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牆裏衆生，牆外洪流（陸）

    當月光拂上大地的時候，濠州城池亮在了燈火當中。

    城牆下，繡着蘇家標誌的棚房搭建起來，蘇繼從城內醫館僱來的二十個郎中在那邊圍着燃燒的篝火，將剪刀、探針、銅釵、藥罐一一排開，周邊則是升起的炊煙，糜粥在鐵鍋翻滾熱氣，搬運輜重的隊伍從中間寬敞的地帶穿行過去，沉悶的秋風吹來，汗腥裹挾着攏散的粟米香氣捲上夜空。

    城牆上，是一道道匆忙奔跑的身影，繞過轉角的呼喚傳令延綿在四合的夜色裏，偶爾也有士兵靠着垛口坐下，低垂目光，沉默着檢查手頭的機弩與長矛。

    總算趕在子時，將四面城牆部署出大概的輪廓，武二郎這樣想着，他邊走邊察看垛口的火炮與投石機，火藥、鉛彈、滾石在過道嚴陣以待，過道那邊，正有七八人擡着沉重的弩車奮力從石梯攀上來。

    武二郎停下腳步，當那些比他更加年輕的面孔吭哧地看向他時，冷峻了快一夜的面色到底流露出一抹笑意，對那七八人出言鼓舞着，“放心，不會有事的，他們破不了城，都可以活下去……”頷首肯定似的笑笑，隨後轉過身，默默走開。

    到得這面城牆中段，武二郎復又頓住腳步，右手伸出去，殘影似的晃動，下一刻，雙指拈住了無意落在垛口之間的秋蟬，出神地瞧上片晌，又鬆開手，視線便也隨着秋蟬抖翅飛遠的方向，眺去北邊的夜空。

    月色下，莫邪山影綽而聳峙的姿影一如當年鑄造的劍氣，這時的山坳之間，長矛如雲，布面甲折射月光，六萬餘人的大軍從更北邊的懷遠縣延綿過來，他們的腳步並未刻意壓低，於是匯聚起來便轟然似地龍翻身，兩道山嶺都在輕顫，無數宿鳥驚散，消散在山外的夜空，籠罩莫邪山的月色漸漸變得幽冷。

    “四位元帥，往前便是濠州城了。”忽有斥候縱馬轉過山坳，趕到大軍前列，下馬上前稟報，“只是眼下已入丑時，那城頭卻是燈火煌煌，憧影往來，隱見牀弩等御守工事。”

    大軍前列的孫德崖虎背熊腰，一身亮銀甲冑，他的重騎異常雄壯，通體披掛漆黑鐵甲，唯有飄在月色裏的紅鬃火焰也似，格外醒目。孫德崖聽聞斥候如此上報，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隨後揮手道：“再去探，待到寅時六刻，看看濠州城內可有煙花升空，另外着一人往南探去，瞧瞧那郭子興是否亦在行軍路上。”

    斥候接令而去，孫德崖身側一大漢輕揚繮繩，一邊逐胯下輕騎前行，一邊側頭問道：“孫大哥，你是懷疑那郭子興使詐？”

    孫德崖沉聲應道：“俞三弟，郭子興終究一介商人，我早年闖南走北，途徑定遠一帶，亦是素有耳聞其人狡詐多變，行事難以捉摸，眼下濠州城這般陣仗，不得不多想背後的緣由……若郭子興使那什麼縱橫之法，與濠州城的達魯花赤合謀，將鋒芒轉向我等，從而坐守其後更多的利益也無不可。”

    孫德崖話音落下，另一人接過話茬，冷聲道：“大哥這番擔憂自然不無道理，那日我便說了，郭子興此人必然靠不住，他是商賈，而我等耕農出身，怎可一齊合作，我等攏共六萬兵衆，誰敢忤逆，要我說，管它甚的無可無不可，率軍直取濠州城便是，非要等到卯時攻城，呵，想來多是商賈的把戲。”

    “魯二弟卻是看得通透……不過這往後啊，於我等而言，商賈耕農，士人官宦，皆作糞土耳！”孫德崖笑去一聲，隨後揮了揮手，對驅馬上前的傳令兵吩咐一聲，復又轉過目光，向着不久前三個焚香結拜的兄弟說道，“諸弟，傳令各部衆，全速行軍，過得山坳地帶，便可安營下寨。”

    與此同時，另一邊，丑時末的朦朧黑夜裏，郭子興的五萬大軍宛如泛着金屬的洪流，從定遠縣往濠州城外挺進。只是出城不久，郭子興想起什麼似的，問向身側一襲白袍亮銀甲冑的張天祐。

    “天祐，秀英呢？”

    “回元帥，馬秀英尚在家姐身邊。”張天祐提着繮繩抱拳應道。

    “哦。”郭子興稍作沉默，復又道，“將她帶着，一齊往濠州城。”

    張天祐聞言愣怔，跟着面色焦急，忙聲道：“馬秀英她一女子之身，如何去得了戰場，姐夫不可……”

    郭子興看他一眼，張天祐立時頓住聲音。過得一陣，看着張天祐面色變幻，似鼓足勇氣又要說些什麼，郭子興輕欸一聲，開口道：

    “天祐啊，你是知道的，馬公與我乃刎頸之交，他將秀英託付於我，轉去宿州謀劃起兵卻再無音訊，恐生死難料……若當真如此，秀英便再無一親人可以依靠，而我與妻子將秀英視若己出，養爲義女，總歸是要替她尋一可靠的夫家。”

    張天佑登時面露喜色，翹首以待的目光迎向郭子興，心頭的雀躍與歡呼幾乎快要溢出來，卻在下一刻聽見郭子興說道：“此前幾次交道，那朱寨主倒是姿儀偉秀，智勇不可多得，更關鍵的是此子尚無婚配，又與秀英年貌相當，老兒此行帶秀英前往，若藉此叫他二人許下婚約，呵呵，當是天作之合的……”

    籠罩大地的月色裏，張天祐面色愕然，目光一點點黯淡下去，隨之升起的，是勉強的笑意，濃烈的不甘掩於其後。

    “一切皆由元帥作主，驃下依言行事。”說罷，稍一拱手，張天祐掉轉馬頭，折回定遠縣。

    回望着漸漸遠去的身影，郭子興暗自輕嘆道：“天祐這般心性與見識當真還需磨鍊……老兒可是當着妻子的面立下保證，叫你日後封侯拜爵的，自古門當戶對，那馬秀英雖薄有姿色，可說到底又如何配得上你……”

    不多時，一輛馬車載着日後的孝慈高皇后出了定遠縣，朝着郭子興追去。路間偶爾的碎石搖晃着馬車，十九歲的馬秀英推起窗格，眨着眼睛望向夜空，璀璨的星光便投落在一對清澈的湖水之間。

    到得馬車趕上大軍前列，郭子興看了眼張天祐甘願充作車伕的憨厚模樣，登時氣得牙癢，面上卻是溫和的，朝着正要下車的馬秀英遞去笑意，言道：“秀英且在車廂待着，今日說媒之事，天祐應是與你言及，這般行頭確實匆促，不過機會難得，秀英以爲如何？”

    “全憑義父作主。”月色光影掠過面孔，馬秀英淡淡笑去一聲，隨後側着身子望了眼後方浩浩湯湯的大軍，跟着默默退回車廂，安靜地合上了窗。

    說着話，濠州城迤邐在大地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