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沒得選，但想別人有的選

    陰暗潮溼的沼澤林裏，一百多位獸人排列整齊，嚴陣待發地站在陸瑤面前。

    三位首領以及海鈴站在陸瑤身後。

    銀嵐垂眸站在陸瑤身側，全體等待她的行動安排。

    情況和陸瑤想的一樣。

    獸人們對她來做行動安排毫無意見。

    每個人深邃的眼眸都很明亮，帶着信任笑容地望着她。

    大概是用看“吉祥物”的眼神看她。

    夜族的壯漢裏也沒有排斥或者叛逆的意思，多數人帶着好奇。

    畢竟她是沒有蝶翼的瑩羽族大家長。

    陸瑤詢問的看向雪塵，雪塵看向負責在周邊巡視的狼獸。

    繼而朝着陸瑤點頭。

    陸瑤左右手各拿着一枚煙霧彈，將一枚拋給右邊首列牛角戰士，一枚拋給左邊首列夜族戰士，字字清朗明晰說道，

    “現在開始我們需要記住兩件事。

    第一件事，煙霧的顏色和氣息。

    紅色的煙霧夜族進攻的命令，味道是硫磺，這個味道，我們夜族很熟悉對嗎？”

    她看向臉上以及身軀上覆蓋着奇異黑紅花紋的夜族壯漢們，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壯漢們聞了聞前排人手上的煙霧彈，他們鮮少出門，不善言辭，肯定的點頭。

    家裏的味道他們怎麼會不熟悉，非常熟悉，沒打開竹筒蓋子就聞見了。

    陸瑤沒看到有人疑惑，側臉朝着蠻角壯漢說道，

    “你們手上的是生薑味道的白煙，每一位力量強大的蠻角戰士，在聞到白煙後，就需要利用暗藏的藤繩將樹木拉斷。”

    “但要記住，一旦看見了紅煙，聞見了硫磺味。

    不管在做什麼，還有多少樹木沒有扯斷必須立刻撤退。

    不許發出任何透露來歷的聲音。”

    蒼風、蠻角獸人們熱情高漲，單手錘了錘肌肉澎湃的胸口。

    表示太簡單了，完全沒有問題。

    這是一場無聲無息的戰鬥行動，煙霧的氣味代替首領獸吼。

    兩個氣味信號，代表各方的進攻和撤退。

    大家對氣味敏感，這兩種自然氣味容易分辨又都刺鼻，真的很簡單。

    “第二件事，要記住，這場行動中受傷不是榮耀，無傷而退才是。

    我們的目的只有獲利，每個人都需要全身而退，不管多憎恨火熊獸人，都需要控制自己想撕咬戰鬥的慾望。”

    第二件事相對於第一件事難一些。

    火熊獸人到處搞欺壓，再三搶奪一直被蠻角部落庇護的小種族雌性。

    能忠心耿耿跟着山輝的獸人，要麼是富有同情心，正義感，要麼是伴侶、母親、親人是小種族雌性。

    這裏面錯綜複雜的仇恨事件數不勝數。

    見到火熊獸喪失戰鬥能力，要控制着不上去踩兩腳…真的不容易。

    儘管如此，大家依舊給出堅定的承諾眼神，忍就忍了。

    先利益爲先，得了豐盛的海魚，能讓家裏飽餐多頓。

    “尊敬的神賜雌性，你早點來告訴我們可以用繩子拉木頭的辦法，我們就不用扛石頭上樹，在樹上綁石頭了。”

    站在前列的蠻角獸人雙眸明亮，笑着攤開因爲爬刺藤導致滿是創口的雙手。

    陸瑤不可思議的轉身看向臉龐、耳根開始泛紅山輝。

    將石頭扛到二十米高的樹上……這主意是人想出來的嗎？

    獸人也是會摔死的好嗎？

    “哈哈哈哈……我就說……還得是我家陸瑤，先將樹砍一半，隔得很遠拽倒，砸死、砸傷他們，這才是真的好辦法！

    搬石頭上樹……我當時就覺得，我的族人真做不到。”

    雪塵自豪的說着。

    墨澤神態淡然，剋制着渴望上揚的脣角，假裝自己不想笑。

    畢竟他當時爲了不爬樹，大夸特誇過着蠻角獸人力量大…

    山輝主意好極了。

    山輝臉龐很紅，他沒殺過獸人，更沒有任何族羣戰的經驗。

    陸瑤說高處落石……就樹頂落石……

    “族長，你別笑山輝大人，他會幫助幼狐族、貓兔一族，採懸崖上的松果，你不是也不會嘛，每個人都有自己會的，不會的啊。”

    海鈴不喜歡雪塵笑山輝，立刻幫山輝解圍。

    山輝深吸一口氣，爽朗笑道，

    “做一隻仰望星星的蠢牛，不是也挺好的，光亮會照在我們身上。”

    他的話對於獸人來說有點深奧。

    墨澤瞥他一眼，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我怕被照多了，蟲肢會斷掉，但你的牛角不一樣，有點太硬了。”

    山輝不知道爲什麼好友墨澤總是和自己唱反調，濃眉擰着，看着他。

    墨澤迎上他的目光，笑的有點兒沒心沒肺。

    陸瑤無奈的搖了搖頭，慶幸大貓貓沒腦子思考，正處於被橘子侵犯佔領的……剋制忍耐中。

    沒辦法，獸人嘛，沒有婚姻律法，更沒有貞潔思維。

    他們的觀念大概是，神賜雌性隨時都可以和相好的分手，隨時可以找很多伴侶。

    永遠都可以追求。

    這一點是這個世界根深蒂固的思想，況且多數部落種族情況也不一樣，她也無法改變。

    好在山輝是位識趣的追求者，禮貌不越界，不然真的可能會被大貓貓錘死。

    山輝是善良明亮的人，從朋友以及盟友的角度來說，肯定希望他能“健康活着”。

    ……

    夜晚潮溼，地面沼澤空氣寂靜，水霧瀰漫間讓環境變得極爲寒冷。

    夜蛛不像蓄勢待發的獸人還能夠走動着刺探情報，有些畏寒的先聚在一起。

    他們勉強能夠承受結冰前的溫度，也就是0度，再冷，他們也會喪失戰鬥能力。

    山輝卻強行拽走了挨在雪塵與銀嵐之間蹭暖的墨澤。

    理由是讓他幫忙多砍幾棵樹。

    老墨澤每一根肢腿都猶如數米長的大砍刀。

    但是老墨澤怕冷的要死，根本就不肯走。

    硬是被山輝從擁有約莫40°高溫的銀嵐和三尾狐之間提走。

    銀嵐知道伴侶怕冷，自己不能變成獸態，就將她抱在懷裏。

    任由雪塵用尾巴靠近，圍坐在擋風乾燥的岩石後面。

    墨澤就厚着臉皮夾在了銀嵐和雪塵之間。

    夥伴之間爲了生存，貼貼很正常。

    畢竟凍不死只會凍僵。

    奈何山輝這傢伙要他命。

    因此墨澤臉上難得染上幾分森冷的薄怒。

    在遠離陸瑤等人後，冰冷狹長的手腕翻轉，虎口反捏住山輝小臂，甩了出去！

    他徹底擺脫他的拉扯，沒好氣說道，

    “大角牛，這種事情你自己能做就不要找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爲什麼總是幫銀嵐說話？你知道的，如果她不喜歡他，或者銀嵐戰敗，我都有機會可以求偶…你是不是在阻攔我？”

    山輝忍的不住的沉着臉問他。

    墨澤是他爲數不多的好朋友。

    可他今天在陸瑤面前的一言一語都像是對他的背叛，甚至對他有“敵意”。

    潮溼寒冷的水汽讓墨澤細密的黑貂絨披風上掛了不少水珠。

    這裏實在是太潮溼，太冷了，比陸瑤家裏那邊低了的十來度。

    墨澤雙臂環抱，忍不住牙齒打戰，甚至有立刻變成的蟲態禦寒的想法。

    正如雪塵說的，獸態隱忍度高，堅不可摧的蟲態也是。

    “我沒時間和你聊這些。”

    墨澤這就要走，山輝擡手摁他肩膀。

    他迅然轉身，自然披垂的黑髮在空氣中劃過冰冷犀利弧度。

    血色紅瞳裏閃過怒色，反手一拳朝着山輝砸了過去！

    看似薄弱的一拳砸在粗壯樹體上，整顆雲杉由產生劇烈震顫，地面泥土跟着微顫，交錯盤亂的樹根有一絲鬆動跡象。

    天地蕭索，到處寒冷砭骨，溼冷溼冷。

    墨澤忍怒的凝視着有點兒吃驚的山輝。

    因爲寒冷，他皮膚蒼白全無血色，唯有那雙血紅的眼眸和嘴脣…紅的詭異妖邪。

    “我們是朋友，但你能不能成功求偶，沒有我要做的事的重要。”

    山輝蹙眉，不知道眼前這個突然冷沉的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你什麼意思？我們要做的事，不就是現在的行動嗎？火熊獸人還沒來，我在詢問你，你爲什麼要這樣？”

    “蠢的聽不懂嗎？在我眼裏能生育強大後代的神賜雌性全就是噁心又悲哀的東西！

    噁心該死的是娜麗那種人，悲哀的是你的長輩親人角鹿、你的妹妹，還有一直纏着你，青鷹部落的那位，她們都是沒有選擇，悲哀的存在。”

    墨澤冷笑，坦然繼續道，

    “我和陸瑤見面只有兩次，也許都沒你瞭解她，但我瞭解銀嵐。

    銀嵐是你們獸人，但他能殺神賜雌性，他根本不信獸神！

    對他而言，不論種族、雄性、雌性沒有不能殺的存在，也沒有一定該死的存在，更沒有該圈禁的存在。

    他無情，但足夠公平。”

    “你覺得我會對伴侶像是父輩一樣？我也不會，她這樣智慧的人，她和別人不一樣，沒有人能夠囚禁。”

    山輝無語的看着墨澤，不太能接受連好朋友都不支持他的事情。

    “你還是不明白和我糾結這些，你當我是出來玩的？！

    火熊部落的人數足夠碾壓任何種族以及部落，能夠輕鬆剿滅我那骯髒的巢穴！

    我是有多無聊拿着無數族人的生命出來陪你玩兒！？”

    墨澤指向陸瑤的方向，薄怒道，

    “她和別的神賜雌性不一樣，不是因爲她有區別普通獸人的聰明智慧！

    是她沒把自己當成你們的神賜雌性，更不屑做神賜雌性！

    她是強大的首領，是和你我一樣身份種族首領！

    她對夜族價值，是值得我明知道會被凍僵，明知道很危險，聽到是她的提議，還一口答應狐狸從洞穴裏走出來原因。”

    山輝狠狠震楞住了，墨澤的目的算是徹底明確了…

    銀嵐不維護神賜雌性，但維護陸瑤，而陸瑤在他眼裏又是夜族首領。

    他爲夜族“重生”而來。

    墨澤的神態凜若冰霜，冷嘲道，

    “大角牛，你天生就去包容每個人，維護你覺得弱小的存在。

    但我一直認爲，你維護是一堆破爛規則！

    神賜雌性以及這個爛透了的世界都對她不公平！”

    “在生與死面前，我喪失了選擇的權力，但我想要別的夜族有的選！我想要他們寒季能曬太陽，夜晚可以點火…

    科塔爾的白天與黑夜，本就該屬於每一個活着的人。”

    沉寂的夜風緩緩吹過。

    墨澤的牙齒輕輕發顫。

    山輝揉了揉發痛的腦袋，沒想到墨澤還是計較過去的事情…

    無奈的回道，

    “因爲你，我已經盡力幫她們了。

    瑩羽蝶族可以隨意進入我的領地，我給他們躲避通行，幫助他們生存。

    我阻攔你報仇，也不僅僅是因爲想維護神賜雌性，你知道的…那會導致夜族更難生存。”

    “我知道你盡力了，你對得起每個人，你是小種族的首領，你想用規則保護她們，可他們被保護那麼久，也該輪到我們了。

    我對別人的情感、伴侶的事情沒興趣。

    如果一定要有，我希望女王僅和這只暴雪獸在一起，去做一位偉大的首領該做的事情。”

    說道這裏，墨澤勾脣一笑，嗓音惑人，

    “問你一個問題，就算你和陸瑤在一起，你能釋放每個部落的神賜雌性嗎？

    如果她們犯了錯，殺害了僅吃草葉的無辜瑩蝶，你會公平的殺死她們嗎？”

    山輝啞然，神賜雌性是繁育強大獸人後代的存在…殺？

    墨澤看他表情就明白了，紅眸閃動，優雅笑道,

    “我們夜族的首領會，銀嵐也會，而我…終將見證這一切發生。”

    說完，轉身就撤。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凍得牙顫，還是難過的牙顫。

    他不是沒想過屠殺蝰蛇一族報仇，然後呢？

    神賜雌性在獸人眼裏是宛如獸神般的存在。

    他去殺會給全體夜族帶來滅頂之災！

    他想殺人，沒幾個人能攔得住。

    可想救人、想要獲得公正的制裁，舉目荒涼，孤立無援。

    因此在墨澤眼裏，銀嵐要殺就公平的殺所有人，陸瑤要熱愛就公平熱愛所有人。

    得知陸瑤敢搶劫火熊部落，他就覺得看到了奪目耀眼的日光，終於不用繼續爛掉了…

    墨澤重新回到岩石後面的時候。

    陸瑤被銀嵐攬在懷裏，手上拿着一根長長的樹枝。

    她輕而易舉的就繪出了這一片的地形圖。

    包括岩石區域、水潭、泥溝。

    根據海鈴從前線傳遞回來的情報，她又在地形圖上畫出火熊獸人可能前行路線以及自己人應該呆着的位置，幫助獸人們更加清晰行動的順序走向。

    詳細到第一批顆樹被拉倒，火熊獸人做出反應散開後，下一批樹往哪裏倒，她都畫了箭頭做了規劃。

    這種想象力讓獸人們歎爲觀止，也很喜歡聽她的各種預判猜測。

    墨澤漸漸也聽進去了，厚着臉皮坐在了雪塵過分溫暖的尾巴上，還直接用冰冷的手扯過他一條蓬鬆暖燙的狐尾抱在懷裏。

    給了他一個，“好兄弟，救救命”的求助眼神。

    雪塵本能排斥，想拽回尾巴，墨澤指了指巍然正坐的銀嵐，意思是，他不給自己暖，他就往銀嵐那邊靠了。

    雪塵發出一陣磨牙聲，咬牙忍了。

    “大家都很冷嗎？可惜不能點火，如果能找到炭就好了，這樣我們在寒季可以人手捧個小暖爐。”

    陸瑤見墨澤都抱狐小弟尾巴了，遠處岩石後的坐着的壯漢們臉色也不太好，似乎都忍着先不變成蟲態，不想提前消耗能量。

    “你們去叫他們都過來，我們圍住他們，他們不是瑩羽蝶，不釋放粘網就不會影響我們嗅覺。”

    蒼風部落的獸人當然沒問題，直接點頭去了，幾個領頭的蠻角獸人沒說什麼，繼續詢問起陸瑤一些小細節。

    他們天性的排斥冰冷、多足且有毒的蟲子，但現在一起合作，也不能過多排擠人家。

    全部圍聚在一起，大家都暖和了不少，陸瑤說得有點口乾了，便安靜下來在寂靜的黑夜中等待消息。

    地面傳來細細碎碎的挖土聲，傾斜的地洞裏，先冒出一對豎長的兔兔耳朵，海鈴的聲音傳來，

    【小族長，火熊部落的人快抵達黑沼澤了，他們的隊伍裏黑熊、棕熊獸人有三十人左右，負責託運的駝族獸人有四十多個，人數比我們想的多。】

    海鈴不會出來，她的任務是在地下傳遞情報。

    爲了行動萬無一失，他們的監視哨點有三個。

    第一個是由蠻角獸人把守的平原哨點。

    蠻角領地臨近火熊領地，在領地周邊巡視的蠻角獸人見到火熊隊伍走出山谷就會將情報傳給長耳兔。

    迅疾的長耳兔會在火熊族趕到前通知過來，且早早的鑽進地下，不會在地面留下任何的可疑氣息。

    第二個是黑沼澤平原的入口。

    安壯、大巖兩人蹲守在那裏放哨。

    第三處距離黑沼澤海灘最近的溼地，黑炎帶着穩重的成熟的中年一輩人守在那裏，交易一旦完成，他們就會通知海鈴，讓全體準備就位。

    海鈴是專職的地下情報員。

    獸人耳力好，地上的風吹草動容易讓他們警惕，而地下幾乎不會，也很難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