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元定,星位落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我真不偷藍啊字數:2287更新時間:24/06/28 00:29:57
    其實汝、穎兩河的水賊受了招安一事,廬州路的幾方勢力也是知曉的,雖然無從察明聽令於誰就是了。眼下聽朱重二這般分析,想必應是無錯……

    然則說到底,他尋得廖氏兄弟又能如何。那廖氏兄弟一向中立,從不插手此間紛爭,可心裏總歸明鏡也似,又豈會不知廬州路局勢變幻,那水賊受招安之事自是早已察覺,朱重二單憑如此言語怎可得其相助?

    不過到得眼下,朱重二便是難有完全之策,她亦是欽佩不已。畢竟捫心自問,倘使將她換作朱重二,可否着眼於左君弼無意間的蛛絲馬跡,繼而沿着一絲一縷拽出更多隱於晦暗當中的事情?

    答案是否定的。人地生疏,一番適應便須得費耗幾日光景,怎生可能短短一日做到這一步……她暗自搖頭,朱重二這般縝密的心性,她當真自嘆弗如。

    金元雅沉默半晌,心頭複雜難言,這時擡頭道:“還望朱公子寬恕此前輕謾不敬之言,姜妹妹心頭的朱公子的確出類拔萃,當如雲龍所言,性子縝密,多謀善斷,元雅自愧不如。

    只是元雅尚有一事不明,那廖氏兄弟奉行初志,立意鄉里之間,雖是歷來不與廬州路大小明暗勢力從中廝鬥,但總歸耳目衆多,消息無不通達,他們豈會不知水賊一事,防備之慮自當盈而不竭。

    非是冒昧,朱公子昨夜拜訪其實於他們而言並無益處,眼下當口,反叫他們恐遭變故,分卻心力,又怎會一番襄助……許是朱公子待人和善,方纔這般推己及人,但萬不可將應對的主意完全落在他們身上,倒是如今可藉我青軍之勢頭,另作商議,朱公子以爲如何?”

    天光映亮金元雅的髮鬢,她再不復先前凌人的氣焰,一番言語坦率而柔和。這時眺向不遠處的華雲龍,將後者面色的欣然、偶爾的讚許斂入眼底,迎着如此種種,眼睛可愛地眨了眨,脣角到底是不自覺地勾起輕快而愉悅的線條。

    隨後又將清澈的目光定格在朱興盛身上,等着他的迴應。

    “金花小姐思慮周全,自嘆弗如之言卻是妄自菲薄了……”朱興盛搖頭笑了笑,“不過水賊一事畢竟只作引路之用,遊說他們是有着足夠叫其動心的事物,至於是何物,當下要說清總歸得費上些時間,暫不贅述,留於日後有緣再道與你聽,大體上亦是與你有益。”

    頓了頓,朱興盛瞧了眼姥山渡口,那邊已見不到登岸的人影,偶爾的鷗鷺撲棱着落上灘塗,湖面驚濤擁雪,幾座遊船的船舷便在波濤之間左右蕩起忽閃着晶光的浪花。

    金元雅正琢磨着朱重二所言片語,便見那邊的視線眺向遠處,再不言語,如此過得片晌,這時視線又斂了回來,轉而言它:

    “其實我此行本意只爲解決雲龍的事情,將他與一衆僧兵安然帶離廬州路,但一些事情總歸不在預想當中……若不出意外,合淝縣今日會有一場不大不小的騷動,以縣尹出事爲端點,風波大抵要席捲不少州縣……”

    話到這裏,迎着金元雅不解的目光,他倒也不作解釋,只溫和笑笑,言道:“適才那青袍大漢想必便是青軍中人……金花小姐所圖恐也不小,看來今日的巢湖委實熱鬧得緊……

    眼下我只將於彼此皆有益的方策告知一二,至於金花小姐今日種種,卻不必與我細說,我雖與雲龍親如兄弟,但於你而言,總歸是外人,當然金花小姐應是自有決斷的,嗯……這話便且視作徒增了一番口舌罷。”

    金元雅眨着眼,昳麗的面孔稍有疑慮,跟着倒是點了點頭。其實朱重二偶爾的幾句言辭叫她難以理解,譬如合淝縣縣尹出事……幾番琢磨到底是瞧不出端倪,只覺着根由無跡,他又是如何作出的判斷,當下暗自搖了搖頭,姑且將其歸於過度的揣測。

    午時四刻,朱興盛輕聲說起昨夜便定下的方策,支點是落在應對水賊以及左君弼可能有的暗手,由此延伸出去的策略卻涉及到興許會橫生出來的變故……譬如阿速軍,無爲州,乃至江西行省的上賓與儒生們。

    有些是略講,有些則是詳述,方方面面的條理便在那邊溫和的聲音之間逐漸遞進,何時先手做些什麼、突發的狀況該如何應對諸如此類,都有言明……叫人聽着,胸中不由得豁然。

    金元雅便偶爾在某些與自個或有衝突的方策上迎去幾聲,她面色是柔和淡然的,金花小姐的儀態風度總歸是有,但心頭猶如翻江倒海涌作一團。

    天光伴着鷗鷺掠過的宛轉洪亮的鳴叫,自樹梢枝頭迤邐灑落,姜麗小小地移着步子,從那一端不經意似的挪到朱興盛身旁,偷覷他一眼。

    隨後瞧着金元雅柔和面孔逐漸堆起再難抑制的驚詫與敬重,清麗明媚的容顏便迎着些許靜謐的暖色光線,長髮輕舞,脣角舒展也似,勾起幾分自豪的笑意。

    ……

    聖妃廟“鐺——”的一聲銅鑼激盪。

    詩會的品評到得一定階段,總會有一兩首大抵算不得上乘,但足夠亮眼的詩作誕生。隨後便有上賓高聲賦予讚譽,一身青袍的姜公亦會隨之作出相對中肯的評價。

    無爲州的知州等到各方品評落定,在一片目光攢聚當中,微笑着起身言談一二,道着“元也者,大也。大不足以盡之,而謂之元者,大之至也,此間不少詩作既覺氣象瑰麗,亦不失民生國計,全然憂心天下萬民,胸臆之間可見大元風采……”之類的話。

    身旁吏目便將其言語抄錄記下,這本該是胥吏的職事,但眼下多少已經無關風雅之事,趨於世故的味道則要濃烈幾分,胥吏到底上不得如此檯盤。

    而四下的人羣便就那幾首詩作與知州的言論一番交談接耳,屢屢乍起幾聲分明的驚歎,各色人等在這一刻達成共識,話頭由此展開,朝着詩會之外的內容延伸。

    嘈嘈雜雜的聲音裏偶爾亦有一兩聲很快便被淹沒下去的不屑言語,似是覺着不過爾爾,遠不如昨日旱船之作。

    朱興盛瞧着遠處俞海通忿然的面色,這時忽覺衣袖遭人抓緊,輕輕拽了拽,姜麗清越的音調隨之傳入右耳。

    “公子,那人……可是左君弼?”

    遠遠地,左君弼不復甲冑加身的模樣,一襲馬褂襦裙,隱於人流之間,而其身旁,頭頂些許毛髮的少年儒生激昂着聲音,冷笑出聲:“一犬可吠形,百犬方吠聲,如今瞧來當真在理,閣下以爲如何?”

    ……

    另一端,南側山路,張翼敞着袍子,大步流星,帶着寨主叫自個轉告的事情匆匆趕入南麓水寨。

    過得半晌,事情傳達完畢,走出水寨的張翼望向遠處湖面,長舒一氣,目光卻在這時陡然一緊,逶迤如地平線似的水天相接之處,幾座龐然船艦的野性輪廓緩緩自那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