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章 千鈞一冰(第八卷完)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4222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馬家軍的兄弟們或者結果、或者制服了朱乾珬的人。

    馬彪搜完朱乾珬等人的身,將他們都捆了。

    鄭海珠走到跌坐在地的朱乾珬面前,

    這位自稱的建文後人,比酒樓瀟灑彈琴時的模樣,可狼狽多了。

    但他目光裏多了一絲玩味之意,倒好像成了困獸的,不是自己,而是鄭海珠。

    鄭海珠盯着他:「徐公子,太祖爺給懿文太子定下的家譜用字,‘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順道宜逢吉,師良善用晟。你是哪一輩?朱後頭跟的哪個字?用到‘順字了麼?」

    朱乾珬初受箭傷時掛在嘴角的痛苦表情,已經淡去,他開口時的嗓音並無顫抖:「都不是,海外遺孤如鳳凰涅槃,自有乾坤。」

    鄭海珠實在難以遏制自己的憤怒:「你是個狗屁的鳳凰!舉事不成,就要燒死無辜百姓的人,不過是豺狼毒蛇化形而已。」

    朱乾珬冷笑着哼了幾聲,繼而像品鑑自己的琴一樣,看着眼前面色憔悴但目光如炬的婦人:「也對,孤自然不是鳳凰,孤是龍。你本可以做孤的鳳凰,卻偏要***窩邊趴着看門的狗。」

    「鄭丫頭,阿珠,」一邊的劉時敏,唯恐朱乾珬激怒鄭海珠,急切出聲央道,「聖主他確是太祖皇帝之後,與今上血脈同宗,你莫要做什麼不智之舉,且送我們去御前。」

    朱乾珬卻不依不饒,挪着膝蓋往俯着身子的鄭海珠面前湊了湊,一字一頓道:「小鷹犬,孤是拿着傳國玉璽的正統朱家皇脈,你知道你是哪一脈麼?鄭恰,當年輔佐建文南巡的頭號忠臣,你是鄭家的後代,驚不驚喜?」

    鄭海珠瞪着朱乾珬的眼睛,明顯瞳孔一縮,只是目光並未偏斜。

    但她內心,有如大潮驟臨,重重地撞在礁石上,滔浪揚起,飛散猶勝傾盆雨。

    鄭恰?!

    沒想到,自己靈魂寄身的主人,是這樣的家世淵源。

    鄭氏,福建,佘山嶽武廟「還我河山」前喃喃低語的繆阿太,後世在寧德上金貝發現的奇怪古墓……完整故事的細節,在她腦中,又串起了一些。

    她神思飛轉。

    當然無關什麼血脈衝動、基因覺醒。

    她只是在短暫的瞬間裏,想做個決定。

    朱乾珬以爲,這婦人被自己的話觸動到了,不免得意道:「小鷹犬,你的父兄,沒與你說過?你不知道?無妨,如今不但你知道了,朱常洛也會知道,孤昨日已讓人,將此事寫成白紙黑字,不管是站方從哲的還是站東林的御史們,都會收到。呀啊……」

    隨着朱乾珬最後突然爆出的慘呼,衆人皆是一驚。

    但見鄭海珠右手握着的尖鑿子,已***了朱乾珬胸膛偏左處,鮮血立時噴涌出來。

    鄭海珠稍稍縮短了與朱乾珬的距離,盯着他的眼睛道:「徐公子,投胎做個好人。你借我的銀子,我會捐做遼東軍餉。」

    朱乾珬仿如離了水的魚般,奮力地喘着氣,十幾息內,他尚能在心口的劇痛中,意識到血流的熱意溫暖胸膛的詭異感。

    但很快,他眼前的面容開始模糊了。

    這個婦人怎麼敢?怎麼敢此刻殺我!

    朱常洛和朝臣會怎麼看她?她是有多蠢!

    朱乾珬的思維,也很快隨着這兩句帶着萬分不甘的詰問,飄忽渙散。

    他頭腦中最後一幀畫面,只是一片混沌的海中孤島……

    「鄭丫頭,你!你……」劉時敏見朱乾珬命喪須臾間,又驚又怒,對鄭海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下文。

    鄭海珠也望向他,口吻和靜道:「劉公公,如果我是這位建文後人的

    心性,我會亂咬,將這個那個的賢臣武將,都說成是助我舉事之人。」

    劉時敏訥言,但霎那間明白了。

    這丫頭不是被激怒而突然出手。

    近旁的馬彪,幾步跨上來,盯着朱乾珬的胸口,眼裏也是藏不住的驚愕。

    鄭海珠從朱乾珬胸口拔出鑿子,又撕拉扯下朱乾珬的小片袍袖,將鑿子裹了,交給馬彪。

    「馬兄弟,這本就是你們少主的物件,終還是這鑿子取了此人性命,姑且算,爲馬宣撫報仇了吧。」

    馬彪乃心思透徹之人,雖聽到了鄭海珠與劉時敏的對話,仍從令一節緣由去想,朱乾珬若真活着被送到天子那裏,只怕確實會被留下性命,秦將軍與少主的仇,便成了甩不脫的噩夢。

    馬彪接過鑿子,用了至誠的口吻道:「夫人大義,小的敬服。」

    此際,劉僑也帶隊結果了附近的敵人,來到廢墟前。

    鄭海珠一串緊繃的神經,好歹鬆了幾根。

    這位劉都督確實上路,連跟着駱帥去天子前請下頭功都不在乎了,接了小旗的急報,就火速趕來。

    底色不錯,心裏有隊友,也有百姓。

    「劉都督,惡徒自稱簡文帝後人,打鬥中被我一鑿子搠死了。」鄭海珠指着朱乾珬的屍身道。

    又走到似有甦醒之象的金老六跟前:「我在高處見到劉公公阻攔這個要進王恭廠的匠人,公公打昏了他,我帶兄弟們趕來時,惡徒正要取劉公公性命。」

    「夫人不必多言,劉某明白了。」

    報信的錦衣衛已將馬祥麟的話悉數稟過,此事也瞞不住,劉僑只是唏噓,自己和駱帥都向來高看一眼的內廷大璫,原來竟是這般身份。

    劉僑嘆口氣,去扶劉時敏起來:「公公,本都督會向萬歲爺,盡陳所見。」

    劉時敏好像一隻斷了連線的木傀儡,踉蹌幾步,眼角餘光瞥到鄭海珠俯身去開金老六的工具箱時,卻突然元神歸位般,喝一聲「丫頭小心」,一面用小腿外側搡開了鄭海珠。

    衆人本能地都退開數步。

    鄭海珠站穩後肅然問道:「裏頭是什麼?」

    劉時敏道:「是磷石,裹着硝石入手結成的冰,不知是不是快融化了。」

    劉僑沒聽明白,皺眉問鄭海珠:「啥意思?」

    鄭海珠只對他伸出右手:「借都督的刀一用。」

    繡春刀的刀尖挑開小木箱,然後是保冷用的棉布包,露出大方盒,以及中央的小陶罐。

    鄭海珠略鬆一口氣。

    當年在松江被顧家長媳沈氏和她姘夫算計後,鄭海珠和盧象升,專門研究了當世的磷石。

    古人提純白磷的工藝尚弱,這點體積的白磷,只燃燒,不爆炸的話,一丈外有防備的人,不至於被殃及。

    鄭海珠定睛細觀,能看到小陶罐上細密的水珠。

    她手上沒有控制兵刃的行家功夫,遂將刀遞給劉僑道:「劉都督,你把中間那陶罐,挑出一丈外,要落在太陽下,摔得越碎越好。」

    劉僑照做。

    「啪。」

    陶罐碎了,連着裏頭的琉璃小瓶子,俱成齏粉。

    馬家軍和錦衣衛正納悶之際,齏粉中霎那騰起一小團火焰,灼灼刺目,竟比火銃火槍擊發時的引藥燃燒亮得多。

    是冷水浴冰中的白磷,暴露於陽光中後,達到了燃點。

    鄭海珠蹙眉看了幾息,倏地回頭,對劉時敏道:「你們這個人,在王恭廠,不是火藥匠,火藥匠都是搜身後空手進藥房配伍碾磨的。」

    劉時敏頹然點頭:「他是縫甲的,可以帶箱子,尋機將冰盒子放到火藥庫,他就離

    開。」

    他話音剛落,就見鄭海珠面色陡然一變。

    朱乾頊如果猜到劉時敏會攔住工匠,怎會不留後手?

    她一把推開劉僑,往巷子那頭劉僑的馬匹奔去。

    王恭廠外,匠頭和匠人們,原本滿面狐疑又摻了幾分怯懼地,盯着馬彪分出來堵門的十個精銳。

    未幾,不遠的幾處衚衕和旮旯裏,人影躍動,喊殺聲起,工匠們於是紛紛向外散出去一些。

    半邊腦子告訴自己,要躲禍事,另半邊腦子又似在說,朝廷拿反賊了,看熱鬧去。

    這般又散又聚一陣,衆人忽見當街一匹馬奔來。

    馬兒在廠門口被勒了繮繩,背上翻下一個髮髻都要散了的婦人。

    「讓開!」

    鄭海珠一邊厲聲呵斥,一邊衝入王恭廠。

    黎明時俯瞰到的佈局印象,在她腦中轉化爲路線圖般的指引。

    她奔過日常辦事和接待官員的值房,穿到中間的池塘前,立刻向右手繞過去。

    池塘邊,封住進入火藥院要道的幾個馬將軍兵士,守着一堆兵刃,想是馬祥麟記着鄭海珠的話,不帶鋼鐵打製的武器靠近火藥庫。

    「阿珠!」

    馬祥麟在廊下喚她。

    見她像離了火銃的鉛子兒般急迫,馬祥麟又高聲追了一句:「何事?」

    「噓!」鄭海珠跑到跟前,氣喘如牛,但立刻作了讓他噤聲之意。

    馬祥麟一愣,繼而沉默又緊張地盯着她。

    最早在匪寨,後來在面對西班牙人和後金***時,他都沒見過她有這種表情。

    瞪着眼睛,目光猙獰,簡直好像咬牙捉鬼的道士。

    鄭海珠原地打了個圈,擡頭看了一眼東邊承恩寺的木塔方向,又換回掃視周遭的姿態。

    幾息後,鄭海珠移步,尋到一個空的火藥桶邊。

    馬祥麟也跟過去,忍不住又開口問道:「怎了?」

    「噓!說了不要出聲!」鄭海珠幾乎用了呵斥的語氣。

    馬祥麟張着嘴,看到女子定定地站在那裏,確切地說,是身子沒有動,但腦袋與目光都不停轉動。

    她在聽什麼聲音?

    就在馬祥麟明白過來的當口,鄭海珠忽然邁進面前這間火藥房,片刻後雙手捧着什麼東西,旋風般衝了出來。

    她的肩膀撞過馬祥麟臂膀的剎那,後者看清了她手上拿着的東西。

    一塊冰!

    馬祥麟立刻趨步跟上,視線裏是她袖間滴落的水珠。

    她跑得那樣急迫,用盡全力衝向池塘,馬祥麟吃驚於自己一個比她身高腿長的武將,此刻竟攆不上她。

    他看到女子在接近池塘的時候,揮手拋出了冰塊。

    然後那個人影癱坐在了地上,肩膀劇烈地起伏。

    馬祥麟的下屬們從兩側聚攏過來,和少主一道,盯着水面。

    晶瑩的冰塊沒有沉沒,而是隨着水波的盪漾起起伏伏,在白晝驕陽下,好像一艘淺金色的小仙舟,

    鄭海珠快速地吞嚥着口水,讓因爲緊張急切而幹到冒煙的嗓子眼兒,能得到潤澤。

    「快着了。」她終於緩過勁來時,擡頭對馬祥麟道,「早上我們看到的役夫裏,那個挪動木桶的,是怕陽光擋着冰塊。他用冰凍着硝石,這個時節的晨間,冰慢慢化着,一個時辰都不會全變成水。但是剛纔那個窗戶角,朝南,太陽過了辰時就能曬到,只要曬化一個洞,磷粉露出來,然後,然後……」

    「不用說了,明白了,歇着。」馬祥麟打斷她氣喘吁吁的解釋,望回湖面。

    果然,融化縮小了許多

    的冰塊,突然騰起明亮的焰火。

    鄭海珠咧嘴一笑,倏地仰天躺到,望着瓦藍的天空。

    「我一定要上奏朝廷,把京城的六處火藥廠,都遷出內城!」

    她擡起手指,虛虛地劃了一圈,補充道:「特別是這個,這個周圍擠滿人的王恭廠!工部真他娘的,是腦子進水,還是懶政懈政?當初此地荒涼,繁華後也不搬遷嗎!」

    馬祥麟聽她絮叨發泄,也抿嘴笑了,但不忘吩咐屬下:「八個役夫都捆起來,火藥庫那邊,仍是看守着,直到朝廷來人。」

    「少主,朝廷來人了。」一個屬下指着南邊道。

    劉僑大步流星地趕到馬、鄭二人面前。

    馬祥麟的笑容凝固了。

    鄭海珠也騰地起身,連珠炮一般說道:「劉都督,馬將軍是被矇騙的,他的兵至今還在山海關,他還指令我們救險,避了這場大災。巡捕營的崔文敬乃南朱招募之人,也是他昨夜就說與你的小旗聽的。」

    劉僑靜靜地聽完,向鄭海珠拱手:「夫人所言,劉某會一字不落地奏給天子。現下,馬將軍,得與我去詔獄。」

    「好。」馬祥麟乾脆地應了。

    又側頭對鄭海珠道:「勞煩你,去與我母親和鳳儀說一聲。特別是鳳儀……」

    劉僑忙道:「馬將軍,方纔我們衛裏兄弟來報,令堂秦宣撫,去擒了巡捕營的崔文敬,現下扣於大明門前。」

    馬祥麟愕然,繼而明白,母親在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保住兒子的性命。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