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陷阱

    烏心對韋儀說的話，其實也是他想問自己的問題。

    ——你難道想一輩子待在樞紐站這種地方嗎？

    會長給烏心打過一個比方：在樞紐站爲王，就好似一隻泥鰍，在一汪逐漸乾涸的泥潭中掙扎。

    烏心沒有見過泥鰍，但他能理解這種感覺。

    他從小到大，不止一次地從會長那裏聽說過關於外面世界的縱橫廣闊和光怪陸離。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天資和實力，也許能夠稱霸樞紐站，但放在外面，也不過一個普通的武夫。

    他還知道，就算是能夠稱霸樞紐站，未來的前途也比不上哪怕只是做聖國一個小隊的長官。

    ——就好比這個叫呂薩克的聖騎士。

    與他同行時，烏心感覺到這人的實力還不如自己，但氣度和威赫卻不是自己能比的。

    呂薩克一身的騎士護具都是齊整嶄新的，而自己的這身神聖胸甲還是會長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來的，仔細一看已經有了不少的劃痕和磨損。

    只是納欽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北區……”他的神色複雜。

    那麼，賀隼呢？

    話音未落，如同得到了訊號一般，所有的聖國僕從都拔出了刀劍。

    投靠聖國的事，必然需要所有人的同意。

    “有人攻陷了東區。”

    這時，一個幫衆附耳過來，對着納欽說了幾句話。

    不時有西鎮酒館的人員被拖出來，拷好送到聖國僕從的手中。

    這卻不是出自《聖火》，而是《光輝聖典》。

    韋儀連忙用衣袍幫他擦去，關切道：“老爺子，這是怎麼了？”

    烏心並不自卑，因爲他知道如果自己走出去，那就能比呂薩克做得更好。

    他們的這張木桌是場上唯一還完好無損的，酒菜具全。

    但納欽話裏的語氣還是讓韋儀不寒而慄。

    他緩步走到張和的面前。

    “上交給聖國的叛軍數量同樣算是我們的政績，是以後升遷的憑據。

    ——初代聖主撰寫的原文記錄，發放給聖國民衆的《聖火》只能算是它的閹割版。

    若是在此之前，坊市內訌，他們自己就打起來了……聖國想要的可不是一個內亂的樞紐站，那和直接出兵收復也沒什麼區別，後續的投資和支持自然也無從談起。

    韋儀帶着詢問的目光看向納欽。

    其他人擅自做出了這個決定，就相當於已經是背叛了賀隼這個主管同伴。

    “他們自稱‘浪忍團’！”

    他完全有不同意的理由。

    “聖國接納我們的條件之一，就是在樞紐站搜捕這些浪忍團的成員。”

    聖國招攬他們，看重的就是他們對樞紐站的掌控力，就是要利用他們維持穩定。

    韋儀攥緊了拳頭，手心裏已經滲出了汗。

    斷人前途，擋人財路……

    “孩子，伸手。”老人和藹地笑道。

    他放縱中間勢力在北區生長，不是放棄了轄區，而是把這裏當做了捕獵的誘餌和飼魚的餌料。

    瓦盧慈祥地摸了摸他的頭頂，閉眼祈禱:

    “等待重生吧，可憐的孩子。”

    當然，現在被當做“叛徒”的可能就是他了。

    一副沉重的鐵鐐銬鎖在了他的雙手上。

    他倒是清楚，之前自己的上司衛紅那麼硬氣，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坊市不會輕易得罪行商。

    烏心在用更通俗的話向韋儀解釋，他不像納欽那樣瞭解聖國的宗教，但政治鬥爭他還是懂的。

    不僅是因爲巨大的利益擺在他的面前，也是因爲他明白了爲什麼會長不提前把這些計劃告訴他們。

    納欽點頭，這是他應當做的。

    這下在場的所有人都行動了起來，有人掏出弩箭踢翻桌椅作爲掩體，有的擋在窗邊堵死退路，也有人直接手持刀劍衝向了後廚。

    饒是賀隼或許探知了風聲，謹慎地沒有出現……難道作爲策劃者的納欽會沒有提前防備？

    這時，聖國的瓦盧祭司開口了:

    “烏心兄弟已經把聖主賜予我們的福音說得差不多了，但除了賜福，更多應該討論的是我們對於神的義務。

    “這一部分就請納欽教友來介紹吧。”

    老主管的雙手交叉，如同祈禱，虔誠的樣子讓人不再懷疑他曾經是一個祭司。

    甚至可以說。

    老主管清飲着一杯淡酒。

    沒等坊市衆人反應過來，烏心同時大聲命令:“包圍西鎮！”

    這個垂垂老矣的主管現在才露出他的鋒芒。

    張和“嘎”的一下暈倒了過去。

    ——他有些後悔，自己應該說“格殺勿論”，這樣比較文雅，更符合聖騎士的身份。

    “會長早就發現良水行商只是他們的僞裝，之所以保密不予理睬，就是爲了讓他們發展起來，這樣才能提供更多的叛軍名額！

    “西鎮酒館還只是他們的一個小產業，浪忍團的根基還在北區，但不用擔心打草驚蛇……

    他沉吟着，引用了一段經文:

    “神聖的火焰，會把一切邪惡都清除……奧克蘭命他的勇士降臨於世，聖主菲尼克斯，他將娜爾可放逐至地底深處。”

    那麼韋儀哪怕是提前知道計劃，也很有可能會答應這個條件。

    這小子向來有野心，相比起受創的西區和混亂的北區，他的南區目前發展得最好，距離聖國也最遠。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張和嚇得差點蹲在地上，但又強撐起來走出櫃檯。

    “各位大人，是不是我們招待不週……我們，我們這都是良水行商的產業，和你們說的什麼黑暗絕對沒有關係，都是誤會啊，誤會！”

    和韋儀這些主管不同，他的晉升路線是軍職而非神職，這也是會長讓他打扮成聖騎士模樣的原因——他的“身份”就是納欽祭司花費多年培養出來的聖選，最後成功受洗。

    “這些人就是黑暗隱藏在樞紐站的爪牙了，”納欽在爲各位介紹，“他們是受到娜爾可蠱惑墮落的男人女人，已經背離了聖主的光輝。”

    現在到了收網的時刻了。

    韋儀可以感覺到，自己以後的光明未來就指望在這老賊的身上了。

    然而。

    張和伸出手，顫抖着。

    張和大氣不敢出，只覺得自己命運就要在此刻決定。

    他的目光從沒有侷限在樞紐站。

    這下對方突然發難，張和也只聽清了個隻言片語，不知如何辯解，只能搬出酒館背後的金主，希望能震懾住他們。

    與張和不同，其中不少人對敵人怒目圓視，顯得很是倔強，身上有着訓練的痕跡。

    他的手一顫，酒水灑在了掌心。

    他早已收起了輕視，完全爲納欽折服。

    納欽低垂眼眸:“我已經派人去‘請’兩位主管了，或許是路途遙遠，他們一時還沒到而已。”

    “北區的混亂只是假象，這是一個陷阱——納欽主管從沒有放鬆對轄區的經營，有不少幫派頭領是他的老部下，如果浪忍團在北區作亂，正好把他們的勢力暴露出來，一舉剿滅。”

    “敢反抗的，直接打死！”

    對他來說，霧人肆掠的樞紐站西區，其實已經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地方了。

    那一直面色平和的瓦盧祭司突然笑了一下，彷彿這刀兵相見的場面都和他無關。

    但萬一他不答應呢？

    這些人會怎麼對自己……

    韋儀看向納欽。

    “‘良水’……”

    他剛纔一直躲在一邊算賬，覺得這些大人物聊的事情和自己沒有關係。

    一邊的僕從把他拖到中間，看守起來。

    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上面已經有了鐵鏽。

    納欽接下來的聲音如斷金石:

    “我們唯一真正的義務，就是剿滅黑暗！”

    一時驚叫聲滿堂，整個西鎮酒館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咔嚓。

    北區納欽主管明顯是策劃者之一，東區李肯主管又向來忠誠，看烏心的表現這人已然是動心。

    所有人，包括韋儀自己都曾經輕視過他，認爲這個老頭馬上就要入土，不過是仗着資歷老才能和他們這些銳意的新主管並列。

    “李肯……死了！”

    老人的語氣終於不復平靜。

    感謝瘋狂心動和書友20230806122749728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