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類別:
歷史軍事
作者:
王春和字數:2209更新時間:24/06/26 23:22:44
來回送信不易,如今又是長長一封,如同一卷札記,但紓雅盼着他們多寫,或好或壞,總能知曉家人處境,從而幫襯一把。
母親的字,筆力沉穩,通篇娟秀流暢,一見便知未染病氣,思慮至此,紓雅心中寬慰許多。
信件最後,母親說嶺南雖是流放之處,可宜州此地山清水秀,冬日如春,其間鄉民山歌互答,頗有桃源風範,往後若一直生活於此,也不乏意趣。
紓雅知道母親心胸豁達,可讀到此處還是熱淚盈眶,心中不住地泛起酸澀。
如今他們既已在宜州城郊落了腳,自己先前備好的物資包裹也該上路了。
思緒回到當下,這是紓雅北上之後過的第一個除夕,也是國公府改升王府後跨過的第一年,府中本應張燈結綵彰顯一番貴氣,只是賑災過後庫房一直虛着,金銀、存糧皆消耗了七八成,只能守着餘量過個緊湊年。
紓雅手中還有不少自京城帶來的繡布,足足三箱,都是宮中賞下的禮品,其中以蜀繡、蘇繡最爲昂貴,數量也最多。
雪停後,來往商隊又可穿行於城中,紓雅想着自己衣裝已成了堆,留着這些華貴布匹也只能供蛀蟲啃食,索性賣給來往商隊,還能換來各式年貨。
家丁丫鬟們還在爲如何過年發愁,紓雅已帶了人從府外搬來十數箱東西,大到煙花爆竹,小到蠟燭乾果,一應俱全。
這個除夕過得緊,但府中僕婢的賞銀還是一份不少地派了下去,因救濟災民有功,今年甚至還多發了些。
賞完銀錢,僕婢們自是高興,三五成羣在院中自娛。
肅州的年與京城的年並無不同,都是在朵朵煙花綻放下辭去舊歲,聲聲爆竹炸裂中迎來新年。只是西北寒冷,若要在室外欣賞滿城煙花勝景,那必得燃一堆篝火,衆人圍成一圈方纔暖和。
忙到夜深,紓雅邀了伍必心與靜亭至行雲堂前閒談守歲,也學着當地習俗在內院中架起篝火,熾熱的溫度從那焰光中擴散開來,灼化了周圍積雪,倒有些春來的意味。
靜亭巧思,端來一盤栗子與松果,就着篝火烘烤,待其中噼啪作響便掏出剝殼。
明火取暖時,她總會摘下面紗,今夜是紓雅第一次見她的全貌。紓雅初見她時,只覺眉眼處與魏垣相似,不曾想最像的竟是嘴脣。
她的脣盈潤飽滿,好似兩片月季花瓣交疊,此刻又極其認真地剝着手中一隻松子塔,垂眸不笑,最有風情。
雖說魏垣作爲男子,五官自是不會這般柔和,不過相較於別的男人薄而癟的嘴脣來說,他很是不同。
若說兩人不是親兄妹,紓雅斷斷不信。
“紓雅嫂嫂,你看着我作甚,是我臉上疤痕嚇到你了麼......”
靜亭剝了小半碗松子,擡眸時與紓雅視線交匯,不禁以手遮掩傷疤。
與那充滿疑惑的眼眸對視一瞬,紓雅思緒從雲端跌至實地,一個寒顫過後呼道:“啊?什麼疤痕?”
靜亭緩緩放下那略有乾裂的手,紓雅視線落於其上,這才想起她說過自己曾經傷了臉,這才以紗巾覆之。
只是她模樣生得美,又帶着一股恬淡怡然的氣質,風情之下,那無足輕重的傷疤也就被紓雅暫時忘卻。
“我第一回見靜亭不戴面紗呢,與夫君長得真像,誰說不是親生的呢......”
聽過紓雅之言,靜亭嫣然含笑,一兩個月相處下來,她也摸清了紓雅的性子,知道紓雅說話客氣,遂輕晃香腮,道:“紓雅嫂嫂與雪魄姑娘長得也很像啊,相處久了性子趨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她盡力迴避,似乎忌諱旁人這樣說。話畢,她轉眸落到魏垣那方,期許他迴應些什麼。
魏垣會意,眉峯壓低一霎,轉瞬舒展,答道:“她在家中,比我待得還長,已然是親女兒,我也從未將她視作外人,有何區別呢......”
可紓雅的眼睛不會騙她,方纔明明看見魏垣神情變化,遲疑了片刻,他們之間定有着什麼祕密。
驀然間,紓雅思緒回溯到小鎮那一夜,魏垣口中那些陳情剖白,其中提到了自己父親因懷疑長子並非親生而心存芥蒂,曾流連過煙花柳巷。
此時她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想,即是在那時,魏垣父親便與青樓女子生下了靜亭。
紓雅不斷想象着其中曲折,神思越飄越遠,最終被理智絆了一個趔趄,回過神來,內心斥責自己那齷齪念頭。
靜亭笑意靦腆,篝火映照下,眼光燦若繁星,紓雅再度凝望她時愧疚感油然而生,如此美好的一個人卻被自己以壞念頭猜忌了身世。
“何時阿兄與紓雅嫂嫂生個乖寶出來,再看看像不像靜亭,可好?”靜亭兀地一句話,讓人措不及防。
紓雅雙頰噌一下騰起紅雲,不敢再與任何人對視,只顧埋了頭吃烤栗子,暗自慶幸篝火旺盛,映在臉上渾然一色。
“嗯......”魏垣嘴角微揚,心中似是想到什麼,瞥一眼紓雅那羞怯的面容後,話鋒一轉:
“靜亭二十了,尋常人在這個年紀也該爲人父母,你若有中意之人可要告訴阿兄啊,我替你做主......”
這是將話尖又折回給了她,可靜亭臉上毫無吃癟神色,也不生氣,只順他之言答道:“靜亭確實心中有人,不過阿兄要食言了。”
“爲何?”
隨着靜亭擡頭,幾人目光紛紛朝向坐在廊前的伍必心,此時他正嗑着松子,見他們神情有異,緩慢停了手中動作,眼睛眨巴數下後,語氣柔和道:
“好哇,只要魏兄開口,我明日便娶了靜亭。”
像是早就猜到他會這樣說,靜亭笑着轉開眸子,連同整張臉也扭至另一側。這表情合着無奈、敷衍與漫不經心。
魏垣道:“不願成親就罷了,你要是想在家中待一輩子,王府也養得起......”
說罷,庭院中迴盪起三人笑語,其間還夾雜着炭柴燒裂之聲。
他們不知打着什麼啞謎,看得紓雅愣了許久,直至魏垣止了笑,才告訴她:靜亭從前在府中總被問起婚嫁,她不願嫁人,每次都以相中伍必心爲由搪塞過去,難爲伍必心還陪她演,長輩想想也就作罷了。
不知剝了多少栗子與鬆塔,子時終是到來,透過天井可見四方夜空都升起了煙花。今夜清朗無雲,煙花綻開後與夜幕星辰混爲一體,整片天空閃着細碎光點。
新年至,在這片夢幻中,紓雅雙手握拳誠心許了個願,但願下一次除夕,她能與家人團聚。