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種因得果

    奎虎妖王提着劍，一步一步走下來，走到狽先生面前。

    身爲上位者，最痛恨自己手下和敵人眉來眼去。

    哪怕狽先生反復強調，說自己只是和沅鹿妖王有些私交，並不影響陣營之間的立場。

    可是奎虎妖王仍然覺得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就好比自己的女人跟別的男人聊得火熱，但是她卻告訴你只是純友誼，雖然偶爾會有火花來電，但是不會背叛你。

    這誰忍得了？

    去特碼的純友誼，鬼才信你們之間沒關係！

    林山等人暗自期待，今日王帳之內會不會血濺五步。

    狽先生眼睜睜看着奎虎妖王走過來，似乎真的動了殺心，忍不住悲呼大喊：

    “想我狽寬忠義一世，竭力左謀，向北望星提劍立，一心只爲大王憂！”

    “這幾百年來，無論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全力以赴，從來沒有半點懈怠，把大王事業當做我的身家性命，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失足成爲千古大恨！”

    “但是我的一番苦心，不但不被理解，還遭到懷疑猜忌！”

    “如果按照這三個人類的打法，大王你就是有百萬大軍也不夠糟踐。沅鹿妖王天資絕世，他可以失敗無數次還能捲土重來，而大王冒險只要失誤一次，今後就會永世不得翻身！”

    “罷了，罷了，不聽我言，你日後定會成爲沅鹿妖王的踏腳石，算我狽寬跟錯了人，你殺了我吧！”

    ......

    奎虎妖王本來聽到前面幾句，心裏念及舊情，腳步停頓有點動搖，可是狽先生竟然性情剛烈無比，最後主動求死，直接把它又惹毛了！

    “狽寬，這幾百年來，本王對你言聽計從，倚爲心腹重臣，凡大小事都與你商量，更是給你一妖之下萬妖之上的地位，你敢說本王對你不好嗎？”

    “可是你看看你做出什麼成績？沅鹿那小子剛開始不過是個跳脫的匪寇，聚嘯山林，四處流竄，本王全權交給你去剿滅，你卻硬生生讓它發育到現在，直至成爲尾大不掉之勢！”

    “更別說你還和它惺惺相惜？你對得起本王嗎？你對得起我對你的信任嗎？”

    “現如今局勢大好，眼看勝利在望，你卻要排擠同袍，陷害三位軍師，還勸本王收兵，擾亂軍心，你覺得我該不該殺你？”

    ......

    看着咄咄逼人的奎虎妖王，大帳之中舉目四寂。

    狽先生無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淒涼一笑。

    道不同不相爲謀。

    它知道奎虎妖王已經被林山三人洗腦，也被眼前的一時大勝衝昏頭腦，只想着走捷徑速成，根本聽不進半點老成持重之言。

    “大王，允許老臣最後一次叫你大王...”

    “事到如今，我們的君臣關係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當初過往歷歷在目，猶如昨日初遇...”

    “日後我不在的時候，每逢大事還需三思而行，權衡利弊，衡量得失，萬萬不可輕信他人...”

    “老臣跟隨這麼久，深知您性格率真，坦誠豪爽，容易被身邊人矇蔽蠱惑，凡事總要多留一個心眼，防人之心不可無...”

    “切記...”

    ......

    狽先生伏在地上，老淚縱橫。

    似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開始絮絮叨叨交代後事，再三叮嚀囑咐奎虎妖王，告訴它沒有自己的日子裏一定要保重。

    情真意切，款款深深。

    林山三人大受震動。

    四周衆妖將聽到動情處，回想起過往百年同在帳下的點點滴滴，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奎虎妖王握劍的手，也止不住地顫抖，那種劇烈的掙扎，正反應着它內心的猶豫。

    一股悲涼悽切的意境，在王帳之中蔓延。

    良久。

    “啪嗒！”

    “鐺鐺鐺鐺鐺～～～”

    龍紋金劍掉在地上，與王帳中的石毯發出清脆的交鳴。

    奎虎妖王極爲重情，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它閉上虎目，轉過身背對着衆將，長嘆一聲。

    “你走吧，本王不想再看到你...”

    “大王！”

    狽先生大喝一聲，身上傷口崩開，顧不得疼痛，厲聲帶着急迫。

    “殺了我，成全我的忠義！”

    “不，本王不想髒了自己的手，你走吧...”

    奎虎妖王不爲所動，它不想再看到狽先生了，它覺得心裏堵得慌。可是要它下殺手，它也狠不下那個心，索性眼不見心不煩，攆走得了。

    狽先生臉上大急，如果不能被奎虎妖王親手所殺，成全自己的名節，反而被驅逐離開了奎虎妖王，在外孤獨苟活一世，那麼到時候不論結局如何，自己都會坐實罵名！

    倘若日後奎虎妖王徹底敗在沅鹿妖王手中，它會被同陣營妖族戳着嵴樑骨罵，是它給了對方二百年的發育機會，造成如今後果都是它先前辦事不利的鍋。

    而倘若日後奎虎妖王打贏了沅鹿妖王，那麼恰恰證明自己是個廢物，兩百年都搞不定沅鹿妖王，結果三個人類一來就幫奎虎妖王完成了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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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不管如何，都逃脫不了註定悲慘的結局。

    那麼，還不如索性死在奎虎妖王劍下，成就一個忠諫死臣的名聲，總好過遺臭萬年！

    狽先生自開啓靈智以來，深受儒家經典薰陶。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大王！殺了我，快殺了我！”

    狽先生爬過來，撿起地上的金劍，哀求着想送回奎虎妖王手裏，那股子可憐勁兒，在場衆將紛紛轉頭不忍去看。

    但是奎虎妖王沒有接過，而是勐然一甩大袖，直接把它推到一邊。

    “鐺鐺鐺鐺鐺～”

    金劍再次掉落外地，還有被推倒側臥的狽先生。

    “滾吧！”

    奎虎妖王走回王座高臺，依舊背對衆將，誰也不知道它臉上什麼表情。

    狽先生淚如雨下，聲嘶力竭乞求。

    整座大營中裏裏外外，所有小妖都聽到了，一個個停下手頭事物，愣愣站在原地。

    王帳之中。

    “滾啊！”

    奎虎妖王實在聽不得老狽的絮叨，它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了。

    狽先生還在痛苦抽搐，它實在不甘心就這麼被驅逐！

    然而，事情由不得它。

    從發酵的那一刻開始，就已註定無法挽回。

    “來人，給我把狽寬拖出去，丟出大營！”

    奎虎妖王一聲令下，立馬就有兩位王洞之中忠心耿耿的嫡系妖將走出，架起狽先生就往外拖。

    狽先生腳爪扣地，在王帳地下留下兩道深深劃痕，還在伸手似乎想要抓住奎虎妖王高大的背影。

    “不，大王，你不能這樣對我！”

    “士可殺，不可辱！”

    “你快殺了我，快殺了我啊！”

    “大王，大王...”

    ......

    聲音漸漸遠去，微不可聞。

    王帳之中燈火通明，碳烤盆今天燒得格外旺盛，所有妖心裏都感覺格外燥熱，卻又強行忍耐。

    它們既不滿狽先生，但是這時候又同情狽先生，心裏矛盾得很。

    林山和九幽少主此時默不作聲，絆腳石走了就好，這個結局也不是不能接受，可鍾神秀這時候忍不住站了出來。

    “大王，今日不殺狽先生，來日很有可能成爲大患啊！”

    奎虎妖王無力揮了揮手。

    “數百年君臣之誼，點點滴滴，歷歷在目。狽寬曾經幫助本王良多，這次饒它一命，就當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吧...”

    “可是，萬一它投靠...”

    鍾神秀還想再說，但是被林山和九幽少主拉住，這種時候奎虎妖王正是情緒不穩定之刻，不該再去刺激它。

    狽先生死不死，奎虎妖王說了算，他們根本無權干涉，只能暗中引導，但是過猶不及，點到爲止。

    鍾神秀還是不甘心，它覺得一旦一個人受到了極大的心理創傷，很有可能信念崩塌，爲了證明自己，做出與以前不同的抉擇。

    然而奎虎妖王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了，直接下了逐客令。

    “本王想靜幾天，你們退下吧。”

    衆妖將陸陸續續離開，林山三人無奈，只能一同走出了大帳。

    回去的路上，三人在營中邊走邊聊，用的神識傳音。

    “大哥二哥，狽先生此妖非同尋常，其帶兵能力可謂是妖族一絕，今日放任它離去，恐怕是禍非福啊！”

    “三弟，我又何嘗不知，但這是大王的決定，我們無法干涉，只能聽之任之。”

    “依我看，兩位賢弟也真是囉嗦，既然害怕狽先生出現變數，不如現在就去營外尋覓，想來這頭老狽還沒走遠，直接追上將其斬殺就完了！”

    “此舉不妥，放走狽先生是奎虎妖王的意思，可見對其還有舊情，我們兄弟如果前去追殺，那就是不給奎虎妖王面子，會影響接下來殺進洪崖洞的大計！”

    “二哥言之有理，現階段緊緊跟在奎虎妖王身邊，抓住機會勸它進兵才是正解，其他有可能影響我們目標的事情，的確不宜節外生枝。”

    “嗨，你們兩個，繞來繞去，不還是下不去手？那你們逼逼賴賴什麼？”

    九幽少主原本就覺得鍾神秀事多麻煩多，現在覺得林山也有點瞻前顧後，讓他十分不爽。

    三人各懷心事，暫且按耐不提。

    ......

    平原之上。

    狽先生如一頭孤獨的老狼，默默走在荒野之中，失魂落魄好似行屍走肉。

    它眼神呆滯，臉色木然，胸中很早就確立的治國平天下的夢想，就這麼破碎了。

    一直以來，它的忠心從來沒有變過，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讓它信念崩塌，六神無主。

    一個人在最孤苦伶仃，不被理解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多半就是找一個人傾訴。

    狽先生也不例外。

    它在渾渾噩噩中，憑藉記憶印象，來到了十幾年前的一處熟悉之地。

    這裏處於一塊盆地之中，四周被峭壁包裹，鳥語花香，清泉流響，一片片金色麥浪隨風飄揚。

    秋天本就是麥子熟了的時節，這時候七月流火剛過，來到八月酷暑，一個個身影正在田壟間忙碌收割，好一片繁華景象。

    難以想象在吞星山脈深處的斷崖禁地之中，竟然還有這麼一片世外桃源！

    微風拂過，濃郁的麥香飄來，狽先生行走在田間，呼吸着沁人的味道，臉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連帶着心情也舒緩了一點點。

    這些麥粒顆大飽滿，都是優質靈谷，倘若拿到外界，也多半只有人類的巨頭世家才會有條件種植，而在斷崖禁地內部，這裏有處天然靈脈，也是當初狽先生借自己身份地位，贈與此間主人。

    沿途收麥的身影看到一條老狽走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一個個熱情打着招呼，彷彿好久不見，又彷彿就在昨天。

    “狽先生，您來了！”

    “十幾年過去了，感謝您當初的援贈！”

    “少主和先生前些日子還提起您來着，沒想到今天就見着了！”

    “新摘的靈谷，您要不要嚐嚐？”

    ......

    原來這些說話的，都是人類修士，他們夾道歡迎狽先生，彷彿歡迎自己人回家一樣。

    狽先生也不客氣，特意拿過來一把品嚐了一下，嘴裏不住說好。

    狽這個種族按理來說吃肉，不過到了這個狽先生這個境界，雜食也沒有問題，更不用說吸收靈氣了。

    只不過妖族大都不太愛吃熟食，感覺生吃才有味道。

    狽先生直接問起了這幫人族。

    “你家少主和先生，可在裏面歇息？”

    衆人紛紛稱是。

    有些人還特地問狽先生，需不需要他們把少主和先生請出來，狽先生連稱不必。

    它越過田壟，大搖大擺走向盆地深處，裏面不光有靈谷，還有靈茶，藥田之類，層次排列，錯落有致。

    一切安排規劃得井井有條，明顯能夠看出來，此間主人不是小門小戶出生，足夠見多識廣。

    途中經過幾條清澈明珠般的小溪，還有水車，狽先生駐足在小橋邊靜靜看了看水中的魚兒，略微放空之後，才嘆了口氣繼續前進。

    終於，來到幽深之處。

    小橋對面，兩名年輕人，正負手而立等候多時，眉眼含笑看着它。

    “狽先生，十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狽先生看到這二人，眼眶忍不住溼潤起來，他真是一頭多愁善感的妖啊！

    十多年前，兩名年輕人帶領一幫族人，不知爲何毅然決然勇闖斷崖禁地，破天荒奇蹟走出了極光海，在這裏遭遇九死一生時，恰好遇到了正在考察地形的狽先生。

    他們一見如故，從四書五經談論到天下大事，兩位年輕人一個出身雲川書院，一個出身景陽學宮，都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人物。

    狽先生從他們這裏獲益匪淺，邀請他們來自己洞府做客，想要推薦給奎虎妖王做同僚，但是二位年輕人以自己來到斷崖禁地另有要事爲由，婉拒了狽先生。

    狽先生當時不僅不以爲意，反而派兵護送一行人來到這處安身之所。

    後來狽先生回去後，向奎虎妖王提起過此事，希望能以元嬰妖王之尊親自前去邀請二人，以這二人的才智，定能幫助它擊敗沅鹿妖王逐鹿天下。

    不過奎虎妖王沒有親眼見識過二人的厲害，自然難以屈尊，此事不了了之。

    再然後兩大妖王明爭暗鬥如火如荼，狽先生也漸漸沒時間照顧這邊，任由兩位年輕人帶領族人，在這裏安家落戶，似乎忙碌着尋找什麼東西。

    今日，大起大落後，它重新回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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