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城頭鐵鼓，匣裏金刀（玖）

    技術的繁衍就像莫邪山修篁的生長定律，根系在大地之下延伸交織，厚植着底蘊，一節節推進。到得某個階段，才能爆發出驚人的生長速度，從而只消數個朝夕，生命碧波搖動天光，翠意浸染漫山遍野。

    驢牌寨的軍備發展也是如此，在修篁挺拔萬節之前，它終究處於粗放、古老的階段。就像城下揚在天光裏的兵器，即便將士們都配有鍛鋼技藝打造的長刀，但很多人依舊慣於使用造價極其低廉的長矛。

    這種源自南宋的制式長矛，用法簡易而凝練，幾式招法皆是殺招，不存在花裏胡哨的動作，更無須月棍年刀久練槍的沉澱，歷來頗受士兵們的喜愛。郭子興那邊的兵將亦是如此，多數皆使長矛迎戰。

    彼此偶爾交錯迸濺的火星，是冷兵器餘暉的閃耀。

    當郭子興的陣營裏，一個叫湯和的牌子頭撩起長矛，架住迎面砸來的黑影，勢大力沉的一記，悶響錯在半空。他的目光隨之凜起，雙手拉動，矛身在下一刻旋轉，一抹寒芒穿透從左側飛灑過來的大片鮮血，疾雷似的刺去，鋒銳而溫熱的矛頭霎時扎入對面甲片交合之間。

    錯着左右手拔出矛身，那邊登時趔趄幾步往後栽去，胸前大片血色如注噴濺，將毫無閃避之意的湯和兜頭潑灑。湯和的舌尖拭過停泊在人中位置的血液，味道並不鮮美，黏稠而年輕的血液充滿陳年鐵鏽的苦澀。

    他不禁暗自質疑起“飢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的真實性，隨後瞥過倒下的漢家少年，目光不由一陣恍然，想來同爲漢家人的血液，自是不如北方外夷的血液鮮美可口。

    這樣想的時候，湯和連着一口濃痰啐出那少年士兵的血水。側身巡睃下一個對手之際，一杆黧黑長矛也在此時替換了方纔倒下的士兵，掄動半圓的弧線，呼嘯着勁風，陡然砸來。

    湯和甫一回身，尚未來得及反應，胸膛甲片已然“砰”的塌陷下去，但他像一頭健壯的雄獅，縱然鮮血滲出布面甲，眼神依舊兇戾，低聲咆哮着便要進步迎戰。卻在這時，蒼涼清越的鑼聲響徹天際，城門前可燃燒半個時辰的香燭熄滅了。

    湯和與對面籠在鐵胄下的雙目冷冷地對視一眼，隨後咧嘴笑了笑，看了眼對面尚有八十多個士兵從四面八方延綿聚攏過來，復又啐了唾沫，肩頭掂起長矛、捂住胸口轉身離去。

    然而轉身剎那，目光立時怔住。在他面前，血色撕咬而過，一杆杆斷裂的長矛連同袍澤的屍體一齊釘入大地，初冬微寒的風從西北吹來，領命應戰的百名將士儼然只餘二十一人浸在濃烈難消的血腥裏。

    即便是一場註定不會魚死網破的交鋒，但當兵刃迎向對面，或是對面的鋒芒扎來時，膽氣興許破碎，興許燃燒得愈加熾熱，這一波的百名士兵便屬於後者，慘烈尤勝第一輪的千人戰鬥。

    在這之間，尚有實力破敵，卻依然能夠剋制廝殺慾望的人並不多，而這樣的人，書上一般管他叫作將領。小靳便是這樣的人，這個目前只是一牌子頭的湯和，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

    郭子興看着戰場，面無表情，只將雙目微微眯起。

    以第一輪的交戰來看，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第二輪竟是如此慘敗的光景，這還是驢牌寨並未動用鳥銃與那運轉自如的火炮，只藉以兵陣之力取勝的結果……郭子興眺向城頭那道年輕的身影，不由想着，驢牌寨那可笑的訓兵方式當真有用？

    到得那二十二個部衆互相攙扶着歸來，郭子興斂起稍微複雜的心緒，上前打量着湯和的傷處，隨後拍了拍後者的肩膀，笑道：“衝鋒在前，臨陣而驍勇，善。”

    他記得眼前這個顴骨略高一些的壯漢，此人數月前率親友投效自己，後任牌子頭，聽聞私下曾與親友言，長於斯處，定當功名見於後世。

    至於爲何會對此人印象深刻，蓋因他麾下兵卒將領多是江淮的白蓮教衆、流落定遠的難民，鮮少有真正的投奔之人。而鄰近的驢牌寨，卻時常會傳來俊傑名流投奔的消息……往後該如何去籠絡更多的將才，郭子興望着那叫湯和的牌子頭步入陣營的背影，若有所思。

    另一邊，張天祐瞥了眼退下戰場的殘兵敗將，只覺這些人當真須得好生操練才是，對手並非元兵，亦非聞名遐邇的守城將士，不過是一些從那匪寨出來的烏合之衆罷了，竟會敗得如此荒唐。

    暗自搖着頭，張天祐盯住那道出了城門、迎向驢牌寨兵衆的身影，再不猶豫，徑自上前一步，沉聲請命道：“元帥，驃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郭子興皺眉看他一眼。

    張天祐抱拳稟道：“驃下以爲適才會戰不足以壯哉士氣，故而第三輪交戰，驃下意往，以揚元帥威名。”頓了頓，他暗自觀察着郭子興的面色，轉而低聲道：

    “不過姐夫此行是爲收攏驢牌寨，而那朱寨主日後若爲姐夫所親任，他總要在部將面前一展武藝才行，若非如此，恐難叫部將心服，眼下這第三輪當是那朱寨主嶄露英姿的機會……”正欲接着說下去，言請那驢牌寨寨主上場迎戰，與他一敵。

    卻在這時，郭子興的陣營側翼陡然響起一陣慌亂的馬蹄聲，一道渾身染血的身影搖晃在馬背上，他一邊揚鞭打馬穿過大軍，一邊連聲喊着“報，定遠告急！定遠告急！”

    到得近時，那人翻身下馬，幾乎軲轆着身子、喘息急促地爬到郭子興面前，稽首悶聲稟道：“元帥，定遠敵襲，上萬兵馬直入定遠，守備薄弱，元帥府……淪陷。”

    郭子興面色驀然大變，連忙俯下身鉗住那人的胳臂，緊聲問道：“何時的事？”

    “兩刻前。”說完，便昏迷過去。

    兩刻前……看了眼昏迷的血人，思及尚在元帥府的妻子與孩兒們，郭子興只覺心口一窒，手指都在輕顫，隨後面沉似水地直起身，將瀰漫殺意的視線籠罩城頭，過得片晌，又緩緩收回來。

    驢牌寨絕不會坐擁上萬兵馬，更不會在當下使這一招自取滅亡的詭計。會是哪一方勢力所爲？孫德崖？明面意圖濠州，實則劍指定遠？

    “張天祐，領二十人往定遠一探。”郭子興深吸一口氣，揮手喝令，又點向另一將領，“你速領十人察清孫德崖意圖，速去。”

    張天祐面色陰沉，得知家姐恐遭不測時，他早沒了其餘的心思，咬着牙領命過後，迅速引二十人策馬直奔定遠。

    城門前，望着對面變生意外，朱興盛心頭疑惑，定遠告急？

    尚未去琢磨一二，郭子興已然負手從一地死屍之間穿行而過，他邊走邊沉吟。到得城門時，聲音響在陡然寒冷起來的冬風裏。

    “朱寨主，郭某須得食言一次，比試毋庸進行下去，這濠州城南一帶，郭某先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