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城頭鐵鼓，匣裏金刀（柒）

    巳時將至，城門的香燭幾乎罄盡，惟餘數縷清淡香雲縈繞着微末亮點，隨着初冬凜風漸漸消散。

    南城牆前的這片戰場上，依然屹立着的千餘道身影在陡然擊響的戰鼓聲裏徐徐頓住殺向對手的鋒芒，交戰隨之落下帷幕。但到底是有殺出火氣的士兵揚着長矛“啊啊啊——”着不管不顧地扎去，卻在下一刻，小靳與敵營裏那滿面橫肉的大漢目光一凜，錯身衝上前，揮刀劈飛了那士兵的長矛。

    身爲將領的倆人心知肚明，這場博戲似的交戰從一開始便註定了不會魚死網破，兵戎相見只是上面要去驗實一些狀況，證明一些事情，達到一些目的。

    到得時間結束，若再去爭鋒相對，且不言其間透露的意味會將局勢轉向怎般的地步，那畢竟不是他二人該思忖的事情，但此舉終究會叫自個的統帥、元帥有損顏面。

    拆開幾個尚在廝殺的士兵，他二人對視一眼，這時自然不會報以多友善的目光，但面上倒也稍一拱手，隨後整頓各自部下迅速折往對峙的兩側。

    朱興盛出城的時候，那邊郭子興瞥了眼在其身後一齊出城的百來個騎兵，他們並不掩飾，徑自繞往北邊，郭子興迎着天光的眼瞼微微眯起，跟着想起什麼似的恍然笑笑，隨後朝朱興盛走去時，撫手朗笑道：

    “朱寨主，經此一役，老兒端詳驢牌寨部衆確是氣宇昂昂，各個當作千里之駒，短短數月光景，翕習英豪集，振奮士卒驍，當初各州各縣流落至此的尋常百姓亦有如此氣象，個中兵制，想來應是精妙絕倫……”連聲贊罷，又垂了袖口，輕嘆一聲，“可惜，時少日淺的，火候總歸顯得不足，此番比試倒是叫老兒略拔頭籌，但捫心自忖，這其間卻是頗甚僥倖。”

    朱興盛瞥了眼如今只餘五百來人的殘部，又看往對面尚有七百餘人的陣營，隨後目光轉回來，搖頭笑了笑，對郭子興言道：“郭元帥何必過謙，當下光陰之於衆人，本便如黃金之於亂世，何況我這些兵將……不瞞郭公，他等近來委實惰懶，練兵亦是鬆懈難言，此番合該他們技不如人。”

    他的聲音並未刻意放低，城門前如今不到一個營的士兵們甫一聽到這番言辭，神色不由沉默得、懨懨得，其間一二百人已是滿面愧色，赫然明白了爲何挑選他等上陣，本以爲又是撿取戰功的機遇，起初各個欣喜若狂，但隨着戰事的推進，一些東西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血與火的交錯裏，前些時日對於戰爭的認知在某刻顛覆，殘酷與冰冷傾軋身心，不少平日慣於插科打諢的兄弟就那麼死在眼前，直到那一刻，很多人眼底哀傷浮動，緣來俯仰皆是的，從來不會是戰功，戰場上只有累累屍首，而他們昔日所謂的戰功，只是苟且的人在靦顏享受死去同僚的恩蔭。

    倘若這幾日他們並未藉着戰功沾沾自喜，尤其輕視未能與阿速人一戰的同僚們，而是梳理當日交鋒時的不足，形成經驗，針對性演練更多的兵陣，亦或今日上場前未曾掉以輕心……身邊的兄弟會不會多活下來幾人……只是眼下，再去思及這些卻沒了任何意義，不少士兵面色黯然，苦澀嘆息蔓過心田。

    “好個一寸光陰一寸金，朱寨主對這往後的天下光景確是看得通透，老兒得此一理，倒也不好當真追究朱寨主藉此訓兵之事。”

    那邊郭子興揶揄似的言辭過後，搖頭笑笑，復又低聲道：

    “老兒素聞驢牌寨諸事以權於民，以利於民，私以爲朱寨主寬厚仁慈，眼下訓兵至此，瞧着倒不如何手軟，看來一些事情並非流於表象，不過老兒亦有一言送與朱寨主，正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亂世之下，當應如此才會有一番作爲。”

    朱興盛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道：“多謝郭元帥相告。”

    ……

    小靳帶着尚能行走的士兵們清理戰場，往城內搬運依稀可辨容貌的屍骸與殘破的、熟悉的大明軍區制式衣物，他雙目隱隱得紅潤與內疚，幾乎快要哭出聲來，之前一戰，死去的人裏，亦有着早些時與他一齊投奔驢牌寨的上司。

    昔年他只是一孤兒，若無亦親亦師的上司從中照顧，他無以至今日。而今日，他卻未能護得其性命。一路抑制着悲痛，到得整頓好善後的事情，小靳方纔躲入城樓裏，淚流滿面。

    朱興盛從城門上來的時候，去了一趟城樓。瞧着小靳的模樣，暗自輕欸一氣，上前出聲寬解。

    其實關於小靳，朱興盛印象猶存，他仍記得當初在定遠縣的譙樓上，爲使阿爾希德一行順利撤離，他曾暗中將這少年人敲暈。而這少年人在當下，儼然任大明軍區第一師定遠團團長之要職，委實因緣際會。

    “統帥……”小靳聽到朱興盛的聲音，趕忙直起身，下意識一個挺拔軍禮，語氣猶在輕顫，“咱無事……無事的。”

    朱興盛看着眼前與自己年歲相似的身影，拍了拍他的肩，喟嘆道：“沒事，非你之錯，是我之過，想哭就哭出來。”

    “不，絕不是統帥的過錯……”小靳抹了把眼淚，哽咽着聲，又仰起頭，“沙場從來如此，咱懂道理的，況且若不是統帥與那邊提前定下守約，面對他們那麼多的兵馬，便是只據守濠州，咱、雲泥、老嚴……六千多的將士只會在城破之後，彼盈我竭，終究戰死沙場，如今卻因統帥的決定，可以活下去更多人……咱明白的，明白的……”

    朱興盛心頭默然，眼前的少年人一句不提爲何要打，爲何要襄助濠州，眼裏只看得見應該去看見的事情。

    這時忽然想起郭子興在不久前勸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朱興盛的眼底多出幾分嗤之以鼻的意味，復又拍了拍小靳的肩膀，不再言語，出了城樓。

    到得城牆下第二輪交戰開始的時候，杏兒躲過月兒的視線，在城頭遊蕩之際，無意間瞧到跪坐在城樓裏的小靳。那道身影木然而靜默，雙脣緊抿，偶爾殘餘的淚痕映在斜灑而過的天光裏，杏兒眨了眨眼，先是回頭四下瞧瞧，隨後帶着些許疑惑地走近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