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置身事外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怪誕的表哥字數:3641更新時間:24/06/27 20:57:45
    夜愈深。

    右相府中堂溫暖如春,唯杜妗的聲音帶着些冷峻之意。

    “兩願方能稱爲和離,今可有誰人問過妾身願否?又有誰人在意過李亨爲達目的如何逼迫妾身?他不仁我不義,請右相賜紙墨,妾身親筆寫狀紙便是……”

    其後又過了許久許久,堂上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沒完沒了,杜五郎站在那聽得昏昏欲睡,頭不住地往下掉,如母雞啄米一般。

    忽然,他一個激靈,甩了甩自己的大腦袋,藉着兩頰的肥肉抖動讓自己清醒一點。

    “噗嗤。”

    不知何處傳來女子的輕笑聲。

    杜五郎愣了愣,轉頭向側壁看去,只見那選婿窗的絳紗後有個人影晃動,隱隱能看到雲鬢高聳,是個女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連忙低頭看向腳底,心中憂愁,再無半點睏意。

    沒留意到方纔薛白說了句什麼,屏風後的李林甫語氣也帶着笑,道:“也罷,便許你帶杜二孃回去,但不許她離坊半步。”

    “多謝右相。”

    聽得出來李林甫頗高興,又道:“社稷往後不至於交由昏弱儲君,此事你出力不小,回去好好用功。”

    “是。”

    杜五郎瞪大了眼,只見薛白執了一禮,與杜妗一起轉身往外走。

    他也連忙跟上,忽然又想起一事,遂轉頭瞥了眼,只見皎奴依舊立在堂上,並不跟來。不由心中大喜,須臾稍稍有些離別之緒,遂揮手作別。

    此時已宵禁,李林甫遣了金吾衛巡卒持文書送他們還家。

    夜路騎馬,薛白騎術不好,依舊與杜妗共乘,由她執繮。

    宵禁中的長安大街黑漆漆,唯有那金吾衛手中提着的燈籠泛起一點亮光,引着他們前行。

    行到昇平坊,杜妗忽然不自覺地嘆息了一聲。

    氣息吹到薛白耳朵裏,有些癢。

    他卻沒做反應。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經歷這些,大抵是傷心無措的,她又逞強,他只當沒聽到便是。

    就這樣默默駐馬等了一會,坊正被喊起來覈驗了文書,打開坊門……

    ~~

    今夜杜宅一直亮着燭火,諸人都未睡。

    待聽到馬蹄聲起,門房連忙站起,推開虛掩着的西側門,大步向前廳跑去。

    “回來了,回來了!薛郎君神了,真把二孃接回來了!”

    一時間杜宅便熱鬧起來,衆人紛紛往前院涌。

    “回來了就好。”盧豐娘由彩雲、青嵐扶着,一路小跑,嘴裏哭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還能改嫁。”

    趕到前院馬房,正見杜妗有些吃力地下馬,她連忙讓兩個婢女上去幫扶。

    薛白本還在扶杜妗,見她們來了便讓開,卻被青嵐頗爲幽怨地瞥了一眼。

    不久前,也就是在這個院裏,他在昏迷中隱隱聽到盧豐娘的嚎哭聲才轉醒過來。

    今日終於又聽到了。

    “嗚嗚,可算回來了,我就在想啊,既已沒名沒份了,還被他藏着,豈不比被打落掖庭還苦?連指望都沒。”

    “娘,瞧你說的。”

    “人說你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嫁進杜家那年,你才這麼點大,嗚嗚,這麼一點大,如今出落得這麼漂亮,誰見了不誇句好,誰都指着你。嗚嗚,你從小就是要強的性子。”盧豐娘哭得聲不成句,末了,抹着淚又道:“沒事,改嫁,不愁嫁不了個好的。”

    杜妗只是笑,拍着盧豐娘的背,道:“娘啊,都看着呢,失了體面。走吧,先回屋。”

    “你阿爺還昏迷着呢,愁死人了。”

    “……”

    衆人往裏去,杜家姐弟自與盧豐娘到內宅說話。

    管事全瑞讓別的下人都散了,留只下他兒子全福。他往門外看了一眼,向薛白問道:“薛郎君,那位沒跟來了?”

    薛白笑着搖了搖頭。

    “她的事辦完了,不用再跟着我了。”

    全瑞不由鬆了口氣,臉上泛起喜色,先去把門給栓了,擡手道:“這邊說吧?”

    “請。”

    三人到了東廳,全瑞撫須長嘆道:“從昨夜起,小人這一顆心就惴惴不安,如今可算安穩了。”

    全福道:“我也是,薛郎君不知道,昨夜她追我時,我可嚇壞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們昨夜……”

    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三人停下話頭。

    過了片刻,杜五郎進來,好奇道:“咦,你們在聊什麼?怎又不說了?”

    全瑞應道:“不過是問問右相府的女婢是否還來。”

    杜五郎會意,笑道:“她不來了你們很高興吧?”

    杜媗進來道:“但與五郎說了吧,免得他心中疑惑,反而說漏了嘴。”

    全瑞問道:“五郎疑惑什麼?”

    “我與你們說,昨夜不是有兇徒來過嗎?我在正房見到幾個帶着金汁的腳印。”

    “啊。”全瑞道:“那該是小人沒留意踩到了……”

    杜五郎不等他說完,道:“但怪的是,我臺窗上也有,可只有那兇徒爬上我的窗臺。”

    全瑞吱唔着,道:“五郎,是小人上了你的窗臺。”

    “我是說昨夜有兇徒闖進我屋中,猛地一捶我。據說是太子想要滅口,唉。他定是與全管事踩到了同一灘金汁。”

    “小人是說,”全瑞道:“就是小人猛捶了五郎的牀。”

    “啊?”

    全瑞道:“其實就沒什麼兇徒,都是大娘與薛郎君安排的,爲的是讓右相更信任薛郎君。”

    杜五郎眼睛瞪了瞪,其後卻也明白過來,道:“我就說太子不會派人來滅口的,但你們也不必瞞我吧?我口風可緊了。”

    “倒不是瞞你。”薛白道:“怕你在皎奴面前演得不像。”

    “若要我演,我也是演得像的。”杜五郎嘟囔着,走了幾步,道:“讓我猜猜,引走了皎奴的是全福,對吧?”

    全福應道:“是小人。”

    “她有武藝在身,你如何跑脫的?”

    “薛郎君說她怕臭,小人與阿爺便先將茅廁弄髒,在院牆上踩了腳印。嘿,其實她追來時,小人就躲在茅房桶堆後面,她卻以爲小人飛檐走壁跳走哩!”

    全瑞則道:“小人卻還是疏忽了,事前佈置時沒留意到腳底沾了金汁,教五郎看出了端倪。”

    杜媗向薛白問道:“如今李林甫拿到太子暗養死士的關鍵證據,聖人真要廢太子了吧?”

    “很可能。”

    “當此時節,杜家也不敢奢求別的,唯求平安了。”

    “是啊,只求杜家能置身事外,不再牽扯到這些權爭裏。”

    全瑞道:“昨夜之事,我們一定爛在肚子裏。”

    此時杜妗獨自提着燈籠進來,道:“阿爺醒了。只是身體虛弱,還不能見人,需歇養一陣。”

    “太好了。”杜五郎大喜過望,拍掌道:“今日真是五福臨門,好事連連!”

    全瑞父子亦是喜上眉梢。

    “那小人去吩咐廚房,明日給老阿郎熬些補食。”

    “嗯。”

    全瑞才退下去,杜妗已忍不住向杜媗問道:“我方纔似乎看到前院擺着兩口棺材?”

    “是郎君與流觴的。”

    杜妗從進門就在忍,此時臉色已完全冷了下來,淡淡問道:“那大姐是在爲流觴戴孝嗎?”

    杜五郎素來更怕二姐,聽得這句話,無聲地驚呼了一下,招呼薛白讓開幾步,意思是“我二姐要發作了”。

    “若是和離了便罷了,他死時猶是我夫婿,禮節……”

    “迂腐!”杜妗忽然提高音量,叱道:“你且看大唐有幾個女人如你這般窩囊?!非要等他真將杜家滿門害得死無葬身之地?!”

    “人死已矣……”

    “我不管人死已矣,我不許他還能得一口棺材收留、看到他的魂魄還能再進杜宅!你給他置辦喪器時可想過?若非薛白相救,今日阿爺還與大理寺外的數十具屍體堆在一起,而我別的家人此時正在發配嶺南的路上!莫說身披枷銬徒步至嶺南,未過秦嶺你便已生不如死了你給他戴孝?!”

    杜妗語氣愈嚴厲,語速愈快,又狠狠罵了幾句才算泄恨。

    杜媗由她罵着,抹着淚道:“莫當着兄弟們吵可好?”

    姐妺二人沉默了一會,各自收拾了心情,方纔轉過身來。

    “讓你見笑了,我久未歸家,有些失態了。”杜妗雖還有淚痕,表情卻已恢復了平靜,擡手請薛白坐下,道:“你救了杜家,我們自也要盡心幫你。你抱負不凡,但要實現抱負,首先得有個身份,總不能帶着逃奴或賤籍的身份出將入相。”

    薛白點點頭。

    與杜妗聊天確實簡單許多,她一開始就明白他想要什麼,對人心的把握雖然不夠火候,眼界卻算夠高。

    “我們打算先爲你查出身世,再做主張,可好?”杜妗又道,“門蔭要有家世,科舉要遞家狀,便是你搭上了心心念念的貴妃,臨到要賜你官了,你總不能也說不記得自己是誰。”

    “好,那就多謝了。”

    杜妗笑了笑。

    杜媗忙抹乾淨淚水,道:“我白日裏到對面魏宅走了一趟,想找當時將你背回來的兩名奴僕打聽,看是平康坊何處撿到你的。不巧,他們出城接年禮去了,需過兩日才回來。”

    “不怕。”杜妗道:“我們替你留意着,人一回來便問清楚。”

    對此事薛白說的不多,依舊是點頭稱謝。

    杜妗又笑道:“官奴也好,逃人也罷,往後你便當杜宅是自己家,若是你身世不凡,也莫嫌棄我們。”

    “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好了,去睡吧。”薛白起身道:“不早了。”

    杜妗整晚都想把握局面,偏薛白一句話,她卻還是莫名感覺到他似將她當成小姑娘。

    杜五郎往外走了幾步,忽想到一事。

    “姐,我在右相府,把選婿窗後面一女子逗笑了,沒事吧?”

    “去吧。”

    “真沒事吧?”

    “去吧。”

    杜妗又坐了一會,拉着杜媗道:“今夜我與你一起睡,可好?”

    “嗯。”

    姐妹倆才吵了一架,但等進了被窩,杜妗終是忍不住抱緊了杜媗,默默哭了出來。

    良久。

    “還是當姐姐的,罵你也不懂回嘴。”

    “我知道你多不容易才得了三品良娣,這一路來我都看着。”

    ~~

    是夜,右相府的燈火徹夜未歇。

    終於得到了能扳倒太子的關鍵證人,李林甫連夜着人審訊、商議,如過節般熱鬧。

    忙到天明,他卻還不忘一件事。

    “讓你查薛白,查得如何了?”

    “稟右相,已查到薛白真是杜家撿的,據說是魏少遊宅的奴僕撿到的。”

    “還有呢?”

    “那些奴僕近來到城外去了,等過兩日……”

    李林甫大怒,叱道:“你便不懂出城問嗎?!”

    吉溫驚恐不已,連忙應道:“這就着人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