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王春和字數:2172更新時間:24/06/27 20:12:37
    晦暗當中,魏垣驀然想起這間屋子就是當初他們成婚時的喜房。

    那夜自己喝了酒,神志朦朧,醉意上頭後獨佔牀榻沉沉睡去,晾她在桌上趴了整晚......轉眼已過一年半,再度躺臥於此,舊事涌現,恍如隔世。

    思緒從一處輾轉到另一處,唯有人還清醒無眠。帷帳之外正對着門扇,月光下澈,櫺花間隙透着微明。

    他出神許久,忽見門外又有人影晃動,呼喚聲隨之而來:“魏兄,睡着了麼......”是伍必心。

    聞聲,魏垣從錦衾中支起身子前去開門。

    “就知道你還醒着。”伍必心見他臉上並無倦意,欣然道,“我那院子太靜,一時竟難以入眠,索性來找魏兄閒話幾句。”

    回京途中白日裏車馬顛簸,入夜伍必心倒頭就睡,如今安穩了卻說自己難以入眠,只打量他衣冠齊整,根本就是還未就寢。

    魏垣聞言不免嗤笑一聲:“誆人也得挑些可信的,你怎會睡不着?”

    伍必心頷首:“瞞不過魏兄......”說罷,二人席地而坐,他手中籠火與月光相映,院中一切明朗起來。

    又道:“今日你聽了些不願接受的東西,心中有怨無法排解,連個傾訴的人也沒有,定然不得安眠。”

    魏垣怔愣片刻,應答:“言重了,你這不是來了麼......我只嘆帝王之心陰鷙難測,誰又能保證自身不是‘朝生暮死’。”

    伍必心望着他,嘴角笑意若有似無。當初爲了親人能活,自己早已賣命給天機閣,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這些話無法明言,若他也是局中人,必然會懂。

    一番思慮後,他說道:“魏兄也不是頭一天見識吧,肅州一事不是做得很好麼,皇帝只當是你怨恨祁家才與之抗衡,若要求個安穩,那就扮好愚者,時機未到,咱們只能恨祁家。”

    四目相接,魏垣沉默不語,這便是認下了必心之言。他自認本就是個愚者,否則怎會到了今日才知長兄身世。

    話題戛然而止,二人又聊了些舊事,說到從前一同賞星、狩獵或比劍,魏垣不禁感嘆時光荏苒,幸而伍必心一直都在。

    院子水汽散去後,夜來香微微吐蕊,彌散芬芳。夜談近子時,二人都帶了些倦意,這才各自就寢。

    東宮賞菊會定在八月初五,紓雅早已從寧王府歸來,隨魏垣一同赴宴。

    初秋,皇宮處處景色宜人,紅牆襯楓葉,飛檐攬拒霜,一路景觀令紓雅應接不暇,近東宮,淡雅清洌的菊香撲鼻而來。

    同往麗正殿的大路上,數百盆抱蕊秋菊夾道擺放,一路燦黃,如置香海,然而此處菊花僅供迎賓所用,內院那些色彩繽紛姿態多樣的,例如鳳凰振翼、十丈垂簾、雪珠紅梅等,方爲菊中之冠。

    帝后還未到,宴會事宜由太子及太子妃全力操辦,衆皇子公主及宗親世子齊聚麗正殿,熱鬧非凡。

    入內拜過太子之後,紓雅目光恰巧落到緊挨主座的許瑜,他正凝視桌案上一壺清茶愣神,未曾注意門外來了何人,直至身畔有一女子入席,這才思緒回籠,扶她落坐。

    紓雅環顧四周,不見玉翹夫婦,想是還在路上,眼見賓客各自歸席,她與魏垣也得守着禮節,在內監指引下來到相應坐席。

    落坐之處離許瑜少說隔有四五張桌案,她想仔細一觀張側妃之貌,奈何衣袂掩映,阻隔視線。

    數度傾仰,僅可見其發釵鬢鬟,紓雅不敢失禮於人前,便向魏垣詢問:“我們不去拜見晉王殿下麼......”

    “你很關心他?”魏垣呷一口香茗,淡然道。

    紓雅眉頭稍蹙,湊近低語:“難道夫君不好奇張氏小姐長得到底像不像我?”

    鬆快的應答激起魏垣一絲笑意,垂眸說道:“想必殿下正爲此事犯愁,此刻人多眼雜,我們過去只會平白讓人難堪,待宴會結束,賓客移步內院賞菊時再去尋他......”

    紓雅頷首。

    是時,太子親自迎了一人入殿,那人衣着華美形貌昳麗,舉手投足盡顯矜貴。自周圍人探討聲中,紓雅得知眼前之人便是頗受皇帝寵愛的樑王。

    兩旁有思緒活絡者已起身見禮,旁人察覺,亦紛紛起身,一時辨不清在拜太子還是樑王。

    魏垣心下瞭然,隱在衆人之間,假意飲茶。

    “四弟請坐。”太子一路將樑王帶至主座,樑王推脫二三,最終還是受邀落座,引得衆賓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他是否僭越。

    話語入耳,樑王再行大禮,面覆惶恐:“弟弟何德何能可與皇兄平坐......”

    太子不作多想,誠懇道:“此言差矣,四弟乃父皇最爲器重之人,闔宮敬仰,又與本宮是至親兄弟,何必在意那些虛禮呢。”

    紓雅雖不懂太子心中所思,卻也有些憤憤,轉頭對魏垣耳語:“真有如此深厚的兄弟情誼?”

    “太子對誰都好,更遑論這個最得寵的弟弟......”

    她無奈搖頭,轉而斟了一盞茶細品,菊香清淺,又是她未曾喝過的新花樣,難怪魏垣愛茶不愛酒。

    才說“酒”,紓雅便嗅到幽微酒氣,循着氣味來源,只見屏風旁散落兩隻鏨花執壺,壺中酒液盡灑,有一雲髻錦衣的貴婦人望了望主座,又打量足邊混亂,怔然無措。

    察覺異樣,許瑜驟然起身走到屏風處,吩咐侍從清掃髒污,而後與她說了些什麼,似在寬慰。

    紓雅見二人攀談,卻聽不真切,只隱約猜出那人是太子妃,估摸着她親自奉酒,撞上主座一幕,驚惶不止,方纔砸了酒壺。

    話語未盡,太子妃泫然欲泣,與許瑜一同退到屏風背後,張小姐觀望半晌也離席隨之而去。

    透光畫屏上映照着模糊人影,其中一人擡袖拭淚的動作尤爲明顯。

    窺視屏風之人不止她一個,魏垣見狀伏到紓雅耳邊,沉聲解釋:“一味的兄友弟恭只會爲人作嫁,若他們易位而處,樑王必定提防、打壓......如今連太子妃都知道要變天了。”

    隨着太子落坐,殿內嘈雜之聲逐漸安定,可紓雅仍未等到姐姐和姐夫,又待過半炷香,太子正欲發話時,他二人才緩步進殿。

    許玦一身素淨水藍外袍,與玉翹白衣藍襟相襯,夫婦相攜,來到堂上向太子行大禮。

    “今早府中有些事兒亟待處理,故而來遲,還請皇兄恕罪。”許玦面帶愧色,躬身致歉。

    “六弟何須拘束......”太子仍欣然應答,“父皇時常召你入宮議事,你府上又有幼子需要看顧,忙碌些也是應該的,且入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