臣,莫在還未中進士的時候,就留下什麼豔事風聞。”

    盧象升道:“愚弟明白。孫翰林這一陣,也開始親授我制藝的門道。倘使兩年後我真的得中進士,惟願吏部選我去邊關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