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亂朕之天下也!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雨中城市字數:3179更新時間:24/06/27 00:04:43
    李斯瞠目結舌地看着遠處那座仙山。

    仙山似是直接出現在天空之上,仙氣蒸騰之間,若隱若現。

    而仙山之上,又有亭臺樓閣,與秦制若有不同,然卻同樣高聳巍峨,宛如天宮。

    樓閣之間,似有仙人往來,穿着亦與人間有異。

    細細而觀之,仙山上古樹參天,竟似有數十丈高。而古樹簇擁之下,有一金字大殿拔地而起,其上日精閃耀,彷彿鋪滿黃金。

    李斯頭腦一片轟鳴。

    此絕非大秦之地,甚至都不似人間之造物!

    恐怕,真是仙山!

    那數十丈高之古木,大秦便不曾有!

    或許,此乃是傳說中的建木?

    《山海經》有云:有木,其狀如牛,引之有皮,若纓、黃蛇。其葉如羅,其實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傳說中,建木乃是神人登天所用,恐怕亦只有如此高大之古木,方纔能與天齊吧?

    至於那座金字型巨宮,竟能從建木之樹冠上探出頭來,莫非,此乃天帝之居所?

    “斯,此可是東海仙山?”始皇帝的聲音響起,把李斯從失神中喚醒。

    他這才反應了過來,臉色微紅。

    畢竟,方纔他才言之鑿鑿地說過,不曾發現仙山之屬。

    結果下一刻,便有一座仙山從天邊出現,展現在始皇帝和自己眼前。

    莫不是,神仙們聽到了自己對其之詆譭?

    神仙乃有如此之惡趣?

    微微搖搖頭,李斯拋開心中之荒謬。

    始皇帝顯然並不曾留意李斯方纔之言,想來當時他已經看見了那座仙山。

    定了定神,李斯恭敬而篤定地開口:“啓奏始皇帝,此,或非仙山,而是,蜃景!”

    “蜃景?爲何物?”始皇帝終於轉過頭來,雙目赤紅地看向李斯。

    李斯心頭一突,他硬着頭皮繼續開口:“始皇帝可知發鳩山?”

    “朕自然知之。精衛填海朕亦讀過。”始皇帝聲音重新變得沙啞低沉,眼中紅光更盛。

    李斯爲始皇帝之丞相,自然知始皇帝甚深。自始皇帝與方士同住,服丹之後,脾氣便暴躁了許多。

    先前始皇帝僅僅只是酷殺而已,對膽敢擋在他統一六國面前之人,他冷酷而無憐憫,卻對臣屬以及大秦之民,極其愛護。

    從他即位至今已有三十餘年,從未曾有過無罪而誅之事,除了長信侯嫪毐與太后趙姬所生之兩個孩子。

    而現在的始皇帝,性情乖戾,便是獨處之時,亦不由自主手握劍柄。想來其中有方士欺騙之因,亦有其自感壽數將到,而不死之藥無着等諸多緣故。

    而每當他聲音沙啞低沉,雙目泛紅,便是動了殺心。雖至今依然無一位大臣死於其劍下,但誰願意去賭始皇帝之耐心?

    然而李斯不得不賭!

    他偷偷看了一眼帷幕深處,那裏有一雙眼睛,意味深長地注視着他。

    李斯汗流浹背,他將身體拜伏到最低,恭敬地開口:“始皇帝日理萬機,尚如此博學,斯深佩之。”

    “古書有云,北二百裏,曰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漳水出焉,東流注於河。”

    “然,精衛爲雌,發鳩山上尚有雄鳥,名志,貌與精衛同,其聲悅耳。”

    他繼續說道:“二鳥比翼而出,齊至海中,亦同時而返。然精衛銜石填海不絕,而志鳥則以自身投海。若是入海,便爲蜃!”

    “蜃受日光,便發水氣,乃成蜃景,或是仙山,或是金珠之地,以誤世人!”

    “古人常言,”李斯偷偷看了始皇帝的臉色一眼,“炎帝之少女女娃溺斃東海,乃化善惡二鳥。善鳥填海,誓令天下再無溺斃之人。而惡鳥投海化蜃,以引誘不知者入海而溺之。”

    “以爾所說,二鳥貌同,且齊出同歸,又該如何分辨?”始皇帝眼中紅光漸退,取而代之的卻是如同鷹隼一般之銳芒。

    “唯有觀其行,而辯其言。”李斯鬆了一口氣,然而面上卻沒有絲毫表示。

    他繼續說道:“精衛者,訥於言,僅行其事,縱鳴亦只呼己名精衛。志鳥者,以聲誘人,以動心之物惑人!”

    始皇帝眼眸微閉,似在沉吟。

    足足沉默十息,他方纔重新開口:“爾且退吧,傳令,廷尉斯博識,賜玉鬥一雙。”

    “斯謝始皇帝賜,請退!”李斯行禮,目光再次偷偷看了帷幕之後那個身影一眼,灑然而退。

    而始皇帝靜靜矗立於大堂之中,看着遠處的仙山。

    “令高!”

    他突然幽幽地開口。

    “臣在!”

    一個寬袍大袖的人影從帷幕後走出,拜伏於始皇帝腳下,正是趙高。

    “令高,依爾所見,滿朝之中,何人爲精衛,何人又爲志鳥?”始皇帝聲音幽然,似有感慨。

    “臣不知也。”

    趙高面沉如水:“然始皇帝下令,天下有稱神仙方士者斬。此令之下,若仍有稱神仙者,或爲志鳥!”

    始皇帝微微點頭,趙高此語,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他自少時即位爲秦王,夙興夜寐,苦心孤詣,乃三十年,終於得償所願,實現一統天下之偉業。

    此功業已遠超周文之聖王也,故名自己始皇帝,天下鹹服。

    然而一朝因爲方士事,而成天下笑柄。

    世人只知他貪慕長生,卻不知他之志從未改變。

    若是他志如此輕易便爲外物所奪,又如何能建立此等不世之功?

    始皇帝之所以欲求不死之藥,乃是爲大秦萬世,天下萬民亦安享萬世太平!

    若僅僅只是誤解始皇帝之心意,倒也罷了。反正此次殺方士,已然讓自己留下酷殺之名。

    真正讓始皇帝怒不可遏的乃是,此次東巡,他竟然發現,天下亂象已顯!

    將將一統八年之天下,竟然隱隱似要重回大爭之世!

    李斯之言,甚是有理。

    神仙方士者,皆無稽之談,乃是志鳥之鳴!

    便如此時天上那蜃景一般,是亂吾心志之物!

    “既如此,”始皇帝冷冷地開口,“朕要看看,究竟是哪只志鳥,尚言神仙之事……”

    “欲以亂朕之天下!”

    ……

    琅琊山下,少端不知始皇帝之龍舟正沿着沂水一路東行,不時將入琅琊縣境。

    亦不知僅僅百餘丈開外,有一白蛇正在化蛟。

    他此時已經悲不可抑,伏地大哭。

    祈雨之詞乃是周文聖王所制,雖爲反問,實爲自省。

    今琅琊郡,正是百姓困苦,大興宮室,又有方士酷吏爲讒言者以閉始皇帝陛下視聽。

    周文聖王乃有三問,若有一問犯之,天便不雨。

    而今三問齊犯,上天罪之,豈不是理所當然?

    然吾等琅琊縣人如何?

    其他鄉老們此時同樣已然是面色悽然。

    琅琊自古困苦,土地貧瘠,又有海鹽侵蝕。

    雖住在大海邊,然此時造舟技術有限,鄉民對大海依舊充滿敬畏,最多只是去海邊垂釣撒網而已,根本不敢深入海面,所得自然有限。

    故此琅琊之民一年所得,亦僅夠溫飽而已,且大部分依然出自田地。

    若是今年顆粒無收,恐怕縣中老朽盡數都要餓死。

    老朽者死倒沒什麼,怕的是,若是再旱下去,山上野果亦旱死,野獸都被餓死,恐怕在場的稚子亦無法倖免!

    這是先民們最殘酷的智慧,每到危難時刻,先拋棄掉老人。若是危難仍無法度過,則放棄孩子。只剩青壯男女留下做陽春,如此族羣尚有延續之機。

    否則,族羣絕裔!

    “或許吾等此時去仔細尋尋,尚能找到那條妖邪。”一名鄉老喏喏開口。

    “正是,若是能斬了那妖邪,或許就能平息老天之怒氣。”另外一名鄉老亦開口。

    “胡說八道!”

    少端忍無可忍地跳了起來,他怒吼着開口:“官府不思救民,上天亦不垂憐我琅琊縣。”

    “天地間尚有何人可救我琅琊縣數萬黎元?”

    “唯神仙爾!”

    他惡狠狠地開口。

    “神仙?”鄉民們再次渾身一震,這已經是少端今日第二次提到神仙。

    “少端慎言,”一名鄉老瑟縮地看了一眼四周,四周並無外人,只是祭臺旁正做小戲之稚童亦因爲少端這一聲怒吼停了下來,戰戰兢兢地看向這邊。

    做了個手勢,示意稚子們繼續,鄉老小心地開口:“少端,不可言神仙事!”

    “就是,若是爲外人聽到,吾等今日縱是求來了雨,亦會死於秦人刀斧之下!”

    “少端,爾可是中暍了?當日言神仙方士者在縣中斬首,爾尚是監斬之人!”

    “爾等可曾見方纔那位異人乎?”少端此時已經無所謂了,他乃是琅琊縣官吏,有俸祿,再如何亦不會餓死他。

    然而,若是琅琊縣人餓死,他身爲牧民之吏,又有何顏面可獨活?

    “異人?可是方纔那位先生?”一名鄉老開口,正是之前向少端報告的那名。

    “正是,他方纔言,此白蛇非妖邪,而是真正瑞獸!”

    “吾等若是要解除旱情,尚需着落在此瑞獸身上!”

    少端言之鑿鑿,而鄉民們再次面面相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