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求救的少年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空谷流韻字數:1830更新時間:24/06/27 02:03:53
    大明萬曆四十四年的夏末秋初,京杭大運河南段,蘇嘉運河。

    月光撒下來,令夜晚的水鄉,不再暗如釅墨。

    那些被蘆葦、泥堰分隔開的水塘,好像許多沒有眸子的空洞眼眶,認命一般,靜靜地向着蒼穹。

    沉寂偶爾也會被打破。

    波瀾輕響,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鳧遊過這一大片水域,終於摸到了河堤。

    他爬上岸,以手撐地,咬牙站起來,抹去滿臉腥臭骯髒的河水,喘了幾口氣,沿着河堤,往遠處屋宅林立的鎮子跑。

    戌亥之交,白晝裏喧鬧的街道,此時已歸於寂靜。

    少年站定在石板路中央,側耳辨音,復又發足,拐過一座小廟,終於看到披着月光的打更老頭。

    “巡檢司,巡檢司在何處?”少年跑上去,急切地問。

    老頭先是被這突然閃現的人影,驚得一愣,定睛瞧出是個半大小子後,唬着臉叱問道:“倷只小鬼頭,叟寧窩裏廂格?”

    這是蘇州府一帶的方言,老頭是問這娃娃,乃鎮上哪一家的孩子。

    少年名叫鄭守寬,本非江南人氏,因隨着姑姑,在鄰近的松江府討了大半年生活,已能聽懂吳語。

    他連說帶比劃,終於讓打更老頭明白了自己的來歷,以及今日突然遭遇的禍端。

    打更老頭聽罷,臉色轉爲凝重,變了小跑的步伐,引領鄭守寬繞過兩條巷子後,指向遠處燃着火把的高牆大屋,說道:“那裏就是本鎮的巡檢司。”

    鄭守寬匆匆道謝,朝那火把通明處狂奔。

    老頭望着少年的背影,怔忡片刻,嘆口氣。

    “人人都道江南好,我見江南黎民怨。官做賊,賊做官,何曾見?月月見。哀哉可憐,可憐吶……”

    老頭輕哼曲詞,佝僂的背影也很快沒入無邊的夜色裏。

    ……

    一個時辰前,鄭守寬被姑姑推下船時,姑姑明確告訴他,最近的市鎮叫千墩,肯定有維護本地治安的巡檢司,可以求救。

    自打跟着姑姑鄭海珠,從福建漳州府北上,鄭守寬早已發現,姑姑似乎對江南一帶頗爲熟悉。

    他以爲,這都是由於姑姑從小識字、翻看祖宅裏那些各式各樣的書籍的緣故,他於是對自己這位唯一的親人,越發佩服起來。

    今日遇險,姑姑在危急時刻的指點,果然沒錯。

    少年鄭守寬衝進千墩巡檢司的時候,副巡檢陳阿良,與當值的幾個弓兵,已將“馬吊牌”打了好幾輪。

    “軍爺,軍爺,救命!”鄭守寬帶着哭腔道。

    陳阿良正賭在興頭上,瞥一眼扒着門框的小少年,不耐煩道:“外鄉的鳥語,聽不懂。”

    鄭守寬忙拱手,努力讓自己的口音接近吳地方言:“軍爺,我與姑姑的客船,在北邊蘆葦蕩外,遇到湖匪,匪徒擄走了我姑姑。領頭那個,很高很胖,但是瞎了一隻眼。求求軍爺,救……”

    他那個“救”字剛吐出來,陳阿良就哧了一聲,與手下的弓兵說道:“聽見沒有,這世道,當兵不如做匪哪,哎,你,明年能說上媳婦不?”

    陳阿良點着一個乾瘦的年輕弓兵問。

    那瘦子訕訕地搖頭:“副司尊,我的爺哎,公家去年欠的祿米還沒發呢,小的哪有家底娶親。”

    “沒錢娶,搶去呀,哈哈,”陳阿良晃一晃手裏的馬吊牌,將印有‘呼保義宋江’的那一面,朝向手下,揶揄道,“遠的學梁山好漢,近的,就學我大明水匪,不用花半錢銀子,鮮嫩的大姑娘,就抱走咯。”

    一衆弓兵紛紛猥瑣而暢快地笑起來。

    少年鄭守寬的怒意噌地竄起,但他努力不讓自己情緒失控,而是又哈了哈腰,從懷中掏出一個銀元寶,往前跨了幾步,向陳阿良攤開手掌。

    “給軍爺和幾位叔叔買點酒喝。”

    陳阿良眼睛一亮,扔了紙牌,接過元寶。

    昏黃的油燈下,船型元寶雖然小小的一個,打製的輪廓卻頗爲美觀,中央刻字清晰。

    這可不是碎銀子,乃是官銀。

    陳阿良顴骨如刀的面上,那副慵懶的豬相,被狐狸似的狡黠和警惕所取代。

    他擠出幾絲和藹,問鄭守寬:“你家,是領朝廷俸祿的?”

    鄭守寬本就天資聰穎,跟着姑姑闖了兩年江湖,更是比同齡人老成得多,他敏銳地辨出,陳阿良態的態度轉變,並非僅僅因爲錢財本身的打點。

    他於是定定神,答道:“我爹爹,是縣裏的推官。”

    “哪個縣?”

    “漳州府龍溪縣。”

    “噢,原來是福建人。你怎地和你姑姑來到我們江南?”

    “走親戚。”

    “走親戚?從福建過浙江,再到我們南直隸,就你姑姑帶着你一個半大小子行路?你姑姑出閣了沒有,怎地能拿到路引?”

    “回軍爺的話,我姑姑,是自梳女,府尊縣尊都允准自梳女出遠門的。”

    陳阿良“哦”了一聲。

    自梳女,他倒是曉得的。

    那是閩粵一帶新出的風俗,說是那裏有些女子,或因一些理由不願找男人,或爲了能走出閨閣做些活計,便梳起出閣婦人的那種髮髻,起誓終身不嫁,在地活動或者單獨出遠門的自由,都會比那些尋常的未嫁少女,大許多。

    陳阿良心裏有數了。

    如此說來,被擄走的那女子,沒有夫家倚仗,兄長也不過是個小芝麻官兒,還是外省的。

    怕它個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